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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文学

李建春 | 空街:与大流行有关(诗30首)(2)

2022-07-18 08:15 来源:南方艺术 作者:李建春 阅读

崩云

在晨光中看那崩散的不可收回,
我的忧愁穿上蔚蓝的衣服。
一个时代落幕,是一部启示录。
他们不断地转移话题。
那些场面和数据
已下到深渊的底部。
我心如古井,细细品尝我的枯竭,
试图寻找脉络或波澜。
在不可磨灭的恐慌中耗尽了心力,
就不愿关注别的痛苦。
曾经是边缘,现在连边缘都不是。

2020.8.14


生化地带

我欲填上一些词,在空白的让开的地带。
轰鸣的看不见,将要长成一棵树,
它的根须由恐惧、悲伤、莫名其妙构成。
失语。晦暗。我寻求兴奋的精神麻醉,
用全部是相反于我自己的一部小说,
没完没了的民间智慧。

奇怪的爱情。绝处逢生的成长。完美的
复仇。照亮一个小区的锻练者。
体育设施铸成的剑刺入
吞没了尾灯的暮景。乱糟糟地准备一部
开国大典,把恒星在近代的光亮、
道路之力也算进去,把根编成花环,
请快递小哥送给一位市民。

我欲植上一些小草灌木,在参天树下。
它们靠近那沉默就枯萎了。
由生化战争开启的一部史诗,
自我反对的史诗,电饭煲合金的比例
被火苗舔着,我嘶叫。
这是多么玄奇,压力来自哪里。
穿防护服的队伍和消毒雾是一种开端。

2020.11.1


风景与字

有一个“无”我渐渐从周围分辨出来,
在伯劳玲珑的鸟体中,它全身
从不安静,给一片水面和灌木
带来不确定的测量之尺:从这儿
到那儿的距离,缩成一个小小的心脏,
那波纹,无风自动,打印在晴朗的纸上。

我背负一种变数尽量避开人群,
而往闲置的风景中走,我用字
联系我需要的一切而保持了消毒:

“山”是篆文的,并列的三个山头;
又是“艮”止的(作为卦象)
暴露头顶的烈日和胸膛以下
泥土的性质;“水”的中心是硬的,
两侧是柔的……这些看见的,
可以上溯到商代的祭司
之眼。一些抽象的字,比如:“然、否”,
火焰点着了、口不能言,意味着生存或死亡。
而“生”即性、本性。“死”
是有礼仪区别的。在我的观察中,
“无”燃起火焰,成“炁”。

2021.1.20


榛仁
(为余东海作)

留鸟翔集于这大疫之寒枝,
它们守护、感受一种气息,用个字
箍紧。地底的发育尚未完全,
先王曾在冬至那天下令全国肃静。

在我家乡的后山,
我得到的冬笋,像龙角。
我心悠悠,酌酒一杯。
不知明年开春,高铁解冻否?
而清明前后,燕子一定会来。
它是守时的,拖着小剪刀,
反剪逝去的时光。

你仍然看重这些陪着、或围观你的,
在你呐喊、长啸的竹林中,研究气节
的音波的长度。而榛子中的仁
开裂满地,比落叶中的黄金重一点。

2021.1.22


未涉足的荒林

我出门又回家,出于对现实的尊重。
柏油路面在脚下沸腾是神秘的力量。
银灰的小雨中呈现一条地狱黑路
是早已规划好的。
幽灵和肉身转换,根据斑马线的节奏
决定犯人和警察,落日判决的刑期,
路灯清醒的时刻在夜路中堕落,
但有限度:昏黄的呓语而已。
真正的黑暗是标准铁栅栏后
未涉足的荒林传来灰喜鹊晚归的问候。

2021.2.1


空的相遇

我必须去市中心办一件事情,
这造成了我与空的相遇。
乘公交,乘地铁,步行,中途
在一个广场上休息,盯着手机导航中
我移动的距离,正是我的内心
与生活的比例。我的口上捂着
万圣节的面具,我本就不健谈,
现在又过滤、积累我的气味。
迎面而来、背我而去的人低眉顺眼,
大家都在这种状态,努力将自己
从有毒的空间消除、隐匿。
因此遇见就是不遇见,
满街都是幽灵和傀儡活动。
至于必须去办的证,出自一个
施予的、管理肉体的机构,
今年以来,它已开发了诸多回避
和远程交往软件,接触是为防伪。
对着窗口,我比对出勤员的容貌
和她身边照片的一致之处,深感诧异。
而她也拿着我的身份证对我
做同样的事情。我们都停留在
某一时刻,或将真实美颜。
直到完成现实地交往于乌有的手续,
我离开。是恐惧,赋予我美德,
我被我身体的变化挟持。
恐惧,被转发。恐惧,成丁字形
在出租车内安上不锈钢护栏。
我加速回到自己的宅中,
回程却依靠司机的经验而不是导航。

