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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文学

【少数民族诗展】║普光泉:我在南高原歌唱

2021-07-23 10:51 来源:南方艺术 作者:普光泉 阅读

普光泉

普光泉,彝族,本科学历。国家一级作家。中国作协会员。中国戏剧家协会会员。2016年,鲁迅文学院第25期少数民族班学员。2017年,中国戏剧高级研修班民5班学员。2021年,巴金文学院高级研修班学员。攀枝花市作协副主席。在《诗刊》《草堂》《萌芽》《民族文学》《大家》《青年文学》《星星》《四川文学》《青年作家》《诗歌报》《诗选刊》《滇池》等刊物发作品800余件;由国家级出版社出版文学、文化书籍25部、主编各种文学、文化书籍28部。第十四届中国人口文化奖得主、长篇小说《一个说纳西话的人》获第五届四川民族文学奖。2018年因写作被评为四川省有突出贡献的优秀专家并享受市、省政府津贴。2019年获攀枝花市本土人才成长奖;获中国新写实主义诗歌2019年度十佳作品奖。


撒拉地坡

在西山以西,撒拉地坡住着苦荞
月亮的星座太阳的河流
撒拉地坡哦,时光一天天搓出绳索
月晖与阳光交替一拧
便把阿妈的大半辈子牵住

炊烟中的乡愁,越来越稀少而珍贵
蓝天,白云苍狗
苦荞,值得歌颂的事物
在坡上,姿态低矮
清晨或黄昏,一年一个季节
低过阿妈,低过弯腰的剪影
土地与呼吸,再低一些
荞粒柔和,在响动的风中
金质的乳房,饱满而温暖,一点点下坠
月色里,成熟藏匿成熟
披毡铺展。做油茶、打荞粑,生儿育女
养羊喂马。一只敞口的土锅,一直在煮
那份执著  多么像一个人
打马穿过秋天的南高原


火葬地

把羊放进去  把牧羊人放进去
寡言的老者  转过一道弯
来到火葬地,寻找  弯腰捡拾白骨
零星散落的骨头,有些露在灰烬外面
风唤动它们,发出阵阵呻吟
他一根根,一块块捡起来,认真仔细拼凑
尽量让它们恢复人形,每拼凑出一个
便把它喊成寨里的某人,某某某
像在世那样,说说话,然后架柴
再烧一次。烧时,他不断添柴  嘴巴
念念有词。他要许多天才拼凑得起一个
把张三的骨头拼给李四,把李四的
拼给张三,这是常有的事
也会把好几个人的骨头拼在一起,神情专注
像在玩魔方。从中获得成就感

有一天下午,火葬地突然起了雾霭
把他笼罩,他迷迷糊糊靠在一个土坎上
睡着了。在梦中,他的血肉散失殆尽
余下的骨头被另一个人捡拾,也架在火上烧
边烧边说,我得让你完整回到土里去
醒来后,他记得,这声音
是来自寨里那个已过世多年的老毕摩

※ 在火葬地,那声音不叫歌唱,叫念经。来自破损发黄的纸上以及心灵间的那些经文与咒语,都给逝者。逝,是回去了,没有太多的悲伤。


这个冬天

梦中的橄榄树死了  死因不明  叶片落光
反复梦见火塘  果子干涸
叶片挣脱泥土  在山冈飞翔
你的猎枪放在了哪里
羊皮褂呢,是不是依然柔软
我的记忆零碎  外面黑  里面白
展开,多么想问一问你
太阳高悬,整个寨子怎么就缺乏温暖
还有,你是整整一个冬天
怀抱火塘呢,还是要走向预定的方向


洋芋次第花开

这个季节,雨水多过阳光
山寨的火多过坡上的火
坡上的洋芋花多过栅栏里的太阳花
在山冈西面,木基耳子多坡
以及远一点的撒拉地坡
洋芋枝叶的绿照耀了云朵
云下,每一根洋芋枝都栖息着神
洋芋次第花开,神啊
便都露出脸来,神啊
全都笑容可掬,沐浴清风
在花蕊上,打坐。看上去,他们
像是在练习。仔细看,还是
在练习


