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的好处,是谦虚,“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谦虚固然重要,但光有这一点不行,也要让人知道。有人认为我是集翻译的大成,从某方面讲,前人的成果我都吸收了一点,不能说是大成,算小成吧。如果我60岁死了,后来就什么都没有了,也不会有人知道。
中国学派的文学翻译将来一定会有直译和创译两种发展,因为总是会有人喜欢直译。为什么?容易,也有理论支持。但西方翻译理论没有什么新内容,有时加入女权主义、后殖民主义等,把政治摆上来,和翻译本身关系不大。这些主义,和中国的优化论、创译论差距很远。郭沫若把翻译提高到创作地位,做到这个多难?但还是要有人去做。
译海无涯乐做舟
美国共和党议员看了《江雪》后,非常欣赏蓑笠翁“独钓寒江雪”的与众不同和独立精神,本来反对医改,后来改投了赞成票。
幸亏有了翻译,生活才有了依靠、有了意义,我乐此不倦。
记者:国外学者、读者喜欢中国诗歌吗?他们如何看待中国诗歌?
许渊冲:喜欢的不太多。外国喜欢诗歌的人就不多,对中国诗关注得更少。但有非常喜欢的。我和儿子许明一起翻译了《千家诗》,许明把其中的《江雪》寄给了美国总统奥巴马和一个共和党议员。当时美国两院正在讨论医改问题,民主党支持,共和党反对,票数相差不多。那个共和党议员看了《江雪》后,非常欣赏蓑笠翁“独钓寒江雪”的与众不同和独立精神,本来反对医改,后来改投了赞成票。这个赞成票很重要。奥巴马知道后很高兴,还给许明寄了信件和照片,说许明是他的“厨房内阁成员”。
有人说我翻译的诗在英美诗中也是高峰,评价很高。我觉得人有一两个知音足矣。现在斯坦福大学已经用我的翻译作品做教材。最近法国又出了我翻译的《最伟大的中国古典诗词》,这个名字是他们取的,销路很好,马上要出第二版。也有法国人翻译中国古典诗词,但不押韵。我的全部押韵,做到这一点很难,肯花这种功夫的人不多了。但我认为这是一个重要方向。
记者:中国诗歌翻译还有多远的路要走?一种比较理想的传播状态是什么?
许渊冲:传播不是我们决定的,和中国崛起有关。经济实力越强,文化就会向外传播得更广。
记者:中西互译,全国做得好的也就屈指可数的几个人。诗译英法是一项孤独的事业吗?您觉得这项事业迷人之处何在?
许渊冲:你刚才的提问中说我把翻译理论变成了艺术,总结得很好。翻译本身可以很好玩。说实话,读书为了什么?为了趣味,为了美和幸福。幸亏有了翻译,生活才有了依靠、有了意义,我乐此不倦。
人生能使人乐最好,不能使人乐,至少要自得其乐。在翻译中碰到好的句子,或是对前人有一点超越,就会很得意。翻译《高老头》时,我看到傅雷的译文里有一句:晴雨表里边走出一个教士来。但晴雨表里怎么走出教士呢?后来对照原文发现,晴雨表很可能应该是窗外覆盖的遮阳避雨的棚子,在法文中,这两个单词只差一个字母。我想有可能是巴尔扎克写错了,或者是原文印刷错误。因此我的翻译和原文不一致,但争取和原文后面的现实一致。在这一点上,我认为超越了傅雷。同时发现巴尔扎克小说中的一个错误,就像找到一颗行星一样,也是一种乐趣。
杨振宁说,他多少年才有一个灵感,而我时时刻刻都有。我容易找啊,一个地方超越前人,就可以是一个灵感,乐趣不会少的。而且一直可以有。不管别人是否反对,自得其乐就好。前不久我刚翻译完《高老头》,最近外文社又约我翻译古典诗词一千首,你来时正在做。如果不翻译,就觉得白过了一天。生活着,总得有点成果对得起人。我们这代人从日本人的侵略与压迫中过来,我逃难逃到昆明,念大学、出国留学都是国家出钱,现在有点成绩,要做对得起国家、对得起人民的事,使国家在世界上站得起来。中国人不比外国人差,甚至有些地方超过外国人。这本身也是一乐。
孔子说,“学而时习之,不亦乐乎”,得到知识,并把知识付诸实践,是一种乐趣。这句话总结了我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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