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杜拉斯有一张画就是画一排屁股对着观众,因为用屁股对着观众是西方人用来嘲讽的一种行为,表示对观看者的一种讽刺和对抗。我刚完成的一张画有点类似这种效果,这是一幅大尺寸的三联画,《青春2007》,3.6米宽,放在蓝顶画室,一会我们可以过去看。画里,一个很漂亮可以说是中国最漂亮的草原,低处是河流,但画的前景有四个屁股对着观众。我认为这就有了一种嘲讽性成份。我想让优美的风景遭遇不完美的东西。这是很有趣的。我最近听张晓刚谈他画的风景,他说他的风景是经过社会改造的。我认为我的风景是经过个人改造的,我可以放置一个屁股或者一个不优雅的姿态在里面。今后类似的作品可能还会有。当然,有时也可能相反,比如小翟这张画表现的是一个不优美的风景被一个优雅的人所遮盖。当我刚开始画小翟的时候,很多人问我,“你又在开始画肖像了么?又在画很正常、很传统的东西了么?”但当我把背景加上去,他们都觉得很奇怪,很有生气,因为有这个纷乱的、有异国情调的背景。墨西哥龙舌兰、墨西哥玩偶是墨西哥极其重要的视觉题材,当它们作为小翟背景的时候,她替代了弗里达•卡洛在墨西哥背景前的图像地位。
欧阳:一种错位。
何:对,错位。比较有趣。我们去墨西哥的时候,小翟对卡洛非常迷恋,将这幅画处理成目前这样,意味着小翟在形象和精神上代替了卡洛。她们在形象上确有某种共通之处。这些玩偶非常神秘,代表了墨西哥文化、宗教、历史中的很多复杂情绪。我不去深究它们的含义,只是把它们视作制造混乱的小精灵。这幅画带有强烈的超现实因素,和其它的风景不一样,这幅画的名字叫《向弗里达•卡洛致敬:小翟和龙舌兰》。这里引用了卡洛的伤逝,她用这种伤逝来表达对墨西哥革命这个纷繁的社会背景和强大丈夫的一种对抗性质。小翟很迷恋这些东西。这幅画就是用来表现这些因素。这批绘画用客观性和嘲讽性的要素替代了以前的自恋,但同样是用一种很优雅的方式将它呈现出来。 欧阳:在整个2007年度的这批绘画中,还是有一种你终生所迷恋、处理、追求的,也就是一种带有重复性的东西,比如女人肖像、女人体、自然风景等。《向弗里达•卡洛致敬:小翟和龙舌兰》这幅画被你表现得如此地富有戏剧性、人文性、叙事性。
何:这张画确实回到了当年的叙事性中。我最早画小翟的一张画,她在一个凉山的空房子里,同样有一种异族情调在里面。
欧阳:为什么你早期作品中反复出现空旷的地平线,可能跟你在大凉山的知青生涯有深层的内在联系。在知青期间,对荒凉有一种刻骨的感受。
何:有点对荒凉的迷恋。
欧阳:对,对荒凉的迷恋。
何:我有一种感觉,整个中国都有一种对荒凉的迷恋。
欧阳:荒凉好像是灵魂的解毒剂。
何:你看《荒原》这首诗,当年非常有诱惑力,感觉非常崇高。
欧阳:荒原已经成了一种文学化的风景。
何:而且是一个时代的象征,现在荒原已经完全消失。
欧阳:现在童年消失,荒原消失,抒情诗消失,物质越来越丰富,高消费啊,霓虹灯啊,啤酒和经济的泡沫乱堆。
何:当年崇尚荒原的人很多也成了资产阶级。
欧阳:荒原意象本身成了一个消费对象。树丛和女人体重新回到你的绘画时,有了很大的变化,你的这批绘画跨度非常大。在《落叶》这幅画中,叶子第一次出现在你画中的显目位置,但是树干还是起着重大的、道具性的、甚至隐喻性的作用。
何:这里唯一不抽象的就是那根树干。
欧阳:也可能暗指阳物?
何:你可以这样联想。
欧阳:但你绘画中出现的物质对象,跟马格利特的向度不同。他的形象带有印刷物似的隐喻性、观念性,但你笔下的物相则是相当个人化的,即使在被最精确地加以描绘时也具有寓意上的不确定性,因为它没有变成公共性的。
何:马格利特的观念是深思熟虑的产物。
欧阳:马格利特的绘画本身完全是从意识或无意识的深处被撕开来表达观念。但你的作品是用绘画本身来表达一切。你这两幅画,《向弗里达•卡洛致敬:小翟和龙舌兰》与《落叶》,两者都有优美的自然风景,但表现的是两代不同的女人,你把你自己,不同时代的何多苓,荒原时代和后荒原时代的何多苓投射在绘画的对象中,由此产生了两个时代完全不同的女人造像。
何:所以《落叶》这幅画含的嘲讽成份就要多许多,包括对这个时代的嘲讽。
欧阳:包括对自我的嘲讽。
何:小翟这幅画是对历史的精神性崇拜的回顾,所以丝毫不含嘲讽成份。
欧阳:我记得八十年代中期诗人柏桦和张枣去成都画院看你的画,看到你那幅的小翟半身肖像,第一反应就是,这哪里画的是翟永明,这画的简直就是你何多苓自己。其实是你和画中人小翟的完全合一。你的自画像是画在一个女人身上,里面的确有你精神自传的成份。从那张画里看得出你对自恋的压抑,但却压抑不住对精神之美的向往。你对美的捕捉和表现已经成了本性,哪怕你在嘲讽和背叛它时,它还是根深蒂固、胎记式的东西。
何:对,根深蒂固。
欧阳:它就是你的一种符号。何多苓是我们这代人的一个精神性符号。你是一个符号式的人物。我们自嘲、否定和批判美,因为我们不愿伤感、不愿自恋,对这种东西进行抵制,但是它却深入骨髓。
何:对,深入骨髓,在你举手投足之间就流露出来了。
欧阳:即使化为灰烬,它还是存在,所以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宿命,这可能就是我们的宿命。
何:我最近见过几个小孩,来考我们学校理论研究生的小女孩。年龄很小,才大四,和她们吃饭聊天的时候我用非常调侃的姿态说话。昨天她们给我发来短信,说我虽然非常调侃,但她们还是可以看出我骨子里的一些东西,依然能够读到当年从我的绘画中读到的东西,这些东西仍然都在。
欧阳:当然,当然。这种变化也是很有意思的。我觉得你身上的这种变化是我们这代人精神自传的一种带有文献性质的记录。我一直对你的绘画非常推崇,可能在你的绘画中也看到很多我自己的东西。不过你近年来的绘画,像去年的《舞者》系列绘画,2007年画的《躺着的女人》、《林中奔跑的女人》,你试图把绘画对象处理成纯材料式的一种物相,尽可能剔除刚才我们谈论过的两幅画的自传性和描述性成份。你想有一种工作的状态,一种中性的、不介入的姿态。
何:客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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