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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坚:过小日子的上海

2012-09-28 11:00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于坚 阅读

    1979年我第一次离开故乡昆明,受李白的影响,自觉书已经读得差不多了,要顺江东下,云游名山大川。最后去到哪里呢?李白去了长安。那时候中国没有长安,北京是政治中心,中国已经没有什么地方像古代长安那样,诗人云集。或者三十年代的上海,一块砖头砸过去,必然砸到文人骚客的脑袋。那时代最匮乏的东西不是精神生活,精神生活太强大了,就是在工厂里的工人,马克思的资本论选段也是要学得个唰唰纸响。工厂每年都要搞多次政治学习考试,那论述题是什么,“经济基础和上层建筑的关系”还要结合实际,不是死记硬背就完事的。工人在一起开口闭口都是唯心唯物这些抽象概念,不一定像哲学专家那样明白究竟,但是哲学名词已经成为口语的一部分。最匮乏的东西是物质,当时我还没有考进大学。还在一家工厂工作,以现在的时装标准衡量,我们那时候的形象就是一群破衣烂裳的流浪汉。上海是一个物质中心,上海产,那就是最好的,昆明人以家里拥有的上海货多为荣。长江的终点在上海,我于是来到了上海,那一年我25岁。

    夏天,我站在南京路上望着那些摩天大厦,心中荡漾着的是青年人的野心和征服欲。我刚刚读完了斯汤达的《红与黑》,于连是我的偶像,我想象中的于连就是生活在上海这样的地方。我们在人民公园附近的一家冷饮店里喝了咖啡,很难喝,但在上海喝咖啡这是我从三十年代小说里得到的印象。后来我们决定去一家饭店里豪华地吃一顿,像那些十里洋场的中产阶级。我们走进摩天大楼中的一座,平生第一次穿过旋转门,餐厅里坐着全是穿中山装的人,像是正在开会。我跟着侍应生走到其中一张餐桌坐下,菜单就压在玻璃板下面。我瞟了一眼,站起来就跑。那菜单上,最便宜的菜是13元人民币。吃不起也不至于跑吧?那时候我老害怕着被逮捕,你进入任何一个地方人们都很警惕,戴红袖套的人到处都是,要盘问,要检查工作证。在上海的胡同里,人们已经不习惯陌生人出现,我们偶尔穿过,正在闲聊的老太太就一齐停下,盯着,看你要干什么,然后窃窃私语半天。你走进了一家大饭店,100万人只有那么几百个人敢于走进去的大饭店,你坐了下来,却什么也吃不起,这不是很可疑吗?所以我们拔腿就跑,在饭店里的服务员警觉起来之前。幸好没有人出来追我们。一直跑到南京路上,哈哈大笑。我们每个人身上只带着100多元人民币,晚上住在火车上,白天旅游。实在不行要住旅馆,也是去住大众浴室。晚上浴室不营业,供浴客休息的床就出租,五毛钱一个床位,还可以洗一澡。只是床是坡形的,躺一下很舒服,长睡就太难受了,但我们总是睡得很香。南京路上人群密密麻麻,都是来买上海货的,但商品并没有堆积如山,商店并不多,少数的几家店里,挤得水泄不通,也就为了秤几斤大白兔奶糖带回去。我们中的一位,第一次出远门,怀里揣着一百元人民币的巨款,缝在内裤上,感觉到处都是小偷,他自告奋勇,总是跟在大家后面,提醒我们这个人很可疑,那个人眼神不对,小心啊,丢了就回不去了。我在一家较小的铺子里买了一双黄皮鞋,22元,这种皮鞋我在红卫兵抄家的时候看到过一双,但昆明的皮鞋店里的皮鞋都是黑色或棕色的。除了这双皮鞋,我还买了两本书,就是我此行的收获。晚上,我们去外滩看,外滩在中国相当有名,就像一个传说中的诺亚方舟,名声暧昧,与男女之事有关。去过的人神秘地说,你去了就知道了。而且告诉我们要在八点到十点之间,去早了,人还没有来,去晚了,人就走了,戴红色袖套的人不准大家呆到十点以后。我们到了外滩,看呆了,一对对男女面贴面,搂着、抱着、挨着、一对接一对,沿着黄埔江边的栏杆排下去,一眼望不到尽头。就像解放前夕,钞票贬值,南京路上排队换金圆券的人,只是排队的目的不同。大家耳鬓厮磨,喁喁私语,嗡嗡之声像是天空里飞翔着无数的蜜蜂。那个时代这个国家到处是高音喇叭,你在公共场所听见大些的喧哗,那必定是在喊口号、念社论、开庆功会、批判会。公众,居然发出这种声音,我从来没听过,将来恐怕也不会听到第二次。有些人居然抱成一团!没有路灯,黄浦江上有些微弱的光,只看见黑影憧憧,也够令人热血沸腾的啦。在外省,这可能就要被当做流氓抓起来。新来的恋爱者,只有在一旁等着,等先来的恋人谈完走了,才能插进去。我们走了一阵,看别人谈恋爱,很是孤独。