2021.2.4


一种解决

熬夜到暮春,才有生机,
一年或一季的风华,随朝日
喷薄而出。死亡和骚动
仿佛并不存在。那光线
和熟景,像少年。能用消沉
玷污这景象吗。
我也说不清这是什么年份。
不要问我。
感恩,赞颂——随你。

一百年和满城人卡在脖子中。
或许清晨是一种解决。
我差点错过了。
幸亏还有。幸亏不难。
把南窗当作永不崩毁的地点。

2021.4.14


黎明何谓

如今只可低语默契,
好像凝视黎明都不合适。
你的金座,你的泛蓝纱裙,
站在地球光暗交接的界面,
传说你是从建木的鸟巢中,
将三只脚的太阳鸟惊飞,
或从忘川、那死亡之河踏出
女神的白腿。每日都有的
启示、求爱,也是最初的,
颤栗的反抗。低徊、窥视时,
乌云带金边,或在混沌中怀孕。
你自在地进入这清零的地面,
复活其躁动和愚蠢。
从幽冥之域归来的美丽,
在众生的国土上过渡的时辰,
很多人注意不到,晚睡晚起,
一头没入上班或禁闭。
我觉得你是自然存在的救赎,
但需要对色调和时机
有独特的理解。玄妙的夜晚
把清风吹入谨慎、空洞的人境,
但此时的你只是记忆。

2021.8.9


空街

这空街,像山顶平地的路。
俯看来路和去路都在街口
徒劳的红灯中。街道平整、
宽阔,像理想,像理由。
安静地躺在那儿,反驳。

居民们的神经质是没有适应
他们所宣称的大爱。
一家人,依靠着,等待居委会。
核酸检测已做了四次,
还没放行。戴口罩,保持
社交距离一米,我就相信你。

2021.8.14


千千阙歌

虚无的火焰蔓延。那妨碍了
一致性的港口,大清的律例
和英格兰的殖民传统,
那作为窗口的特权,聚集
遗老的后代和各国冒险家
在这里建立的乐园,而给予的
霍元甲的爱国情操
和周星驰的无厘头喜剧,
粗俗而豪放的黄霑,
陈慧娴的《千千阙歌》,
仿佛东林党人和柳如是
风流于香江之上。
祖国的骄子们认知错误,
他们面对大陆的广阔传统
有如面对代言的品牌和中银大厦,
从胶囊公寓醒来的人性的抗拒,
一眼看清那些栅栏、斑马线、
卷闸门和刷卡的入口锃亮的肿瘤,
他们攻击公共设施
像波德莱尔笔下醉醺醺的拾荒者,
他们撕裂青春,用英语口语燃烧
现代汉语时光折叠的复句,
而终于被庞大的躯体融合、解放。
言语道断的空
却没有停止给一个民族顿悟,
漫延到无数个封闭的小区,
在居委会清查毒源的视频会议中,
空街闻天语。

2021.8.15


诸路

路,在秋天萎落。因此没有路。
沾水的、小小的叶脉
像一个精灵的骨头。
这是尽头的意思。这是回到
起点的意思。这是又重来的意思。
而天下,从一个家庭开始。

幸福,而忘志。一件事是万事。
掉下头­的果实,时间的收获
多么丰富。在小区门口,
在有幸成为业主的主妇的塑料袋里。
而更多人在秋风中,他们因为
缺乏证书,为一种抽象而激动。

路,忽然发出电光。
它是雷路,水路,火路,
真理路,天路,人路……是直路
也是圆圈,从一段回忆中
射向丁字路口。我对你的爱
无穷无尽,向天边诉说,抱着枕头。

2021.9.10


安全通道

我必须重新生活在居民中间,
因为风景已快成永恒。
除了点头招呼之外我用符号
笼络他们,让有意义的时间
在一望即知的哀悼中出现。
老柯贡献了一粒他的同事关系的砂,
在湖光山色的漠然中。
顺利退休。一语枯寂。
他拎着公文包往工地跑的那些年
躺在安全通道,那天,
他放弃了电梯,
似乎要考验一下自己的体力,
顶着恐怖的时间的挤压
一级一级地往上爬,
看见老妻亲切的脸的时候
他知道自己活过来了。
我等什么呢。
我分享了他们的气息
但是拒绝那安然,
像掉落在高速路口的一棵树,
我知道,那不是意外,
而是葱绿的生长应当在的地方。

