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 鹏:传为蔡邕的“为书之体,须入其形”,如什么如什么,一直到“……若日月”,到孙过庭《书谱》、张怀瓘《书断》里头都有。从这个角度来研究的话,偏重书法具象也是可以理解的。当然书法尤其是草书是一种主观表现,但这种主观表现仍然是客观物像的一种反映。
王岳川:您在写书法时,脑子想的是线条、质感、结构、结体呢,还是想着一些具象的或者形象的东西?比如说在写这段草书的时候就想起了茫茫云海,或万岁枯藤,或高山坠石?有没有想起这类意象?
沈 鹏:会有的。比如写唐代边塞诗人的《白雪歌》,自然会想象那冰天雪地的战场。如果写自己的诗,经历过来的事情自然会涌到心头。书写要动情。我写八尺大字“最动相思是故乡”,别人看了觉得很动情感。我最初反而不觉得。所谓“人人欲问此中妙,怀素自云初不知。”潜意识中的积淀是最可贵的。
王岳川:是的。比如我去海南岛,看到南国植被形态超奇的怪,尤其那种盘根错节的枯藤,我一看简直就是大自然的狂草。然后我就想古人看到这种枯藤,他能悟出书法的笔法线条甚至章法来。我还曾经欣赏舞蹈学院表演的汉唐乐舞,诸多新奇造型和流动姿态使人感到似乎就是隶书的造型和草书流动,影响了魏晋的书风。他们的那种体态,那种扭动盘旋,就是书法的“欲右先左”、“欲下先上”、回锋使转等。如果像今天有些人露锋入笔,用笔直过,那就太平淡了。
沈 鹏:就像翁方纲所说的“世间万物,无非草书”。它是从一种潜意识的深处流出来的。如果在写的时候就想到“万岁枯藤”,想到“高山坠石”,那我觉得是写不好的。
王岳川:现在有人就是这样“设计性”创作——拿一张宣纸,这个地方涂黑,那个地方来一个长线条,另一个地方又是密密麻麻的短线组合,设计好了以后就这么去放大。尽管初次看看还有点意思,但仔细看,就感到太人为,太多人工雕琢了。
沈 鹏:对。“意在笔先”,这没有错,要看立意的高低。书写前的“意”更多地是模糊状态,“临时从宜”很重要。这当中,写榜书与小楷,写真、草、隶、篆又有区别。
王岳川:在下笔的时候并不知道这个字会成为什么样。与“胸中之竹”是不一样的。“胸中之竹”是意向性之竹,也不是画成的样子。
沈 鹏:其实,王羲之的《书卫夫人笔阵图后》,是后人伪托的,有不少地方,不符合创作规律。比如“高山坠石”,这就有劲了?高山坠石是有劲,但一点如果很轻了,也可以很有劲;一划如果细如游丝,有时候也可以很有力量;还有“千里阵云” ……力与美是千姿百态的。书等我有时间研究,分析它不正确的地方在哪里,当然也有一些好的地方。另外,肯定《书卫夫人笔阵图后》不是那个时代的,语言也有问题。
王岳川:估计是唐太宗欣赏王羲之以后,唐人对它做了很多加工。我没去研究《书卫夫人笔阵图后》的版本流传,回头研究一下版本流传情况就更清楚一些。
沈 鹏:对,这个工作也要做。刚才谈到的刘纲纪的书法观,什么事情都有两个方面,不能截然分开。
王岳川:刘纲纪先生也写书法,酷爱书画。我有一次去武汉大学拜访他,他自己写书法还是很有个性品味的。
沈 鹏:他是邓以蛰的学生。所谓主客观,主观是客观的反映这样一种哲学思想实际上在古人那里没有加以绝对化。
王岳川:心即是物,心物合一。
沈 鹏:作为研究来说,从客观的角度来进行也不是不可以。刘先生书本原来是怎么写的,我现在也不能全部记住了。但那本小册子我那儿有。书法界还认为那是一场很重要的辩论。
王岳川:对,我在主编《中国书法文化大观》时,也注意到这两派的观点,把不同的观点都编进去了。
沈 鹏: 反对他的人比较多是吧?
王岳川:比较多,因为当时正好是思想解放运动,大家觉得那带有文革时期的烙印,他是从那个角度来谈的。但这类学术公案值得书法理论界关注。
沈 鹏:时隔二十多年,学术上不断反思会有益处。要估量到各种论点包含的真理的成份。我时常反思自己的创作与理论。
六 文化书法的提出与中国书法可持续发展
王岳川:您对北大提出的“文化书法”怎么看?金开诚先生和我在成立书法艺术研究所时,就强调文化和书法的关系,但是观点还比较散而未成体系。后来我经过反复思考,就提出了“文化书法”理念。主要的想法就是把文化当作书法的生命力,把书法当作文化创造力的体现,同时变成一个国际文化交流的重要内容。这是外在关系,内在关系是想让书法出经入典,不能写太俗的内容。倡导写《论语》、《孟子》或者《易经》当中一些佳言警句。我受日本著名书法家西川宁的刺激,他在中国历史博物馆搞了个展出,我发现这个日本书法家不简单,他把中国“五经”中的重要思想精华都浓缩在他的书法内容中。这种做法对日本影响也很大。我们在参加一些国际展的时候,有些韩国人、日本人总是认为我们书法家写的内容比较单薄,甚至重复比较多,所以我是从这个角度提出文化书法,即强调书法的文化性、文化交流性和文化创新性。
沈 鹏:书写的内容确实要扩大。倘说“书法的文化性”是否应包括更广阔的内涵?我想的比较多的,是书法在人文思想方面的问题比较大。人家会问,“人文思想”表现在哪里呢?以当前来说,人文思想的缺失多表现为书法本体的失落,书法不为自己而为别的什么,社会上的功名利禄对书法影响颇大。我认为我对此有比较清醒的认识,但我并非因此全能“免俗”。因此而陷入矛盾的心态。从我的角度来讲,我坚持书法本体的思路。如果要说书法“可持续发展”的话,坚持书法本体是很重要的。
王岳川:确实如此,“书法本体”是艺术本体论中相当重要的维度,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沈 鹏:比如说,我经常收到一些信,要搞一个什么正式展览,请你写一个什么,实际上搞的全是经济上的操作。我说的也只是一个角度,我从这个角度来说,也就是书法本体的思路,书法的本体究竟是什么?中国书法究竟应该在未来怎样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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