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京报:何为知?何谓“知见障”?
邱志杰:“知见障”往往是对“知”本身的认识出了问题。如果只有对具体领域和具体事务的知识,而缺乏自我审视就会造成“知见障”。对知识本身要有一种认识。知是批判发展的。有适用范围的。未来可能被证伪的。有了这种认识,就不会“知见障”。
新京报:如何开发孩子的创造力、想象力?
邱志杰:我觉得,首先是要提供出一种允许他们自由想象,奖励他们有创造力的行为的环境。我和女儿玩一种叫作胡说八道的游戏。当她胡说八道的时候,我是鼓励她的。很多孩子的创造力和想象力,都是被大人一句“不许胡说”给扼杀掉的。
其次,有一整套的游戏可以玩。要培养游戏精神。培养游戏精神的方式就是艺术训练。
再次,艺术教育和科学教育要深度融合。我正在写实验艺术史,就是把技术史和艺术史完全打通来写的。所以不能只谈创造力和想象力,应该是批判性思维的基础上的创造性思维。
新京报:儿童的想象力和创造力是天生需要保护好,还是需要开发?
邱志杰:想象力和创造力,肯定是需要开发的。孩子和孩子之间有一些差异,但并没有那么大。成年之后的差异变得非常大,主要是后天教育开发培养,和社会文化环境是否鼓励想象和创造所决定的。
新京报:什么是面向未来的教育?如何培养面对未来世界的人才?
邱志杰:这当然取决于我们怎么判断未来以及人类还会不会有未来。我对未来的判读是:
一、今天传染病所表现出来的全球化暂停,是暂时现象,在更长远的眼光看来,全球化是大趋势,是不可阻挡的,因为它的基础是技术。教育应该继续培养适应全球化环境的人才,培养世界公民的意识,反对种族主义,清算殖民主义的余毒。同时,如何在全球化的格局中保持各种文化传统的多样性是需要我们拿出智慧来的。
二、不要只看到今天民族主义和民粹主义的抬头,核武器、环境问题,传染病和今天的经济生活方式都决定了必须采取世界治理的模式。但是一战之后建立的国联体制和二战之后建立的联合国体制,以及最近30年欧盟的实践看起来都失败了。所以在政治意识上,我们要为新的全球治理模式的探索储备人才。我们要做的艺术应该是全球治理时代的艺术。
三、迄今为止所有指责人们“迷信科学”的论证都不够强大,都多多少少采取了歪曲批判对象的稻草人论证的方式。科学和技术依然是人类理性最珍贵的成果,科学精神和理性精神,是我们超越政治分裂的唯一机会。我们应该以道德感和社会意识去意识到技术本身的危险性,学会和技术发展并存,但并不需要倒退回前科学时代。因此,真正的科学精神和真正的艺术精神的融合,应该是教育的核心。做的艺术,应该是具有社会意识的科技艺术。

邱志杰,1969年生于福建漳州。毕业于浙江美术学院版画系。创作涉及书法、水墨绘画、摄影、录像、装置、剧场等多种方式,其大型综合艺术计划《邱注上元灯彩计划》曾在世界各地展出十余次。现为中央美术学院实验艺术学院院长,中国美术学院教授。(虚苑供图)
技术本身就是人文的一部分
新京报:听说你每天能写1万字,为什么写作的速度这么快?
邱志杰:最高纪录是一天2万字。在电脑上写作的时候,我用科大讯飞鼠标,直接语音输入。非常愿意利用一切机会为它做广告。我能够迅速使用各种最新的技术。一边给学生讲课,一边一篇文章就写出来了。边开车边写文章的时候,我用石墨笔记。共享给我的研究生。手机和车里的语音系统互相连接,我边开车边说文章。个别识别错误的,那边的研究生同时就校对好了。遇到一个红绿灯,就能说个五六百字。从工作室开车到学校半小时,一篇3000字的文章也就写好了。
新京报:这个速度赶上网络小说写手了。
邱志杰:那是叙事性的文字,我写的基本上都是理论性的。先用语音输入把意思说清楚,把内容先铺出来,再修改,使文字凝练起来。要写文学性的诗意的文字的时候,我还是用打字的。但是我认为写理论文章用语音输入,人的逻辑性其实更强。人讲话是更讲逻辑的,写字的时候反而能够发散和跳跃。当我开始大量使用语音输入来写作之后,我才真正理解了为什么德里达要用书写中心主义来反对语音中心主义。语音似乎是比书写更有逻辑性。

雅克·德里达(1930-2004),法国哲学家。20世纪下半期最重要的法国思想家之一,西方解构主义的代表人物。
而且我也认为,理论文章写得口水一点是一件好事。我给研究生们推荐乔治·奥威尔的《政治与英语语言》这篇文章。要求他们能写短句子,尽量不要写长句子。尽量不使用术语。搞理论是要把问题反复想明白,然后用平直浅显的话把它说出来就可以了。奥威尔举例讲到的那种坏英语,在我们今天的中文的理论文章里面也经常可以看到。“我家正在搞装修”这件简单的事,被他们那么一写,就变成了“此在的生存与栖息之所的物理形式在永劫回归的当下以人为设计的方式发生着景观与环境的嬗变与重构(搞装修)”。这种写作是骗稿费的,非常邪恶。这不是搞学术。
新京报:什么是瞬息万变的世界里能亘古不变的?
邱志杰:狡猾的回答是,不变的只有易理。真诚一点的回答是:能量守恒和物质守恒,以及数学公理。
新京报:你的回答里只有能量守恒和物质守恒,没有人。就是说精神性、人性随着人类的消亡也消亡?
邱志杰:宇宙的某个黑暗角落,曾经萌生过繁荣过文明,即使后来熄灭了,会留下信息的。生命和文明都是非常精致,或许过于精致的形式,所以非常脆弱。但是它是最精巧的设计之一,这么美的东西,即使随着宇宙热寂而难免消亡,但也值得在消亡之前把它做出来。把它做出来的过程,本身就令人陶醉,令人着迷,我们并不因为一朵花迟早会凋谢而不去欣赏花,或者不去种花。
新京报:如果我们能握得住一把细沙,那可能是什么?
邱志杰:这是一个伪问题,所以没有答案。
新京报:为什么是一个伪问题?
邱志杰:因为你没有说明“我们”是谁。“能握住”假设了“不能握住的”是什么,”细沙“是什么东西的隐喻。所以这是一句诗歌,不是一个有效问题。
(本文来自新京报APP《邱志杰:其实艺术家和科学家一样严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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