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华山遇雾
十米以外就看不到想看到的景了
你一定在雾里。香火
叮当作响,把世界铸成一尊肉身金像
未来:磕头,下跪
海啸声汹涌。一个不信佛的人双手合十
而另一个人,一个老和尚
眉开眼笑,数着拥挤的人民币
我们在这两者之间穿行
时而挨着金像,时而挨着和尚
而这之外:雾!雾说:“有,便是无!”
父亲的新鞋
最后,在南京路第七家鞋店
父亲找到了这双鞋
咖啡色。小羊皮。柔软。有点像意大利名牌
“我到春天时穿!”
两个月后轮椅找到了他
他坐着,穿着文革被关押时陪他的那双鞋
他忘记了用热忱找到的那双
它们被搁在柜子里
一直到他死
我们给父亲送葬的那天
那双鞋走出了黑暗
想在人间寻找意义
意义?瞧,我穿它太小,我哥哥穿他太大
于是我们把它和花圈一起
带到了火葬场
父亲被化了妆
穿着汉语给他的黑布鞋
并用沉默吸收我们的泪和哭声。他恨哭声
把父亲推向焚尸炉后
我们来到火葬场的一块空地
烧花圈
那双鞋被扔进火堆
刺鼻的黑烟升起
我看见父亲
坚挺的背影:他在空中疾走
他正走着一条一生都在寻找但始终没有走过的路
脱光的章子怡是她
她刚演完尼姑。剃光的头
顶着所有尼姑的辛酸
“我爸爸把我送进精神病医院。他们给我上电刑!”
她朝自己的太阳穴做了个插电的动作:“整整六个月!”
“我爸爸被上面收买了,用钱
用饭局,用夜总会的美女,因为他是电视台的主管......”
她继续用鞭炮的亢奋述说
我望着她,然后望着孤零零的月亮
“‘你别想出国!’他们对我说”
银河边的牛郎和织女在她湿润的眼里闪烁
她拿起烟猛吸了一口
“他们说抽烟没用。他们说抽烟会堵塞我通灵的渠道!”
她把喉咙的痰吐向摇曳的花丛
“去年我说日本三月会地震,今年三月日本果然发生了地震!”
她低头。像念经,又像是默哀
“他们监控我。美国使馆知道
英国法国德国意大利使馆全都知道
他们让我和欧洲人结婚,出国。条件:永不回国!”
她喝完杯中的酒
我看见无数只嘴在她背后拥挤。想开口
“他们一直在监控我。我的电脑半夜会突然唱歌
我的手机会突然叫我的名字!”
她站起,昂头,像渣滓洞里的
江姐:“我要为达赖叫好。我就是要普渡众生!”
夜风送来花香。我与她告别
翩跹的蝴蝶我的自行车穿越三里屯酒吧。制服如幽灵闪现
花香 ,或2011年3月
拿茉莉花的男人在广场被影子突然带走
一个戴红领巾的女孩说:“他破坏了游戏规则!”
我用筷子捶击餐桌上骂娘的儿子的脑袋
“这是千年的传统,儒家的绝活!”
而这时:卡扎菲正用飞机轰炸反抗独裁的起义
模糊的血肉在喊:“封杀是唯一的出路!”
“难道我们只能眼看着日本核电站爆炸?”儿子问
“旁观是公民的权利”我答,露出菩萨的笑
桑拿浴!我们龟缩在那里。一个抚摸伤痕的精英
闻到了茉莉花香。戴红领巾遭打的童年紧搂着他,用温如母爱的汗
少数的死
二十棵竹子,死了三棵
“这毕竟是少数!”我安慰自己
死因:脆弱,没适应环境
或像一个诗人所说的:“不愿装饰他人的梦”
三棵被冬天弄死的竹子
它们曾在雷雨中如此完美地显现竹子的骨髓,板桥的画
我用刀砍它们的时候
发现我完整地活着
虽然我心爱的孩子——那首关于“茉X花”的诗
被管理员清理了两次
二十棵竹子,少了三棵
但粗看,你不会发现景观的变化。我看着它们,觉得陶渊明是我
注:甚至这首诗也遭到了管理员的封杀
美味的道德
被一双白嫩的纤手放在了桌上:“狗肉!”
女服务员朦胧的声音升成香火
一盘被葱姜点缀的指甲大的
肉块:“我到要看看你是否好意思吃我!”
一张熟悉的泪脸从盘里浮出
碎成接吻,奔跑,一片跟在孤影背后的温顺
“吃吧,味道极美,别错失机会!”
有人犹豫了一下,但还是伸出了筷子
桌上的欧洲人也津津有味地吃着
空气漾着贝多芬《欢乐颂》的旋律
此刻,谁用英文说这是狗肉,谁就断送了美
我夹了一块。是的,它比鸡肉要香,比猪肉要......
遗产,或王刚的《鉴宝》电视节目
一只瓷瓶。然后,“嘭”的一声被锤子击碎
我们屏吸,像祖辈聚在城门外看砍头
“假的!”专家说。但其实它比真的更美
柔润的釉彩,流畅的线条,精致的图案……
它碎了,被一只掌控真理的锤子击碎
碎成了忍气吞声,碎成了逆来顺受,残废
究竟是谁给了锤子这权力?你问
但朋友,你没问:怎样才能阻止锤子的暴行?
一只瓷器,一件美的东西就这样毁了
毁于只信仰古玩蔑视个体存在的锤子语言
痴迷——我们——屏吸。看砍头
于是又一个假的变成了真,真的被“砰”的一声……
望京,7分钟
这是一个找庆祝活动迷途时发现的地方:地下防空室
沿楼梯下走。50级阶梯。隐秘的风景走来
这里住满了人。没有人,人脸。只有一块块挂着的门廉
粪便味这住在地底下人的清风明月扑面而来
把我吹到肯尼亚的一个贫民窟,一座现代地狱
我惊慌地穿越。这里有通往天堂的路吗?出口在哪儿?
出口是入口。我必须原路退回,才能走出迷途
我不时地回头,如梦中逃脱一个举斧子的人的追赶
七分钟。我走出了地面。一排豪宅亮丽的桃花
举着红旗在直射的阳光下歌唱;“和谐!”“和谐!”
大楼默默站着,像领奖台上等待领奖的成功者
它们在眺望。不,紧闭玻璃的眼睛——沙尘暴已经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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