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古代就是现代。当代音乐中的Arvo Part,一个爱沙尼亚作曲家,在六十年代比他那个圈子里的任何同辈人都要先锋,写系列音乐、无调性音乐,但到九十年代初他开始回归传统,直接回归到格里高利圣咏的古老传统,在全球形成了影响力极大的新古典主义运动,一下又变成了一种革命。
何:彻底回到古代。
欧阳:其实当年勋伯格革命性的无调性音乐,在深处也含有巴赫的赋格对位音乐元素。所以我想中国绘画界会不会形成相同的趋势?
何:你刚才说的很重要,回归叙事。准确地说不能叫回归,它是一种循环。某一个循环终止的时候,下一个循环开始了。这与宇宙的循环很接近,因为艺术语言容纳的信息量是有限的,它总有一个循环往复的过程。因此,大家应该欣然接受。我虽然不搞观念绘画,但我很看重它。从内心来说,我觉得自己是一个现代主义者。我现在并不看古典绘画,一点也不看。也许某一天,我又会把古典的东西再温习一遍。毕竟我们有那么多已有的文化财富,大家都要充分利用,这是毋庸置疑的。
欧阳:我觉得自己也是一个现代主义者。我们在讲到文学中现代诗革命的时候,经常谈到其中的几个“硬指标”似的标准,如对分行的破坏,对音步中的“顿”的抛弃,对“韵”的流放等等。但如果我们仔细研究这些被抛弃的所谓旧的、保守的、死掉的东西,里面也有可能包含革命的、激进的、先锋的成份。
何:对,都有嘛。 欧阳:比如说诗歌写作中的“韵”和“顿”,其实我们并没有穷尽对它的探索,它还可能作为我们现代诗歌写作中思想性、实验性的元素起作用。回到绘画,你的每一幅作品主体性的体现,对来自技法的挑战的重视,介于写实和抽象之间的一种相互抵触、相互消解关系的运用,其实里面也包含非常前卫、革命性的东西。当年的现代主义者马格利特“冷抒情”的智性绘画,使用的绘画语言是相当写实的,但最后达到的效果却绝对是超现实、反写实的,我觉得这里面的奥秘值得注意。
何:这实际上是借鉴了现代诗歌中的“错位”,一种“意象的错位”。
欧阳:“错位”本身就是一种观念。
何:对,这已经很观念了。
欧阳:西方的诗人和理论家特别喜欢马格利特的作品,因为他的绘画中包含一种玄想,一种超绘画性的元素,一种文化性、纯思想性的东西。每个人对思想的理解不一样,马格利特的绘画思想里面包含一种超出绘画本身的观念。
何:他是观念艺术的始祖。
欧阳:对,但他的观念与现在这些当代艺术家的观念不是一回事,他在重复性和不可重复性之间找到了一个独特的定位,手法高超,变化万端。
何:我看过马格利特的回顾展,他的绘画可以被复制,也可由他人来画。他的画,从技巧上说已经是一个被悬置的东西,已经可以被替代。从他开始,观念之于技巧已经处于一种优势的地位。
欧阳:绘画中的可复制性,不仅包括符号的复制,也包括过程本身。
何:对,过程也可复制。
欧阳:过程本身可以被复制也就意味着可以干脆请别人代笔,现在中国的当代艺术家、观念艺术家群中有很多人属于这种情况。但你和毛焰的绘画过程有一种不可复制性,这不仅仅只是一个技法的问题。我认为,这本身就是一种观念了。
何:可能,我想这就是我要坚持的东西。
欧阳:我的意思是,要坚持绘画创造中的个人性。观念是什么?回到刚才讨论的话题上,观念和思想有区分。观念是公共性的产物,思想一定会保留他的个人性,这思想又不能是自恋的产物。你现在的绘画和八十年代的绘画有一个不同,我认为你八十年代的绘画中有一种过于优雅、多少有些自恋的东西,推崇美,推崇绘画中的文学性,过于推崇精神中比较高端的东西。
何:诗意。
欧阳:对,诗意。现在你绘画中的自恋成分受到了自嘲和反讽的限制,隔离。尽管诗意还是存在,但当它被隔离出来后,便成为了与对立物相互抵制的东西。正是抵制使得你2007年的这些画作变得更为超然,也更自如。你的绘画中哪怕再是存在着尖锐的、否定性的、侵略性的、破坏性的东西,美依然存在。但是由于它被隔离和过滤了,你现在绘画中自恋的东西几乎被弃置了,成了别的什么。
何:变成一种自嘲了。
欧阳:我觉得,你是有意识地作了这样的处理。
何:这就是你原来说过的“晚年写作”方式,看穿一切了。你不再迷恋它,但它还存在,你不妨用一种自嘲的方式表达它。我现在选择画的题材和对象时,都有一种嘲讽性因素在里面起作用。
欧阳:嘲讽,消解。一种更为个人化的与己无关,一种自相矛盾。
何:比如我画女人体,它肯定不是通常意义上的美人,肯定会有一些公众认为不那么健康的东西在里面,和现在的时尚审美有很大的距离。我现在又恢复画风景了,不过我现在选择风景更为随意,不像当初的风景画中有地平线,就是你刚才说到的用来表征自恋情结的东西。那时我必须用地平线来体现一种诗意,体现我所追求的极端空旷、极端苍茫的效果。我现在不追求这个。现在一片小树林我抓来就可以画。我还拍了很多照片,准备画一些乱七八糟的草丛,或把微观世界放大了画。我现在选择题材和对象时,那种自恋或者青春期的英雄主义情结全部去掉了。我现在非常随意地画它们,即使这个风景本身很优美,我也会在笔下有意地破坏它。比如《落叶》这张画,一个优美的东西被一个不优雅的姿态所破坏。
欧阳:优美的女人被呈现在不雅和破坏的语境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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