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车前子:原名顾盼,作家、诗人。1963年3月生于苏州;1998年起至今借住北京;出版有诗集与散文随笔集《散装烧酒》《像界河之水》《明月前身》《手艺的黄昏》《偏看见》《不寒窗集》等二十一种;在海外和国内举办个人书画展五次。
吃它一年
春天,吃它一年的开始,这开始绿油油,让人心旷神怡。只是太短暂了。
“杯盘草草灯火昏”,如果讲时令的话,这个名句放在夏天似乎最为合适。这样想,大概与我在江南生活有关。江南之夏,到了吃夜饭时,人们纷纷抬桌搬凳,坐到弄堂里,边吃夜饭,边乘风凉。在坐下的地方洒些井水,不一会儿,路灯亮了。黄色的木头电线杆,灯火,也像这电线杆,是黄色的,昏昧的。凳子上坐着大人小人,桌子上杯盘草草,吃的菜大抵一样。
这时,人的口味变得清淡,谁家桌上出现一碗红烧肉,邻居会为他们的好胃口惊讶,背地里还要嘀咕,“不怕吃坏肚皮”之类的闲话。
不是说江南人一到夏天,就不开荤。咸鲞鱼炖蛋,饭桌上只要有这道菜,饭会多吃。这道菜色泽诱人,隔水炖时,鸡蛋是不打散的,蛋黄金煌,蛋白在鱼身霜凝雪结,看看也清凉。
老好婆们冬天里腌的咸鱼咸肉,这时,都拿出来。其实也吃得差不多了,因为在春天里就不时剁一块咸鱼,割一片咸肉。咸肉像是中药里的甘草,扑克牌里的百搭,而最好吃的,还是咸肉冬瓜汤,再放上些浙江天目山扁尖。咸肉肥瘦参半,冬瓜皮与瓤拾掇干净,尤其是靠瓤部分,发软发泡的一概削尽。
煮烂的冬瓜块盛在淘米箩里,沥水备用。
冬瓜还可烧虾米汤,这也是常吃的,习惯上叫“冬瓜虾米汤”,不叫“虾米冬瓜汤”。而“咸肉冬瓜汤”一般不叫“冬瓜咸肉汤”,食品之中也有排名先后问题。
除了咸鱼咸肉,也会吃些鲜肉,一般是炒肉丝。茭白炒肉丝,榨菜炒肉丝。也用肉丝烧汤,常吃的是肉丝榨菜蛋汤。
咸鸭蛋是此时佳品,吃的时候一剖二,或一剖四,如果拿起咸鸭蛋就往桌上一磕,老人们认为这很粗鲁。
六十年代,酱园店里有一种酱西瓜皮出售,已经断档三十年,记忆中是脆里带着韧劲。记得父亲避难城外,想吃的就是言桥头酱园店里的酱西瓜皮,曾托人捎了口信,他的姑母,也就是我的姑祖母,一手托着一玻璃瓶酱西瓜皮,一手牵我,去城外看他。
毛豆子炒萝卜干——吃吃毛豆子炒萝卜干,一个夏天过去了。
烤白薯也就在北京街头出现。饮食上的差异,是最让人惊讶的,且记忆深刻。前不久在国子监遇到位老者,和我闲聊,以为碰到南京人,就说起五十年前他在南京见到两样东西感到奇怪,一是南京的烧饼有长条的,二是把白薯切片,底下铺一层碎冰,当水果卖。他的奇怪在这个地方:烧饼应该是圆的,而白薯怎么能生吃!至今他脸上还是一副大惑不解的样子。
秋天吃糖炒栗子,一件美事。
秋天吃新橘,也是一件美事。
秋天的吃中,以吃螃蟹为最隆重之事。
吃螃蟹,还是一人独吃为佳,吃出个悠闲劲。其次,是两三个好友不紧不慢地吃着。
秋天,还有两样好东西:鸭梨与水萝卜。
冬天上饭店,是件苦差事。才吃暖的身子,回家路上热气就全跑了。
冬天是居家的日子,把婚姻生活中的美满发展到极致的日子,如果有婚姻的话。
说起冬天的吃,自然想到白菜。白菜好吃又好看,个头大,敦实,也憨厚,像蔬菜中的将军。
白菜好吃,白菜心尤其好吃,生吃,拌点鲜酱油、白糖,就羊肉汤,羊肉汤也更鲜美了。
