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世纪书法国际视野及其文化身份
沈 鹏:原中国书法家协会主席,著名书法家书法理论家
王岳川: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导、北大书法研究所副所长
时 间:2007年 8月26日于北京
王岳川:沈先生,最近中国书法界有一些新的动向,主要表现为对书法文化复兴的重视,对书法的西化美术倾向的理性清理,以及在匡时国际拍卖公司和嘉德拍卖公司近期拍品中,中国文人书法、学者书法的价位走高。这似乎传递出一个重要信息,中国书法在全球化时期开始了又一次“文化自觉”,书法与文化、书法与当代人的生活将具有新的文化审美形态。
一 中国书法可持续发展与书法国际视野
沈 鹏:我在上世纪末提出“中国书法可持续发展”以来,一直在考虑中国书法未来走向的问题。当然这个问题很大,需要书法界学术界美学界学者关注。
王岳川:近年来,书法国际性或国际书法交流中的中国书法传统与创新问题,引起了大家的关注。如果说,中国书法家用自己的母语文字书写,似乎不能对汉字有全新的体认,而东亚其他国家的书法家的汉字书写,有与我们不尽相同的审美体验,彼此正好可以互相参照。
沈 鹏: 是的,中国一般书法家认为只要有汉字书法就可以了,其实外国人也有他们的特点和长处。去年我写过一篇有关韩国“书圣”金正喜的文章,他生活的年代是1786—1856,从出生年代跟我们的“书圣”王羲之没法比,但是他有自己的特点。这篇文章已经在《中国书法》杂志上发表,但我估计看的人不多,可能觉得他的书法比我们差多了。其实不能这么看。
王岳川:上次我去韩国时也看过韩国十八世纪十九世纪的名人书法展,觉得写得很传统,功力也很深。
沈 鹏:那肯定有金正喜的,他的号是“秋史”。
王岳川:最近有一件比较有意思的事很能说明书法的国际化进程和面临的共同问题:韩国的一家电视台到中国拍摄电视书法文化片,访问一些书法家,也访问了我,提了相当多的当代国际书法文化问题。归纳起来大致有两个问题:一是书法在韩国现在也不太受重视,人们重视写字,但一到拍卖场上书法就不被看好。他们担心书法这个国宝会失传,并想了解中国书法目前是怎样的状况。我说:中国的情况也不太乐观,很多人宁愿买假油画也不买好的书法真品。韩国人担心的第二个问题是,东亚书法正在现代书法的怪圈中打转,那么传统书法在将来会不会失传?我说我们现在有大学书法教育,研究生书法教育,高校书法研究会逐渐做得更好。但他们认为,韩国和日本更重视书法大学教育,已经超前做得更好。
沈 鹏:三年前我到韩国开“国际书法研讨会”,感到汉字的使用正在减少。至于日本,我是二年前才到的,感觉当时街上的汉字招牌,还有报刊上用汉字也在减少。韩国使用的汉字越来越少。其实,中国的汉字招牌也在减少,用电脑的字越来越多,因为是渐渐变化,不容易察觉。如果跟四五十年前比的话,街上的招牌书法少多了。可以说,中日韩书法都面临这个情况。所以当时在大会上,我说我们提出书法“可持续发展”,这可不是简单套用经济学上的词,而是考虑到整个书法的现状和将来。
王岳川:韩国日本就经历过一个“去中国化”的历史时期,现在看来,“非汉字化”对他们的文化交流产生了负面影响,所以现在开始恢复一些常用汉字,在文化上也重新关注崛起的中国文化。我记得,几年前您担任中国书协主席主持《中国书法发展纲要》起草工作,书法“可持续发展”的观点在书法界很有影响。
沈 鹏:作为一个观念来讲,书法要“可持续发展”,当然《纲要》怎么做也有一个是否符合书法“可持续发展”的问题 。
王岳川:我觉得您可写成一本书《中国书法可持续发展论》,出版发行。
沈 鹏:我正想听听您的意见。