    上海我太熟悉了。我当时工作的工厂,就是从上海搬过去的,厂里的师傅大部分是上海人。我初中没有毕业,就被国家分到工厂去做工,我的师傅就是上海人。外号排骨,因为他相当瘦。说是师傅,其实他只上过小学,家住在闸北区。国家号召支边,支边就可以有个铁饭碗,18岁就跟着工厂来到云南,我们的工厂,就是这些上海人在一片坟地上盖起来,然后运来机器,生产产品。我来到这个工厂的时候,它已经是一个上千人的大工厂了。我师傅看不来图纸,交给我们干的活计,还得我看图纸,开始他偶尔支使我去给他买烟,后来知道我比他有知识,很尊重我,我们相处得很好。他经常给我说上海,说十里洋场、说百乐门,说城隍庙、说小K,上海给我的印象,是个很好玩的地方。我看过王重义的连环画《十里洋场斗敌记》,怎么斗的我忘记了,只想着将来要去上海玩玩。工人们也说北京,但我从来没想到北京去玩,我想的是去北京瞻仰瞻仰天安门故宫什么的。我们生产的产品是矿山运矿石的翻斗车,每到月底,就把刚刚漆了黑油漆的矿斗,一台台垒到大卡车上运走。那是一个欢乐的时刻,全厂一起出动来干这个活,男女工人一边推矿车,一边彼此打闹,就像在秋天乡村的打谷场上。上海人不喜欢空谈,空谈是那个时代的普遍风气,就是一个普通工人,也是心怀全球,想着怎么解放全世界受苦受难的人。说起来一套一套的,像是游击队的政委。上海人大部分不喜欢高谈阔论,技术很好,工作一丝不苟,勤俭,干净,钻头觅缝地过小日子。我记得有个车工,白天上班,晚上回家给邻居缝补衣服,他裁剪,老婆缝,缝纫机整晚哗啦响。那老婆,长得白,很美,每天要拿个箩筐,到大路上去捡煤渣。她知道那些运煤炭的大卡车几点会从工厂门口经过,工厂门口有些大坑,卡车一过就要颠下些煤炭来。车一走过,工厂里的女人就上去抢。有一天,这个女子,被卡车撞死了,尸体抬到大路边上,脸和手很白。他正在车间里车轮子,听到噩耗,戴着手套就跑,哭得个呼天抢地,风云变色。他们夫妻,感情很深。我1980年考上大学,就离开了工厂。二十年后我偶然回去,这个工厂已经倒闭,荒草丛生,厂门口挂着条大标语,要求解决职工的养老待遇,几个白发苍苍的老工人在标语下面坐着发呆,我没有看见我师傅在里面,他已经老得不能出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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