“新聚丰”饭店,以一味家常菜闻名,即“白菜烂糊肉丝”,五六十年代的上海人,比现在擅吃,常坐早班火车赶到苏州,来吃这味家常菜,临走时还用备好的保温瓶再带上一瓶,到家尚热,正好孝敬父母。这是“新聚丰”大师傅告诉我的。
我在七十年代初期吃过“新聚丰”的“白菜烂糊肉丝”,那时,“新聚丰”已不做此菜,因请客的是吃客中的老法师,和店里熟悉,他们提前准备了。我父亲比较开通,他每有饭局,总带上我。“白菜烂糊肉丝”要一夜火候,专门有位师傅看守。那天吃到的辣白菜,也极让我回味。
现在饭店里“白菜烂糊肉丝”,说句不客气话,就是“白菜炒肉丝”而已。我后来吃到的,只有木渎“石家饭店”还像点样子。
“白菜烂糊肉丝”,在当时饭店菜单上,菜名是“白菜烂糊”,或“烂糊白菜”。
吃一款美味,是一次修行,一年过去了。
初一
不是初中一年级,是大年初一。
小时候充大,学讲缩脚语,从“一”缩到“十”,很沾沾自喜,“一”就是“大年初一”。
我在北京生活多年,却不知道北京人怎么过大年初一。因为我总是回苏州过年。尽管我回苏州的第一件事就是感冒。现在年纪大了,没人给我压岁钱,感冒也就不忘送见面礼。每年如此。过年就是怀旧,就是一句皱巴巴的缩脚语——把伸出故乡的脚收缩回来。这样说好似心一直在故乡似的,想想,也不是。
苏州的大年初一也在变化。去年我一醒来就喝“元宝茶”,今年就没喝到。父母是在一年之中衰老,因为儿女是在一夜之间懂事。老了的父母怕出门,也就没去买青橄榄。“元宝茶”就是在新沏茶水里放进一两枚青橄榄。橄榄形状两头尖尖,与元宝是怎么也扯不到一起的,就像西班牙斗牛和法国蜗牛,但苏州人就是能把橄榄与元宝扯到一起。看来苏州人不是想象丰富就是发财心切。其实中国人的心理都有点发财心切,穷怕了。心态的浮躁属于经济现象,常常是社会贫困的反映。
今天是大年初一,要说吉利话,那么“发财”!“发财”!“恭喜发财”!
我还在做梦,被电话吵醒。一大早的,就有人给我父母拜年。想来都是他们的老朋友。年纪老了,反而更无忌讳,我抱紧被窝细细听我母亲与人快乐地交流着高血压和药。我们倒有很多忌讳,昨晚吃年夜饭,大妹妹就不让蒸鱼翻身,我则说吃鱼要留一点,这叫“年年有余“。有忌讳,说明有期待或者还有期待。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这样说好似父母没期待似的,当然不是。母亲看我起床,就去厨房下汤圆、煎年糕——这是日常生活里的隐喻:汤圆是“团团圆圆”,年糕是“高高兴兴”。也有“圆满”和“高升”的意思。
平日里在北京汤圆是能吃到的,年糕吃不到。其实在苏州,年糕也只在过年时才吃。我对饮食中的节令性质神往迷恋。这是仪式,有仪式就有诗意。八月半吃月饼,差不多是首格律诗,如果每个月的月半都吃月饼,那就是顺口溜了。纸袋“习俗”作响(我把“习俗”当拟声词用。说实话没有什么纸袋,只是一只塑料袋,但我讨厌塑料袋,写散文的时候凡是遇到塑料袋我一概转换成纸袋。风雅吧,风雅是不真实的,但自己喜欢),母亲从纸袋里拿出早已切好的年糕,一片一片,实话是一块一块,很厚。母亲说切不动。我想也可能年糕硬的缘故。前几年有对小夫妻不懂事,大年初一吵架,妻子顺手把年糕一砸,丈夫就被砸晕过去。也可能年糕并不硬,的确是母亲切不动了。因为有人说那妻子并没把年糕砸在丈夫头上,只是砸在镜子上——那丈夫正对镜梳头,猛看到破碎的镜子带着他的脸缤纷坠落,以为脸没了。他是吓晕的。
年糕是绿色的。我问:
“薄荷的吧?”
