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近观”再一次引起了批评界与当代艺术界的关注。作为一种不同与“新潮美术”的艺术现象,“近观”集中体现在1991年7月,由批评家尹吉男、周彦、范迪安、孔长安,以及艺术家王友身在中国历史博物馆共同策划的“新生代艺术展”上。 在当时的展览文章中,批评家范迪安先生对“新生代”艺术家的作品给予了中肯的评价。同时,他并没有直接批判“新潮美术”,而是用“宗教式寓言”、“虚饰色彩”、“浪漫情怀”去形容“新潮”的“浮泛”与“空调”。与之相反,在他看来,“新生代”的价值正在于它的“近观”与对现实的关注,尤其是艺术家重视“碎片”式的情感表达。
就“新生代”对现实的关注,敏感自身的生存经验而言,批评家尹吉男先生的看法与范迪安有一致之处。他认为,“近距离”的本质是画家在这个没有任何目标的社会里只能描绘身边距离很近的生活。 同时,在他看来,这代艺术家还有两个显著的特点:一是关注艺术自身的问题,二是关注自己周围的生活。
如果说80年代初的“近观”主要反驳的是文革时期的英雄叙事,以及政治话语对日常生活与日常视角经验的规训与控制的话,那么,90年代初的“近观”则因文化语境的变化而被赋予了新的意义:首先是需要远离“新潮美术”的宏大叙事;其次,呈现出在一个特定的政治文化语境下,当理想主义的文化梦想坍塌之后,青年们普遍遭遇到的精神困惑,即因无理想、无信仰所带来的空虚与无所事事的生存状态。第三,重视自我与现实之间的关系,强化艺术家个人的生存感受。
作为一种新的文化话语与艺术观照方式,“近观”并不仅仅只体现在“新生代”的作品中。像同期四川的忻海洲、沈小彤、郭伟、何森,湖北的曾梵志、石冲,广州的邓箭今等艺术家的作品都对近距离的现实保持着特殊的敏感,而且,他们中的部分艺术家对“伤害”的表达,还为90年代末期的“新伤痕”,以及再后来的“青春残酷”绘画产生了重要的影响。实际上,作为一种新的艺术思潮和艺术现象,“新生代”并没有持续太长的时间,尽管“新生代”展览集结了一批年轻的艺术家,但他(她)们并没有形成一个稳定的艺术群体,同时由于每位艺术家都有相对独特的个人风格,到了90年代中后期,“新生代”实质已销声匿迹。
但是,“近观”作为90年代当代艺术的一个基本的创作观念,及其观念背后所体现的美学内涵与文化诉求则被延续了下来。对于更年轻一代的艺术家如尹朝阳、谢南星、熊宇、王光乐、韦嘉等来说,“反宏大叙事”与强调作品与现实所保持的“近距离”关系,都应成为他们创作之初就应守护的原则。不仅如此,在部分年轻艺术家的认识中,在“反宏大叙事”与“近距离”的关照现实世界的转变中,共同使“自我”的表达具有了天然的合法性。亦就是说,回到“自我”表征的恰好是一个时代,或者说文化精神的转向。此时的当代艺术已贴上了时代的标签,上述的转向则自然地成为了80年代与90年代分野的基本标志。
熊宇的创作正是在这样的一个语境中起步的。在1999年到2003年这段时期,艺术家创作了一批具有强烈个人风格的作品。画面的主题大多是一些年轻人,他(她)们没有明确的性别特征,但形象则惊人的相似:迷人的大眼睛、硕大的脑袋、细长的脖子、孱弱的身体。尽管他(她)们都是一些卡通化的人物,但熊宇并没有刻意拉大这些人物与现实生活的距离,换句话说,我们多少会被那种或忧郁、或伤感、或迷茫的情绪,及其特殊的个性与气质所打动,从而产生情感上的共鸣。之所以会被打动,还在于我们无法回避他们那双“迷人”的眼睛。因为在阅读画面的时候,“看”和“被看”似乎也不存在着原有的主动与被动关系,因为观众与画中人物的“凝视”已消解了横亘在主客体之间的界限。这是一个互为镜像的交流过程。在谈到为什么要画“大眼睛”人物时,熊宇曾这样解释道,“我喜欢有眼神的交流,所以把眼睛画大,像是一个注视。瞳仁是蓝色的,是因为我觉得蓝色特别透,我希望他的眼睛带出的是透澈的感觉。” 为了营造一种诗意、梦幻的画面效果,艺术家的方法是将他笔下的人物置身于丛林、山谷、池塘、大海等场景中。由于这些场景没有具体的上下文关系,也不具有社会学叙事的意图,所以,画面呈现出的完全是一个自律而封闭的生存世界。当然,对于艺术家而言,与其说这个世界只是一个表象、一个经过图像化处理后的自然环境,不如说这是精心构筑的一个属于自我的世界。
实际上,在80年代大部分的当代艺术作品中,“自我”都是缺席的。这种情况的出现,并不是说艺术家不重视对自我的表达,而是在80年代的文化语境中,一些更为宏大的叙事话语将对自我的关注遮蔽了。对于“新潮”期间的艺术家而言,“大灵魂”所倡导的思想启蒙与文化反叛远比关注自我重要。尽管部分作品仍然诉诸于主体性的“自我”表达,但这个“自我”却寄托着太多的理想,同时,它是属于“我们”的,而不是属于“我”的;是属于一个时代的,而不是属于特定的某位艺术家的。于是,当面对80年代的当代艺术作品时,不难发现,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自我”似乎都被隐藏了起来,或者说被宏大叙事给边缘化了。
如果从当代艺术的叙事话语这个角度讲,“新生代”对近距离现实的关照,才真正释放了艺术家对“自我”进行言说的潜能。当然,艺术家对自我的表达首先来源于对周遭社会与文化现实的反省与拷问。从这个角度去解读熊宇的作品,一方面,我们仍然可以看到由“近观”所呈现出来的现实。但是,和90年代初“新生代”绘画对“近距离”现实世界的直接呈现有着本质的不同,对于熊宇而言,“近观”并不体现为对现实世界进行直接的陈述,而是回到内心,用独特的个人体验来强化作品的心理叙事。另一方面,熊宇的画面又与现实相疏离,描绘的是一种异质化了的现实。也就是说,艺术家并不想落入传统的现实主义表现方法的窠臼之中,不愿意对现实世界进行简单的、表层化的图解,相反,他要透过现实的表象,言说一种内化于心的情感体验,即对自我的世界进行重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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