在南高原山里山外寻找

没有风,我的头发在空中飘
此时,我的左手在右边,我的右手在左边
脚,左右分明
一双脚掌,踏稳大地

我的脸,写得下阴晴圆缺的脸
占去了脑袋很大的面积
余下的部分:耳朵、毛发
——可以像黑夜那样
不纳入尊严的范畴

胸在前面,背在后面
继续着一种传统的排序——
手心与手背,随时都可以
向上或向下,朝前或朝后
这些,都让你的目光显而易见
我的胸是阴,背是阳
我的手心是阴,手背是阳
—— 一个固定的格式,如同夜与昼

鸟,我的鸟在哪里
它常常在捉迷藏
有时,它躲在一个地方睡觉
有时,它会站起来,想逃
—— 它每一次都像做贼似的
但都以失败而告终
那个长满了山茅草的地方
定是它躲来躲去之所

我知道你已经很疲倦
但你一直都未放弃寻找
就像我,始终不想放弃明天


我这辈子最欢喜的两件事情

许多事情都能做,都是过手的
不会在心里存放或心情更加舒畅
但,有两件事情例外
一件是挖洋芋,跟在阿妈后面
学习一锄锄把地翻开,捡拾
这样的时候,感觉到地是诚实的
洋芋也是诚实的,一翻开
两者互相孕育的那种气味便扑面而来
另外一件事情,是歌唱
在南高原上歌唱,用寨子的腔调
唱万事万物,有无人听都唱
高原上,人不是唯一的听者
阿妈说过,所有的东西都有耳朵
认识到自己唱得不好,还唱
每一次,歌声都被空气清洗干净
再落到高原的某处


我找不到我的灵魂

这么多年来
我最大的收获
是学会了遗忘——
在多数时间里
我忘却了自己的身体
忘却了身体上面的重与痛

别人上街时,我跟着上街
别人叫喊时,我跟着叫喊
别人哭,我也哭
别人笑,我也笑
并且,在阳光下,暴晒自己的隐私
别人高潮时,我仿佛也高潮了

我不能停步
否则,我会迅速落后

在独自偷偷上厕所时
我悲伤了——
从洗手台上方的镜子里
我发现,自己是一堆走累了的肉
我翻来覆去
都找不到自己的灵魂


最后一公里

在这彝区的山窝里面
路,站起来  目光高过山顶的松树
再高过喀斯特地貌的感叹
风把树叶吹凉
太阳还不愿意下山
刻字的人,多刻两行:乡愁与梦想
两天规划,三夜露营
乡村的世界太大
你实实在在,一地艰难
六千亩核桃开花
两千亩花椒挂彩
盼望如此生动  大方

合作是为牵手
想把最后一公里
修筑在心上


面朝城市的黄昏

不用抬头  我便看见你在飞
南高原高过我的思想
而你矮了些
 
无声无息
面朝城市的黄昏  你认定的方向
再迈出一步  就是夜晚
如蛇  有星星闪烁
车辆来往
把病向你排放

这仅仅是一年中的一个昏黄
有些寒冷  会在下一刻袭来
成为影子  飘在身体的内部
这时的我  自觉地转了个面
想到横板房那里  阿妈点燃了火塘


在火葬地西边

用整个冬天,做一件事
给一棵死去的山神树浇水
在每个黄昏,从溪流里,一瓢瓢舀,浇入树脚

抬头,众多干枯的枝头
栖满乌鸦。我的举动像一个年迈的毕摩


一个没有语言的场景刻骨铭心

彩云遇上一场雨,中间是火葬地
泥土气息浓烈升腾,一堆去世的柴
和干枯的夕阳嫁接
等待一群沉默寡言的人
等待夜晚,等待燃烧,等待
雨水冲刷内心
最后,等待一段袅袅炊烟
以毕摩的宁静,救赎所有离散的灵魂


凹乌林

风一刻也不舍得停歇,吹熟了
凹乌林的空旷。日子,敞开了温暖
无尽的花朵,在高高的枝头
像这里的跑山鸡,以虫子和幼草
为食的跑山鸡,鲜艳、红彤彤,在山冈下面
有温度的鸡冠。带着南高原的地气过活
风在吹,鸡冠欲静而风不止
把整个冬天吹远。还在吹
里面有另一种生的气息
这花开后,其他的树发芽
其他的花含苞待放。这个季节
生命的水,纷纷随风上树
细密无声
养育凹乌林的健壮,营造
一个理想国的花期