王岳川:我认为这有三方面重要意义:第一,中国是书法“原创国”,书法的“淡出”是传统文化遭遇危机的文化表征,这会使书法在大文化圈中逐渐缺乏凝聚力。书法是海内外华人中具有深刻文化意义和文化凝聚力。很多华人说的是英文,但一看到那么美的汉字书写就心里一动。我在国外呆的时间很长,去的国家也很多,有一次在英国伦敦一家餐厅用餐,回头看到墙上几幅写得雅致的汉字书法,置身这一母语书法环境中,顿时感到与其他西餐馆吃饭感觉完全不一样。可以说,书法的兴衰关系到海内外华人的文化凝聚力和母语认同的问题。第二,书法还关系到国家“文化安全”问题,因为“全盘西化”正在全面抹煞各个国家的文化差异,使得国民文化衰颓而逐渐美国化。中国作为可以和美国平等对话的崛起的大国,更需要文化精神的坚实支撑。第三,现代人都不乏内在焦虑导致的精神生态失衡,而书法家大都长寿而精神生态平衡,因为写书法要凝神静气,心中平和而气象和谐。加之与音乐等艺术相比,学书法时没有太多的外在要求,只要拿着毛笔从经典法书学起就行,所以书法的文化价值使其在未来大有可为。我曾经批评过耳朵写字、鼻子写字、舌头写字、两手反写等类似于魔术、杂技的写字表演,这只是对西方行为艺术的拙劣模仿。上次我参加了您主持的中国书协《书法发展纲要》的讨论会,提出一些意见。现在我感到其中很多思想应该在书法界传播,建议您把自己的思考先以个人写作的方式出版专著,可能对书法界的影响更大。
沈 鹏:您说得对。我想书法发展类似魔术杂技的东西可能有人以为是“大众化”,其实是误导。书法也讲趣味性,但必须是“书法”的“趣味”。硬件比较明确,比如说博物馆、展览馆、出版社,教育既是硬件,也是软件。如何正确地向大众普及。我觉得有一点很重要,就是应该有更多的人来写毛笔字,但怎么多也无法与古代相比。现在很重要的是让尽可能多的人理解欣赏书法之美。懂得什么是好的书法,什么是不好的书法,什么是高雅的书法,什么是低俗的书法。
王岳川:“高雅书法”与“低俗书法”的区分是很有意义的,但我担心在欣赏标准上可能会言人人殊。像您和启功先生的字,尽管有争论,但是相当多的人还是很欣赏的。但是今天的现代派、后现代派可能会使老百姓对书法产生误解。比如曾经在好几个展厅展出了“非汉字书法”,还有“书法行为艺术”等,结果大众看后不理解。那些墨汁浇裸身的行为艺术,使老百姓觉得当今书法的“西化化”很厉害,变成“怪力乱神”的西化形式,人们反倒不喜欢书法了。现在已经有人注意到,美国中央情报局借全球化现代性之势,拼命打压东方传统艺术和欧洲古典艺术,与美国文化霸权总体战略格局相关。我们看看弗朗西丝?斯托纳?桑德斯《文化冷战与中央情报局》、史蒂文?西亚特《帝国金钱游戏:经济杀手的隐秘世界和全球腐败》、河清《艺术的阴谋》,就会明白“当代艺术”背后美国之手是如何操纵的!更严重的是,这种文化与经济双重操纵必然牵涉到东方艺术尤其是书法的评价机制问题。典雅大气经典的书法被贬低被边缘化,在拍卖市场真的假的好的坏的都无法区分,都在混沌地拍混沌地卖。我有一次到韩国开会,他们提出中国当代能举出十个像于右任这样的书法大师吗?我说给我们时间,我们会把书法内部调整好,形成良好的书法评价机制,书法大师自然会产生的。所以,北大书法所有一个任务就是尽可能以学术良知和艺术感知能力去清理二十世纪以来中国书法史上的复杂问题,同时发掘和推出真正的书法大师。因为大学有把经典传承给学人的责任,不能良莠不分,是非不明。所以您刚才的看法很重要,书法首先要让老百姓喜欢,那些张扬民间立场的人却一味想让洋人喜欢,这不是很奇怪的吗。对目前这种“书法战国”的局面,我们应尽可能为大国书法形象提出书法好坏的审美标准。
二 电脑时代应张扬草书观念创新与技法创新的统一
沈 鹏:审美是个性化的,没有个性无所谓共性。要提出好坏标准恐怕首先要考虑艺术不同于科技。在具体创作实践中,我经常琢磨字怎么写才好看耐看。比如王之涣《鹳雀楼》是一首好诗,但要写出来比较难。“白日依山尽”,“白”后面紧接一个“日”字,“依”、“山”笔画比较简单,“河”、“海”、“流”都是三点水,左右结构;“千里目”三个字也很难处理,“里”字和“目”字也结构相近,“更”字和“里”、“目”相近,“上”、“一”是比较简单的字。我写过多次,一般都不容易写好,偶然有写好的。
王岳川:的确如此,书法笔画太过简单不容易写好,笔划太复杂也需要的认真布局才行,比如《楚辞》就很难写。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