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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美术

赵焰:“文人画”之梦(2)

2021-12-28 09:57 来源:天涯杂志社 作者:赵焰 阅读

宣纸上的明朝

绘画“纸的时代”,终于在明朝真正到来。从这个时代起,大多书画作品,已由绢帛迁于纸上。和绘画材料一同改变的,还有明朝的绘画风格。明初之时,受出身和审美限制,皇帝、大臣和达官贵人们,对于元代书画高蹈、内敛、含蓄、冷峻,带有明显个人哀愁情绪的风格很不以为然,更喜欢气势磅礴、元气饱满的作品,也喜欢作品中蕴含的生活气息。以戴进为代表的浙派绘画乘势而起,更重视日常景象,更注重具体传说故事的演绎。这种相对较为“接地气”的绘画,一度占据了画坛的主流。可是随着时光的推逝,浙派画风过于刻露张扬的风格,与江南文化气息不尽符合,也有悖儒家崇尚淡泊理性的中庸之道。以“吴门画派”为代表“文人画”卷土重来,它们温婉的气质,暗合传统儒家思想,重新占据社会主流。这也没有办法,毕竟社会的审美主要由士人的兴趣爱好左右,精英不能创造历史,却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左右社会的审美价值取向。

明代文化艺术繁荣,主要是在中期之后。王阳明“心学”的崛起和传播,让社会思潮相对变得宽松;东南经济的发展,让社会环境变得宽松,也为书画艺术提供了繁荣的市场环境。诸多知识人,寻觅到另类生活法则,从传统“学而优则仕”中退出,不仅热衷于琴、棋、书、画,还热衷于钟鼎、古玩、园林、花木、茶酒等。这些人逍遥地生活,既生活艺术化,也艺术生活化。与魏晋时候的“竹林七贤”相比,晚明人更为全身心地投入到世俗生活和艺术创作当中,少了压抑、狂狷和悲怆,多的是自在、自由和怡然自得。很多明朝士人,生活得有滋有味,吃得好喝得好,诗歌、游记写得好,山水画也画得好。

跟“元四家”一脉相承的是“明四家”。“明四家”又称“吴门四家”,指的是四位著名的明代画家:沈周、文徵明、唐寅和仇英。沈周年纪较长,在绘画上上追北宋的董源、巨然,下追元朝的黄公望、王蒙,功力极强,在人物、山水、花鸟、界画上兼有建树,论画的才气、贵气、逸气和大气,后来者也很难比肩。也因此,沈周开一代风气之先,成为“明四家”的领军人物,实是众望所归。四人之中,江湖名气最大、最受时人追捧的,是才子唐寅。唐寅诗文书画俱佳,最喜欢在宣纸上画花鸟,画山水,也画仕女。唐寅以书法入画,以写代描,笔墨疏简,行走洒脱,具有秀逸爽放、天然无饰的特点。风格上既有精致典雅、古雅浑厚、安静闲适的一面,也有率性洒脱、狂放不羁、刻峭壮拔的一面。如此风格,跟个性有关,也跟唐寅的生活状态有关——既然是卖画,客户喜欢什么样的,就为他画什么。在繁复多样的创造中,更显深厚的功力和才气。唐寅的画作,无论是仕女图《孟蜀宫妓图》《秋风纨扇图》《陶谷赠词图》,还是山水图《山路松声图》,或者是花鸟画《枯槎鸲鹆图》等,都有着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的特点。

《孟蜀宫妓图》

《孟蜀宫妓图》

唐寅最擅长也是名气最大的仍是仕女画。唐寅甚至堪称中国历史上仕女画得最好的人。唐寅仕女画,以细劲清浅的线条勾勒人物妖娆的姿态,用鲜亮的色彩来表现女人迷人的面容和肤色。他笔下的女子,束发高髻,楚楚动人,清丽婉转,顾盼生辉,有风尘气,也有狐媚之气。美人在骨不在皮,唐寅的笔触,纤细而性感,能画出骨髓里的灵魂。唐寅是性情中人,在很多时候,他就像大观园中的贾宝玉一样,爱女人、懂女人、钟情女人、怜惜女人;在另一些时候,他又像《聊斋志异》里的倜傥书生一样,豢养着一群狐妖,也欣赏着她们的妖魅。

唐寅绝大部分作品都绘于纸上,以纸作画,唐寅的笔意更趋于空灵,将笔墨与宣纸的和谐,发挥到了极致。唐寅为什么喜欢纸?可能还是喜欢纸上的那一抹自由和天然。唐寅是懂纸的,懂得各种各样的纸的特性,也懂得宣纸。纸上数行字,空中几朵云;笔墨是扁舟,宣纸为汪洋。有这叶轻舟在脚下,可以滑进更广阔的娑婆世界,也可以滑入更幽远的极乐世界。

与唐寅的聪明早慧不一样,同龄的另一个才子书画家文徵明,属于大器晚成风格。文徵明诗文书画的成就,不在唐寅之下。他能青绿,亦能水墨;能工笔,亦能写意;山水、人物、花卉、兰竹等无一不工。文徵明几乎所有的作品,都是画于纸上的,尺幅都很大,每一幅都画得极其用心。他的作品风格各异,《湘君湘夫人图》至简,画中人物,轻盈脱俗,飘飘欲仙,衣纹作高古游丝描,细致而流畅。画中三分之一地方,抄录屈原的《九歌》,堪称书画一体的典范。《兰亭修禊图》是文徵明青绿设色画的代表作,以兼工带写的手法,勾勒了兰亭曲水蜿蜒、茂林修竹的场景,在金笺纸底子的衬托下,呈现一种高贵典雅的美。