碧拉乍

顺着梦里的那座山攀登
我来了,带路的还是那只水点鸟
把力气给出去,把水给出去
四月的途中,把陈年的积雪装进身体

碧拉乍有你,轻风一缕
你的炊烟在寨里高高生长,极细
以蓝色为背景  在天上画出安静的马儿
贴着泥土的众生,以云为马
衬托淡然  举起露珠

碧拉乍,苹果园健康
结满梦中的星子
晶莹剔透,闪烁
有一个是我,有一个
是你


鸟坐火车走了

其中一条河,流经的啊喇
是生我养我的地方
啊喇——鸟多、欢乐的山冈
名字里的单纯喂养我的童年

这次回去,没有听到鸟鸣
却看到一条崭新的铁路,把山寨剖开
遇到第一个老人,他说
鸟坐火车走了。如同说起吹过的
一阵秋风。又遇一个老人,也说
鸟坐火车走了。像说他家今年又少了
一些收成。遇到第三个老人
不等她开口,我就说“鸟坐火车走了”
此时,火车呼啸而过

待气流平息后,她使劲伸直腰
头向上偏,目光微弱:哦,你晓得了


一个彝族人的轻

这些年,我越来越轻
天空飘移洁净的云。我比一片羽毛还要轻
身体一点点失重  即便是在梦里
也寻找不到那座大山,那条根

山顶秃了。那匹烈马
逐渐步履蹒跚,失去了嘶鸣
毕摩在与山路互相纠缠中老去
羊皮挎包裂开,半部《指路经》在露营

一只黑画眉从沟壑飞过,我凝视半晌
黑色的影子啊,你也要进城务工吗
你能不能,驮上我的心
我的心很轻很轻,就一缕微弱的眼神
去看一眼儿子就折回


背水谣

阿依尼嫫妹妹  童年多病  身体柔弱
如同坡上一棵细长的索玛花幼树
每年开花季节,只是生长出嫩叶和新芽
不开出花朵,在风中,轻轻摇摆淡淡的清香
她所有的美,都在于她是那么的弱不禁风
她第一天学习劳作,是用阿达给她制作的
小木桶背水,跟着阿妈去藤桥河背水
上午一趟,下午一趟
刚开始的一个月,她每次背的水不多
由于没有掌握技巧,水从桶里面荡出来
汗水从身体里荡出来,打湿她崭新的五色裙
风掀动她崭新的五色裙,在阳光里面留下盐迹
她踩着阿妈的脚步,一直跟在阿妈身后
面带微笑
阿妈歇气,她也歇气,阿妈到家,她也到家
傍晚,天黑下来
她学着阿妈的样子
烧旺火塘,用刚背回来的水揉面炕粑
炕,自己忧愁的青春


山顶看鸟

一群鸟  白色的翅膀  画弧线
像画家使用颜料。身体健壮,毛色光亮
它们,在一大片树林的尖端跳跃
搅动午后  干净而微黄的阳光  它们
是有组织的鸟——南高原的鸟

它们游戏  用鸟语和行动  制造光影
原始森林  梦幻迭出
大量碎银  从天堂倾泻而下

它们不种庄稼  无需收成  林子里总有
吃不完的东西  有时  它们停下来  开会
再散开。一群鸟  乘坐
温暖的阳光  起飞  从这座山飞向那座山
从一片树林,抵达另一片树林


响水河

白胡子说,那些年,古树参天
郁郁葱葱,整座山就是一座大水库
那河,一年四季水流不断
潺潺流淌,从高处到低处
从山里到山外,离水一里地的住户
也能够听到水响,那没有名字的河
就被喊作了“响水河”,不知谁
第一个这样喊
反正我记事时候起,就知道这是响水河
后来,乱砍滥伐
再后来,水不响了
这名字,却一直在心里面响着