2021.10.27


独目巨人

落地之后,根本的处境
定下来后,是无言。
忙碌的生活中,只听到寂静。
别说那是生活,是制住人的形式。
会议和表格,不问动机,只要标题,
当然,你要达到一定的字数。
如果你问:是谁,在制表
又填表?是无人。
奥德修斯面对独目巨人自称。

2022.1.5


领口的光

转向那脉脉的暖流而不说明为什么,
因为我这一生已有担保的能力。
空闲的黄金。晚年的讲究衣服。
站在路口等车的人。我在废墟上的光雕刻
印在市民的领口。我不确定
我担保什么。不,那不是错误或原谅。

2021.10.29


岁末时光

一场下失败的雪后到来的这个晴日,
我去更郊区的农家乐享受。
好而无用的腊月时光,因不再
期待什么而躺在宽敞杂乱的院子里。
我真的没有情绪,只为吃,
因此与什么都没有的景象倒也契合。
是开车去的。开饭前,
我赞赏地走了一小段路。塔吊
拆开的片断横贯一百米远,
在一个小树林边,我走到野兔
出没的芭茅田野就控制自己转回。

2022.1.15


雪后菜园

在微雪后的清冷中,在大年初一,
妈妈的菜地长势与往年一样,遗世独立。
包菜半开半合,沧桑的枯黄与不屈的嫩黄
相依。红菜苔快过了白菜苔接上。
白萝卜地拔了一个缺口,剩下的用
破黑布遮住壮实水嫩、挣出地面的白腿。
虽然加了防护栅,鸡还是把上海青的叶子
啄了一圈,但鸡也是自己养的,奈何。
雪里蕻蓬勃如怒,将一齐进入腌菜坛子。
芹菜贴地躺平。大蒜有着兰花一样
喜悦的长叶,气味却与众不合。这一片兴旺
是妈妈晚年看顾的大事之一,我深察其理。

2022.2.1


洗碗的痛苦

我混过了下雪,我等待春雷。
天地间有一股清新的气息,
渗透这白茫茫的忧郁。
在我实践过的身份中,我本可以愉悦,
以参与日常琐事,为安心之机。
洗碗的痛苦。奥秘流过水龙头。
离题万里的准备,绵绵不绝的期待。
冬季忽然没有了,迎来早春的孤寒。
我行走,沿着禁止的斜杠,
在后印象派的装饰天空下,
但我更爱库尔贝的大海、岩石和裸体,
——那晴朗,能让闪电劈下来。

2022.2.10


我呼吸在气溶胶中

我从此有了一种新的恐惧,
当我下楼的时候,我想:这防盗门
可以随时变成监狱的铁门,却没有
送牢饭的窗口,而我,曾以它
为自豪的家门,直到一张封条
从天而降。我推开
本单元的铁格栅时,亦作如是想,
我亲眼见它挂上铁链锁,
从里面伸出的手的愤怒和绝望。

在小区门口,岗亭的门卫
对我的谄媚,只当我仍然是业主?
可我刚刚经历,他伸出戴袖章的
手臂拦住我的表情,
当他,或我领到特定符号时。

于是穿越马路,
高峰时段移动的车流成为祝福:
祝你不必被空虚和寂静抓紧,
祝你在人世的绿码中免于被特殊照顾。

我呼吸在气溶胶中,忧郁地计算着
建造隔离营的成本何其低廉
且可以是任何建筑,而管教
像巫师从地底唤出,从为你服务的
人群中瞬间变成厉鬼。

2022.4.12


从未如此渺小

我仍然活着但生活再也感觉不到。
奔跑在一条路上感觉不到速度。
站在广场中央感觉不到
自己的重量。到排队的人群中去
感觉不到加入或离开。
从未如此奇异。从未如此渺小。
在感觉不到中遇见坏人
对他们愤怒有什么意义?
好人却加倍地好,
因为他穿越了重重抽象到你身边。

2022.4.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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