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辉：现代诗的“中性写作”及其他(3)

　　三、现代诗：“有意味的形式”
　　
　　诗人面对“可能”、“偶然”、“瞬时”状态所运用的语言刻度总是“水涨船高”。这个“水”就是不定（可能）的“物”，可遇（偶然）的“景”，稍纵（瞬时）的“情”的交织，也就是诗歌“有意味的形式”。夏雨就是一位醉心于呈现诗歌“有意味的形式”的诗人。就拿《傍晚》来说，它肯定要“就范”于某一个“瞬间即逝”的时态、景象或情状，诗人对三者之间的拆解、融通、乃至弥合都凭借“心灵谱系”而为之：
　　一只鸽子被关在笼子里
　　另一只跟它作伴
　　它们的目光越过铁丝网，将天空
　　割得支离破碎
　　我拾起一些碎片
　　试图将生活重新拼接完整
　　但这时,天就黑了
　　我的心动了一下，鸽子的羽毛动了一下
　　仿佛一丝光，正透明着被迂回的绝望
　　所沦陷
　　（——夏雨：《傍晚》）
　　
　　“心”为“象”之“移”；“象”为“心”之所“动”，这是相辅相成的“精神立面”，夏雨的诗较好的解决了这互动的“二维”时空，如诗中鸽子的“囚”（笼子）与眼睛的“放”（越过）就形成了一种“反向”的美。同样，《织布衣》把万象“织进去”所获得的“一匹花样翻新的布”，以及《我不是我》把“绽放和凋零”“ 或卑微的幸福 ”揉合成“非我”之态，这一切在夏雨的很多诗中都或多或少的“裸露”着。我在想，夏雨的诗正好应验了庞德所言：意象不是一种图象式的重现，而是一种在瞬间呈现的理智与感情的复杂经验，是各种根本不同观念的联络。读诗，尤其是读一些有禅味的诗，你就必需有“银碗装雪”和“白马入芦花”的感觉和延宕。这正如人生况味尽在其中，万念俱“空”却“一”应俱全，这也应验了诗人王九城的“一片苍茫的白，已成透明的水”。诗，有时你还真的别去“诗写”它，真正的诗，有时就在你不经意间“悄然”被放大，这就需要用你的感觉去包容它，去延续它，去牵引它，王九城就很懂得这些“感觉互通”的专利，随性而安，随之而来，慢来荡去，全然不顾“词义”的锁定，这种“松”在他的这四首诗中都得到“慢慢融化”：
　　
　　黑暗堆积，高过三楼的窗户
　　灯光浓缩，在小小的心隅
　　昨天的距离很近，触摸
　　还保留着余温。一场大雪过后
　　你骑白马匆匆而过
　　往事披身，你消失在夜色之中
　　像我堆起的雪人，慢慢融化
　　一片苍茫的白，已成透明的水
　　（——王九城：黑夜与白马）
　　
　　诗很讲究情绪的指向,意念的偶然性以及物象不确定性的“位移”,由于这些,会使诗有了“魅惑”甚至是牵引,诗人铁心有首短诗《枕木》取之“个例”(当然是有意味的载体和形式),给“枕木”一次比一次深入的“假定”(客观的假定),而每一次的"假定"却都是生存中的“既定”,都是作者熟悉的“往日情仇”或是与之相悖的“火车提速的乐曲”,这样“枕木”富含的“假定”已经是生活中的“命定’,这正是该诗的魅力所在。“一堆枕木/放置在长满野草的荒地上/黝黑而粗壮/像男人那样散发着机油的气味/我想扛一根回去/做成雕塑/雕刻出火车提速的乐曲/当子弹不断地飞过/我身陷的幢幢高楼正在播放往日情仇”。还有一首出自诗坛新手谢过的诗也颇有意味：
　　
　　一个普通的七点孤独
　　总是杂七杂八
　　想五想六
　　一心祈求顺顺利利
　　两个人门当户对
　　才可以结成一对
　　他们代表一些相同的观念
　　不一样的观点
　　把对方想象成情人的眼睛