是薄荷的。
“我以前怎么没吃过?”
父亲在一边喝茶,说:
“不会。年糕一直是这两个品种,一种薄荷的,一种玫瑰的。”
看来我只记住玫瑰的了。那是稳稳的玫瑰红。
薄荷年糕的绿是沉沉的。这是沉沉的薄荷绿。
薄荷年糕也罢玫瑰年糕也罢,它们只有一个名字——写出来很煞风景,叫“猪油年糕”。除此之外,苏州的年糕还有就是“糖年糕”。“糖年糕”这名字好,大有田园风味。尽管糖摆满的只是烟纸店瓶瓶罐罐,猪在田园里倒常常见到。
这猪油年糕从“黄天源”买来。“黄天源”是家糕团店,创建于1821年(清道光元年),能做近四百个种类的糕团。它的“玫瑰大方糕”留香在我少年生活之中。看来我能记住的还是玫瑰。
薄荷年糕裹层薄薄的鸡蛋汁,在油锅里煎炸,它们竟能像春天的树叶一样舒放,真是个奇迹。
“猪油年糕”和“糖年糕”面上都会洒些桂花。薄荷年糕上的桂花是暗色的,仿佛不一会儿傍晚就要来临。
去吃一碗面
常常见到书画家闲章或者作品,有“且饮一杯茶”或者“喝酒去”,就没见到“吃饭去”或者“去吃一碗面”的,心里就替饭与面打抱不平,难道就茶和酒雅,饭与面是俗的末事?茶和酒可以不饮不喝,饭与面一日可少乎?饭与面真是俗事的话,倒也见俗事的必不能少以至可敬可爱了。
我在北京多年,觉得大名鼎鼎的“炸酱面”还是太粗,像是草台班子。于是就对人说,苏州的面有一百多种,如果初来乍到,走进面店,眼花目花。他们不信,不信苏州的面有一百多种。他们对的。苏州的面确实没有一百多种,扬州的点心也没有三千多种,袁枚说他让佣人过江去扬州买点心,一买就是三千多种。袁枚能这么说,为什么我就不能?总不能让大话全给古人说掉。
苏州的面没有一百多种,几十种总归有的。这几十种面,是指面浇头不同。面浇头有荤素之分,荤有爆鱼、焖肉、虾仁、爆鳝、鳝糊等等,素有面筋、香菇、扁尖等等,也有半荤半素的,用酱炒了肉丁、豆腐干块来做浇头。还有咸菜肉丝面。老饕们觉得一种浇头不过瘾,就要个双浇头,说话里叫“双浇”,比如“鱼肉双浇”,就是爆鱼之外,再加上块焖肉。
什么浇头也没有,就是光面,它有个极高雅的名字,叫“阳春面”。外地人到苏州吃面,一听“阳春面”,这名字好啊,就吃“阳春面”,等端上桌一看,光光的什么也没有,大呼上当。阳春么,一片大好春光,当然是光光的什么也没有。这是苏州人的幽默。可惜现在苏州人连这一点幽默也没有了,因为“阳春面”利润太薄。幽默和钱挂上钩,就是钱幽默,就是“钱有么?”没钱一边去,不幽你的默。“枣泥麻饼!”