冬天的午后,一片投入窗户的阳光

过去的许多年,我一直没有
在意这样的阳光。我总是
匆匆忙忙错过,一件接一件
做事情。阳光来了又走
走了再来。彼此互不相干

今年冬天出奇的寒冷
一个下午,我放慢脚步
从阳光里慢慢走过
从头到脚,特别暖和
我转身回去,再走一遍
整个身体阳光明媚
暖和的感觉,丝丝渗透心间

我索性,
丢掉所有的事情
搬了把椅子,坐下来
让阳光,
从左边从右边贴近我
从前面从后面围住我


自语
我在南高原歌唱
——  诗歌,内心的深入与剖析


普光泉

南高原就是一个大舞台。
天,特别的高,特别的蓝;地,特别的厚,特别的广。
这是真正纯粹的日子,我置身于南高原无边无际的风中;
我以歌者的姿态,在南高原上行走或停留。

那些参差不齐的树和各种各样的草,姿态不断经过夕阳向我的肌肤折射而来,最终切开、进入并占据我诗骨凸显的内心。

此时,我的情绪已经受不起南高原雄性野风的引诱,瞬间便流露了出来。审视数年来一直未曾发过的感受,如同浅褐色的悲凉,被一层层高原红土似的气息所浸染。

我清楚地知道,我已渐渐脱离初始的生存背景而被这南高原裸露的胸襟包容。

也正是由此,我想起了遥远的一个冬日,阿妈说是我降生的日子,在这高原边缘的彝家山寨,我在无人知晓的那一刻悄然来了,而又差一些悄然离去。在寒冷中,我争得了一口生存的气(后来阿妈说,这是命,因为……),虽然好像我生性不曾惧寒,但对温暖的丝丝渴望却在我心灵里萌生,并一向成为我健康成长乃至成为诗人的要素。

我来到这个苦难紧密相随的大山里的世界,谁也不会相信上帝让我带上了几分诗意。但阿妈相信,她一再说起我那最初的声音击触于她的心弦,幻化出美妙的音符,特别地令人畅快。

由此,我深深地认知到缪斯与我有缘。

我曾说过:“高原的咂蜜花凋落之后,我自山冈牧羊归来,阳光和雪花忽然敲击头顶。这时,我开始在向阳的土坡上,跟我的父辈学习种植荞麦、酿造荞麦酒、启迪思想。”

在我的记忆里,高原的风总是不住地吹着的,而且都是一个方向,我不知道别处的风是不是这样吹,但我想,在我的父老乡亲们的栖息地之外,那些人也像我们一样种植与放牧,也像我们一样经常处于饥寒。而如今,都由“精准扶贫”工作的开展而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

我还未上小学时,就已经能够背诵阿哥课本里的诗了,现在看来,只不过是鹦鹉学舌,却表现出了对于诗歌的浓厚兴趣。在若干年后,当缪斯将我从初恋败倒的泥淖中扶起,我不由自主地学会了把泪水磨练成珍珠——我认为这就是诗。

……

现在,我在城里,以一个生存于山寨之外的彝人的心态面对过往的人和事,面对一如既往的风吹,面对整个博大的南高原,一种无比明显的心理落差始终如同一把无形的锥子刺向我的内心。我要歌唱——为这博大的南高原!

轻易地,就能够看见那些朝着一个方向倾斜而站立的树,在无边漫泻的夕阳里为我展示出他们自身依然如故的生存艰辛与生长的耐力。同时也辩证地告诉我了南高原的风有着强悍无比的淫威。

现在,我就在这南高原的金沙江边,矛盾地面对着无数个离去的夜晚和从山涧走来的清晨,一次次压抑而感伤,直至有些忧郁。

因为从幼年就让自己脆弱的心灵接近汉语诗歌的缘故,我就像诗歌的一个忠实信徒,毫不费力地退(或者说深入)到了内心的最深处。其实,那也许是我未经改变过的固有的家园,它是属于精神的,当然也是属于物质的。它促使我逐渐成长为一个真正的歌者。而现在,我迫切需要的,是自我剖析心灵所拥有的健康元素。我知道,就在现今乃至将来,这是一种奢望,而所从事的也将是一项困难而必要的工作。

这就像我第一次手捧住神圣的泥土,捧住神圣的诗歌那样,我不得不再次告诫自己:笃情并且俯视足下这块土地,日夜长相厮守,让从祖先那里涌动而来的细流,渗透通往心脏的每条血路。

2020年火把节,于撒拉地坡民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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