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批评写给谁看,无疑,写给作家、读者看。它给作家提供的,是对其作品的一种参考意见,帮助作家认识自己,看清自己正在走的路,和可以继续走的路;而对读者,则提供批评家个人看作品的方法、角度、认识、体会,起到一种引导作用。
但现在,我们的许多批评文章,不说读者不要看,连作家也不要看。太多很像理论的文字。说“很像”,是因它们并不真的可被称为理论,只是因为生硬,干巴,拗口,复杂,很多定语、定语从句、很多绕来绕去的思路,于是看上去似乎很深奥,很像理论。而你一旦真的花了精力搞懂它们,你会发觉它们所写的,与作品真的没有多大关系。以致常有一些被评论的作家,看完评自己作品的评论后,开始怀疑这文章评的到底是不是自己的作品?
理论是什么?理论就是对各种事物现象的一种总结。
作为批评家,理论的学习,便于我们快捷有效地掌握别人已经总结过的经验。但是,并非只要理论都是正确的,真正懂得学习的人,不仅要有一种辨别理论正确与否的眼光,还要有一种善于发现与吸收、能够装入自我体系的理论的能力。每个评论家都必须有自己的体系。这体系其实很简单,就在你心中,得靠你自己诚意地去体会。自己没体系,那么学得再多也没用。我们常说“拿来主义”。“拿来”,是要有本事的。任何领域中,有本事的人,往往是出色的拿来主义者。没有本事,没有自我体系,那么拿来拿去,结果就拿成了别人,像不像还难说。
某种程度上,理论有点像数学公式,掌握这些公式,文学批评中,为的是运用,用它们去分析、解读作品。而可惜的是,我们的一些评论,似乎只是将他人的理论,从一本本书中搬出,在文章中一层层堆砌,堆很高,可就是不用它们去解题,不用它们去分析解读作品。
这样堆满理论的批评,即使真的深奥,写不写也一样,帮不了作家,帮不了读者,对文学发展不起实际作用。更何况,这样的深奥,本身也是可疑的。将那么多他人的理论,组成一篇文理皆通的文章,绝对不是件容易的事。一位著名作家,在批评那些堆砌理论的批评家时说过这样一句话,他说:“如果你没有能力把一件事越说越清楚,那么,至少不要把一件事越说越糊涂。”我们的很多批评文章,正如这位作家所说,没有逻辑,没有要点,没有见解,有的只是,将一件本该明白的事说得大家越发不明白。
当然,这里说的是一些。理论来自作品,而非作品来自理论。理论是实践的总结,又恰恰,只有放回实践中运用,才有其价值。理论知识越多越好,但作为文学评论家,重要的是将已掌握的理论,化繁为简,以简制繁,举重若轻地运用以文学作品的赏析。
中国当今,几乎已无作品论。没人再有兴趣谈谈自己是怎么读作品、感受、体会作品的,谈谈具体作品好在哪不好在哪,哪个细节起了怎样的作用,哪个形象是靠怎样的细节勾勒出的,没人再有兴趣谈谈文字技巧的魅力,怎样的文字制造了怎样的感觉、达到了怎样的效果,以及效果与作者本意间的距离……太多太多,太多作家需要、读者需要的赏析,太多能给作家、读者带来帮助的提醒,太多文学批评家责无旁贷该去做的事。
文学评论,说到底,一如周作人先生所说:就是文学欣赏。这话既朴素、又简单、还实在,而且,很到位。
下面再说一个小想法。大量的评论文章,似乎有个共同特点,那就是句子很长,成分很多,很像是从西方文论中翻译过来的(包括我自己的)。这和我们这代人翻译文字读得多有关,尤其是理论批评类的文字。久而久之,我们有了错觉,好像句子一长、成分一复杂,就有点像评论,就显得深奥。且不说,这样的表达是否有悖文学批评必须清楚的原则,需要想一想的是,这样的文字,是否因为疙疙瘩瘩,会成为读者没兴趣乃至读不下去的原因?
一千五百多年前,中国就有文学理论、文学批评著作,“振叶以寻根,观澜而索源”,言简意赅,写得非常精到。毫不谦虚地说,即使今天,较之西方理论,也绝不逊色,甚至更胜一筹。这就是南北朝的刘勰写的《文心雕龙》。看这样的书,始才发觉,批评也好、理论也好,世上所有原理,其实都是最简单、最朴素的,而且是可以用最简单的文字来表达的。当然,我们今天不可能用古人的文字来写文章,但至少,他们所用的简洁朴素清晰的思维和表达法,是我们应该努力学习的。
几年前,一位文学界朋友与我切磋问题时提到:福楼拜曾说:“一个人对一件事感受得越少,他就越可能按这件事真正的样子去表达。”——不知福楼拜是否真的说过这句话,但根据常识,我的回答是:“如果福楼拜先生真的认为,一个作家只要看到一个人的像片就能写出这个人的真实模样,那么,我认为他说错了。”
——我们有什么理由,只要名家说的,就一定要认为是对的?一个真正的作家、学者,重要的是,要有自己的判断,不迷信任何人。
今天所说的,有些可能比较偏激,希望大家理解包容。中国文学,需要矫枉过正,只有稍稍的过头,回弹时,才能回到正确位置。
还有一点要声明,我所说的所有的话,既是针对他人的,也是针对我自己的,因为我既是作家又是评论家,我的身上,有着所有当代中国作家、评论家都可能有的共同毛病。(小标题为编者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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