我所知道苏州传统面店里买卖的面,实在说,只有三种:汤面、炒面和冷拌面。冷拌面只在夏天供应,叫“风扇冷面”,先把面下熟了,过好冷水,然后晾在竹匾里,一只扇叶漆成天蓝色的风扇对着它呼呼大吹,熟面在竹匾里如果满满一堆,就让风扇摇头,面面俱到,发出刺耳的声响。
热拌面比如湖北“热干面”,在苏州传统面店里是吃不到的,有些家庭会偶尔一做,比如葱油热拌面。
还有一种面在苏州传统面店里也吃不到,家里常吃,叫“菜下面”,因为不换下面的汤,面条与菜都有些烂糊烂糊,故又叫“烂糊面”。“烂糊面”常常是在冬天吃的。
很少有人夏天吃炒面,所以一年四季都供应的只有汤面。
长江以北某些地方,会把面条与馄饨同下,叫“馄饨面”,苏州没有这种吃法。馄饨与面下在一起,对苏州人来说,就像西装和草鞋穿在一起那么不可思议。
绿杨馄饨
馄饨这个名字,像是外来语,如沙发雷达之流。有的地区说云吞(像是高山流水自然景观),有的地区叫抄手(像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苏州与北京在馄饨问题上没有分歧(比如苏州人把豆泡说成油豆腐,北京人把油豆腐叫为豆泡;苏州人把莲菜说成藕,北京人把藕叫为莲菜;这是分歧),既不说云吞,也不叫抄手,就叫馄饨,这多少让我这个飘在北京的人感到亲切(一般写法是“漂在北京”,但我觉得北京水少风大,特别改成“飘”)。
所以我对“馄饨侯”一往情深。
“馄饨侯”是北京的“中华老字号”,苏州也有家“中华老字号”馄饨店,名“绿杨馄饨”。
“馄饨侯”的“红油馄饨”“酸汤馄饨”在苏州吃不到,“绿杨馄饨”只有一种馄饨,“鸡汤馄饨”,通常说法是“鸡丝馄饨”。“鸡丝馄饨”听起来不好,我不知道苏州人为什么不在这里避讳,如果在面店里,你买面四碗,这“四”的声音就被避讳掉,服务员端面上桌的时候,他决不会说“你好,四碗来哉!”他一定这样吆喝:
“两两碗来哉!”
二二得四,苏州人算术一向很好,所以小学里上算术棵,逢到“乘法口诀”这一单元,老师都是跳过去的。当然也有麻烦,老师提问,在乘法里“四”是怎么得来的,我们说完了“一四得四”,就会说“两两碗得四”,一时间整个教室成为“朱鸿兴面店”。“朱鸿兴面店”是苏州另一家“中华老字号”。
所谓“鸡丝”,就是鸡肉丝,所谓“鸡丝馄饨”,就是馄饨汤里漂些鸡肉丝。这鸡肉丝是店家对馄饨汤由鸡汤打底的证明:我鸡肉丝都给你了,这鸡汤还会是假的吗?
“绿杨馄饨”店买的“鸡丝馄饨”,除馄饨汤里有鸡肉丝之外,还有蛋皮,还有猪油,凝结的一小块,碗往外端的时候,飞快地舀到碗里。想要有青头的,就再加一把葱花。葱是小葱。好像不是葱花,是大蒜叶子,是吗?修订至此,我通过微博@一位朋友,他说:“老法头规矩,面用蒜叶,馄饨用葱花。”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吴趋坊里有一家个体馄饨店,卖的馄饨叫“泡泡馄饨”。“泡泡馄饨”皮子极薄,肉馅极少——透过极薄的皮子,肉馅只是微红一点,说得好色一点,就仿佛林风眠先生仕女图身上的绸衫和被绸衫云遮雾罩的乳头。这家个体馄饨店破破烂烂,桌子椅子也都摇摇晃晃,生意却分外红火,等着泡泡的人一波又一波地翻滚在两棵泡桐树下。
这家个体馄饨店门口有两棵泡桐树,四五张桌子东倒西歪地丢在树下。有一年春天我正吃着馄饨,一朵紫盈盈的泡桐花大概闻到香气,也来凑热闹,“噗”地掉进馄饨碗,泡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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