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旅澳作家、学者黄惟群日前在上海大学所做的演讲,作为身处异国、“远望中国文坛”的“文学中人”,他的评述朴素恳切,没有我们司空见惯的华丽辞藻和越说越糊涂的理论堆砌,读来令人击赏。爱之深责之切,黄惟群指出的当下中国文坛种种弊病或有严苛之嫌,但正如他所言,中国文学,需要矫枉过正,只有稍稍的过头,回弹时,才能回到正确位置。
——编者
●“文学中”与“文坛中”,是大有区别的。文坛中人,容易关心太多“额外”的事,因关心太多,很容易被文坛风左右。文学中人不同,文学中人尽管也关心生活所需关心的一切,但一旦进入文学领域,所有乱七八糟的事全都不理,极度专一,关心思考的,只是文学。
●作家重要的,是用真实的情感、成熟的思想、敏锐的感觉、百分百的诚意、认识感受事物,在独特的事物中看到其中的惊绝之妙,在平常的事物中,发现其中独特内涵,并且艺术地再现那些打动迷醉过自己的成分,将之完整地传达给读者。
●大多数的利益批评,都是违心的,经不起文学标准衡量的,是荒唐可笑令人作呕的。那么,作为一个文学中人,就有责任,不要让这样荒唐可笑成为一种定论,欺蒙大众,给广大读者造成误导,所该做的,就是发出自己的声音,向读者,向文坛,提供一份以文学标准为标准的有力答卷。
●中国文学,需要矫枉过正,只有稍稍的过头,回弹时,才能回到正确位置。

作家、学者黄惟群
文学中与文坛中
这些年,中国发生了巨大变化,人们的思想也随之发生巨大变化,某种意义上,文学也将面临一个更新换代的变化。
我们这代人,包括我,很多文学观念都太老旧、太落后了。
不久前,一家杂志负责评论的年轻编辑向我约稿,正巧,我刚完成一篇文学评论,便给了他。两小时后,我接到了他的回信,他说他看后很激动,很喜欢,文章写得很到位,但是他说,平时稿件用不用,都是他做主,但这次这篇文章过于尖锐了,他得请示一下领导。当天,这位年轻编辑请示过领导后,第一时间就给了我回音,说文章不用了。理由自然不言而喻。改天,我将文章投去了《南方文坛》,第二天,总编便来信通知,此文下期刊出,让我勿投它处。这篇文章就是《中国文坛:请不要再说——》。后来再给那位年轻编辑去信时我说,文学的未来是你们的,不要太相信上一代人,因为生活经历、时代烙印、我们这一代人中的不少,眼界、胆量、思想观念、都是有局限的,远远不够的,未来的突破,靠你们年轻人。
文学是极其重视个性的。离开了个性,没文学可谈。刚刚举的那个例子,所以第一次投稿不中,仅仅因为,文章中的观点、看法,不同于大家平时习惯看到听到的。也因此,很感叹。其他大多国家,特别是西方国家,杂志报纸电台都会高度重视个性化。有个性有独特见解的文章是大家求之不得的、争相发表播放的。这是一个只需运用基本常识就能达到的一种共识。小处说,媒体想要引人注意,需要不同的声音,你说我也说,大家刊的、播的差不多,没有特色,怎么与人竞争;大处说,不管是个别还是整体,思想观念的认识,转变,提高,一定是由不同于普遍观念与认识的所谓“异见”的刺激产生的。永远的一致、永远的相同,就是永远的停滞不前。当然,现在所谈的不同一般的独特见解,首先是自成一说的、站得住脚的、有真知灼见的,而不是为追求不同而刻意地标新立异,奇谈怪论,实则却是水准不够的。
“远望中国文坛”,所以说“远望”,因为我人远在澳大利亚,不像身在中国的作家评论家那样看到很多书,了解很多情况。但是,人在远处也有在远处的好处,就像看一张图,靠得太近,容易拘泥于细节;而离远些,图的布局、线条、色块、以及勾勒出的主体画面,就会相对清晰些。还有一方面,就如刘再复评价高行健时所说,他说“高行健是文学中人,而不是文坛中人”。文学中与文坛中,是大有区别的。文坛中人,容易关心太多“额外”的事,比如,文坛的人际关系、“受贿”现象、时尚动向,谁被谁骂了,谁被谁捧了,谁走红了,还有谁说了谁的坏话,谁的书出了多少,赚了多少,等等。文坛中人,因关心太多,很容易被文坛风左右。文学中人不同,文学中人,尽管也关心生活所需关心的一切,但一旦进入文学领域,所有乱七八糟的事全都不理,极度专一,关心思考的,只是文学。
关于文学创作
不久前,我去听了一位知名作家的文学讲座。之前主办人推荐了这个作家的一个长篇纪实小说,我用一天时间,将之全部看完。我看得很感动。
小说中有两个特点很突出。一是,写出了一种让人倍感温暖的亲情,写出了和父亲、叔叔、伯伯、兄弟姐妹之间的真情——单纯、简单、朴素、实在。尽管只限于亲情,但只要是情,就是可以延伸的,对亲人能做得到的,对他人同样可以做到。一个人,在对待任何其他人的态度当中,根本反映的是这个人,这个人的思想情感,这个人的性格、品质。我所以看重这点,是因新时期以来,我们的文学作品中,太少看到“情”,特别是单纯、简单、朴素、实在的“情”。
这和一代人的生活有关。他们曾经非常单纯、简单、朴素,而且火辣辣的,充满理想、正义,激情万丈,然而残酷的生活,洗劫了他们的美好和诗意。这样的环境中,情感是被排斥的,被认作软弱无能,羞于见人。然而文学作品中,情感是至关重要的。根本来说,文学作品是靠感性动人的。作家靠感性感受生活,再把这种感受到的生活感性地传递给读者。至于理性,任何文学作品都需要。比如,作品的架构、细节的运用,文字的组织,素材的选择、安排,作者想表示什么、说明什么,怎么来表示、说明,所有这些,都需要理性,而且是高度的理性。但是,有一点请注意:优秀的文学作品中,理性是不外露的,是藏在情感后面的,它是一个导演,一个真正的幕后策划者、操纵者;优秀的文学作品中,走在前台的,绝对是感性,绝对应该是感性。
那位知名作家的纪实小说中,还有一点让我特别看重,那就是作家面对自己真实灵魂的勇气,特别是面对自己真实灵魂中羞于见人的那部分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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