　　做梦将爱恋换算成
　　骨质的性感
　　和永不磨损的性器
　　三人行没有孔子
　　从远处看
　　是不完美的代名词
　　一辈子同进同出
　　被社会微妙地承认或者否认
　　在一起
　　或者缺钱
　　或者缺浪漫
　　或者更有甚者
　　缺德
　　总之缺点什么
　　四名战士有相似的信仰
　　抱成一团
　　生来就是为了牺牲
　　他们是旧世界的掘墓人
　　为和平
　　有时也甘愿平凡地死去
　　我们身边的人大抵如此
　　从背影上看
　　皇后和国王都是一样
　　国王和士兵完全相同
　　有时候
　　一张牌背过身
　　好像城府很深的样子
　　其实也就一页纸的深度
　　他们为了即成的事实
　　而被一双无形的手最大限度地拨弄着
　　（ ——谢过：《导入》）
　　
　　严格的说，若诗写之“有道”的话，这首诗就不算“标准化”的好诗，因为它“杂七杂八”导入很多颇为“新奇”的杂念，且能击中人的隐蔽深处的“境遇”，使这首诗有了很多“耐磨性”的思考。谢过的诗也从另一个側面告诉诗人，为了过于“完整”的诗，最多只能“削足适履”的一类“唯美诗”或是“工匠诗”，只能钝化欣赏者的“感官”。当然，我所说的并非诗可以消除“底线”，即诗歌的铁定之“核”，因此，就这首而言：诗人钝击的“世象”（杂多纷呈却又处处归一）“我们身边的人大抵如此/从背影上看/皇后和国王都是一样/一张牌背过身/好像城府很深的样子/其实也就一页纸的深度”，诗写到这里已经够“深”了，不必再“杂七杂八”地延拓下去，导致琐碎拖沓。诗歌肯定需要透明的“含混”状态，这种“含混”不是浑浊，更不是意涩，这是诗人的感觉在“浮晃”之时的瞬息“沉淀”，也是生命与理性在“纠缠”过程中的“蜕变”。诗人南闽老茂这些年的诗歌写作相对于他以往的诗有着本质的不同：过去，他过于执拗于遣词造句，过于在语意的“合成”上锤打，导致熟稔于“精”而疏于“漫”，如今，诗人已经不去关注语意的“精准”与否，而是关注语境的“强弱”状态，关注一个物象被“感觉化”的“可视空间”：
　　
　　猫叼一尾生鱼，穿过寂静午后
　　我们好象有些忧虑了——
　　想一想鱼的来路和不幸，缘于背后
　　怎样的一连串行为，而猫为何又过上
　　旧时光：重新爱上了生吃而非
　　近来养成的熟食口味
　　想一想它碰上它，其间的事件
　　怎样引发下个事件
　　小小的满足，抹杀巨大的幸福
　　再想一想，生物链教条上
　　心生一个悲悯肯定还有另一个悲悯
　　在它之上涌现
　　——这些念头，其实如此平常
　　从不会让人耗费心思
　　只是太静，午后的忧虑
　　从两个动物之身
　　向我们扑来
　　（——南闽老茂：《谓我生忧》）
　　
　　“ 猫叼一尾生鱼，穿过寂静午后/我们好象有些忧虑了——/想一想鱼的来路和不幸，缘于背后/怎样的一连串行为”、 “心生一个悲悯肯定还有另一个悲悯/在它之上涌现/——这些念头，其实如此平常/从不会让人耗费心思/只是太静，午后的忧虑/从两个动物之身/向我们扑来”，南闽老茂基于这种感觉状态，把诗歌置身于万象各种可能交汇的“浸润”之中，因而，诗歌这样透明的“含混”给人许多遐想和假定，这便是这首诗歌的魅力。当然，这首诗在呈现物象“状态”过程中个别地方的“聚”与“散”的把握还有些空隙和不透的层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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