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灵的小说总是带着一种时代性的气味,他所渴想的,是为当代生活留影、立心。《泥太阳》写的是一个变革中的农村,《半路上的青春》则关注一帮“80后”青年的情感和心绪,看似截然不同的两类故事,但小说的骨子里都洋溢着难耐的躁动和不安。
这种欲望的躁动作为时代性的风潮,也感染了当下的文学写作,尤其是小说。于是,文学的面貌越来越单一,人们对世界的认识也越来越被简化成一些粗陋的线条。关于“80后”,就是物欲和享乐;而写到青春,对应的就一定是愤激、残酷或轻浅的自言自语。所以,当我拿到《半路上的青春》一书,知道这是一部试图分享“80后”的心灵风暴的作品时,马上觉出了潘灵的写作野心,他大概是想写一曲新时代的青春之歌,从而为正在成长起来的一代人找寻一个合适的定位。他想在自己的小说中实现一种公正:公正地理解一个新的人群的生活,也公正地看待这一代人的热情和沧桑、堕落与拯救。
小说一开始,写了纵情于丽江的一群人:尚晓月、周云、何为、汤米、贺子健等,他们开店、远游、无所事事、发呆、艳遇、挥霍或者准备自杀,一看就是价值分崩离析的一代人。他们无所信,也无所畏惧,在一条看似危险而刺激的道路上前行,既悲观于现世,又恐惧一种将要到来的生活,如此矛盾,如此纠结。这样的青春,充满纵乐和疯狂的气息,他们在冒险中麻木,在肉体的沦陷里试图找寻到自己的灵魂。可是,在前方等待他们的不过是狂欢之后对生命的漠然和绝望。物质的尽头站立着虚空,欲望的深处藏着寒冷,那些困守其中而无处突围的青春心灵,狂放、叛逆、破坏、颠覆,如菲茨杰拉德所说,每个人的青春都是一场梦,一种化学的发疯形式之后就无可避免地走向绝境。所以,当那个貌似荒唐的“不想活探险团”成立以后,不断有人加入进来,他们崇尚自杀,厌弃人世,却又以达观的态度面对死亡,践行和昭示活着之幻灭感和无意义感。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从丽江去香格里拉的路上。他们想为自己的青春加冕,想完成那个祭奠般的神圣仪式,结果一路走来,一路艰辛。但在挫折中,他们的感情被唤醒;在无助中,他们的责任被召回;在生命的脆弱里,他们看见了坚强;在彼此的倾吐中,他们结识了动人的新灵魂。可以说,一种绝望在哪里出现,一种希望也在哪里准备出来。那些生命中本已破碎的爱心和信念,就在这个走向死亡的旅途中重新被激发和聚拢起来,在一颗心温暖另一颗心、一个灵魂感动另一个灵魂的过程中,这些厌倦生活的青年,开始找回生存的勇气,开始学习承受命运的重量,面对内心的破败和黑暗,从而完成了对生命的自我救赎。
从幻想的云端回到现实中来,活着突然有了一种脚踏实地的感觉,而那经过重重苦难而积攒下来的那些细小的幸福,更是真实地撞击着每一个人,使他们变得柔软。当这群“不想活探险队”的人从梅里雪山得救,尚晓月在电话的另一端对周云说“我想死你了”时,周云也不再念及过去的不快,哽咽着说:“尚晓月,我也想死你了!”一直在路上的青春不再流离,终于在一块坚实的土地上落足了,就像在“偶遇青春”客栈院内的树上和晾衣绳上系满的迎风飘扬的黄手帕,昭示出的那种俗世的温暖、人间的幸福,俨然成了他们新的青春证词——穿过自我,他们接通了社会这条巨大的血管;穿过物欲,他们重新认识了自己的内心;因为关心他人的痛苦,他们知道了责任;因为体验到了一种受难之后的激情,他们也重塑了青春的现实含义。
《半路上的青春》写出了一种青春的茫然和窘迫,也写出了这种青春重新出发之后所焕发出的光彩。潘灵为我们认识青春建立起了新的想象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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