《中庭步月图》

《中庭步月图》

另一幅绘于纸上的《中庭步月图》,非常具有代表性:以画带书,以书带画,以性灵感觉入笔墨,集中体现了明朝文人画的精髓。下方为图,生动地描绘出月华下的景致,一干人在庭院里把酒后赏月话旧,言谈相欢。月华如水,流影碎地,一切变得熟悉又陌生。上方为自题的诗文,中心意思是感觉到这么多年来,自己沉湎于虚与委蛇的应景,让忙碌的生活,剥蚀了生命的灵觉,如今,在这个静谧的夜晚,在明澈的月光下,在微醺之后的心灵敏感中,在老友相会的激动中,在往事依依的回忆中,终于唤醒了自己,忽然觉得自己往日的忙碌和追求原不过是一场戏,那种喧闹的人生原不过是虚幻的影子……这一幅《中庭步月图》,就像是一幅书画版的《兰亭集序》,萧疏清雅,旷达静远。整幅作品,画好,书好,文好,境界高,堪称“文人画”的典范作品。

至于《寒林钟馗图》,是文徵明难得的粗笔画,作者以质朴的笔触,描绘了一片枯梢老槎,自如有致,苍劲高古,充分体现了文徵明高超的笔墨功夫。尤其在虚与实的处理上,以笔墨的浓淡去表现纵深的山景、朦胧的云雾、荒寒的山林,的确有着过人之处。文徵明深谙纸张和笔墨的妙处,能将书画纸的功效发挥到极致。

文徵明画画,用的是什么纸?尚未有明确鉴定结论,不过诸多作品用宣纸的可能性极大。那个时候,皖南一带制造的宣纸已大批销售到东南各地,成为文人们异常喜爱的书画纸。明人沈德符《飞凫语略》中记曰:“泾县纸,粘之斋壁,阅岁亦堪入用。以灰气且尽,不复沁墨。往时吴中文、沈诸公又喜用。”文中透露的是文徵明、沈周等吴门画家,都喜欢用泾县纸,也就是宣纸作画。明人袁宏道追慕白居易、苏轼二公之风,在《识伯修遗墨后》中写道:“每下直,辄焚香静坐,命小奴伸纸,书二公闲适诗,或小文,或诗余一二幅。”文中所指的纸,应是宣纸。

文徵明之后,让“文人画”风格得到极大拓展的,应是徐渭。徐渭一生,可以用“一生坎坷,二兄早亡,三次结婚,四处帮闲,五车学富,六亲皆散,七年冤狱,八试不第,九番自杀,十分修仙”来归纳。徐渭是一个“全能型”的才子,不仅在诗文书画上,在戏剧上,也有不凡成就。他的画,满纸都是奇气、豪气、逸气,笔简意赅,纵横奔放,不拘小节;多用泼墨,很少着色,虚实相生,酣畅淋漓。徐渭喜欢用笔将墨汁泼洒在纸上,再用毛笔涂抹,以墨色相互渗化的方式,创造泼墨花鸟画的大写意技法。在很多时候,徐渭置笔墨的和谐于不顾,追求笔法强烈的速度感和撕裂感。他的画,可以看出暴、怒、枯、倔的情绪,可以看出反叛的决绝,更可以看出生机盎然。以徐渭的泼墨作品,与南宋梁楷的《泼墨仙人图》相比,便可以看出,徐渭的笔法更大胆,也更自由——梁楷画中,有“禅”;徐渭画中,尽是“狂禅”。

“公安派”的代表人物袁宏道曾对徐渭有评价,极精彩极妥帖,可以形容他的诗和画:

文长既已不得志于有司,遂乃放浪曲蘖,恣情山水……其所见山奔海立……如寡妇之夜泣,羁人之寒起。当其放意,平畴千里;偶尔幽峭,鬼语秋坟。

徐渭的“狂禅”,是反叛,也是悲伤,为生命、爱和美的消逝而啜泣,酣畅淋漓地宣泄内心的悲伤和痛苦。另一方面,还有“寻道”成分,以“墨戏”不带功利地表达内心的纯粹和本真。在书画中,尽得生命之三昧。中国书画,乃至中国艺术,具有强大撕裂感的很少,徐渭就是少有的一个。因为有着极强的撕裂情绪,以及一意孤行的叛逆,徐渭被后来人称为“中国的梵高”。徐渭的画,对于温文尔雅的“文人画”,是一个有力的拓展。

明中期之后,由于东南一带变得富庶和自由,整体社会风气趋向于雅致、清丽、简洁和优游,画风和文风也随之而起。这当中的集大成者,当属董其昌。董其昌在书画上的成就和地位,有些等同于元时的赵孟頫,他不仅书画创作突出,对于相关理论,也有系统的思考和倡导,对于之前宋朝的“文人画”,也不放在眼中,以为苏轼用墨过于浓丽,就像“墨猪”一样难看。他追求平淡天真,讲究笔致墨韵,要求层次分明、拙中带秀、清隽雅逸。有人以为,清初的“四王”也好,“四僧”也好,都出自董其昌,或者得其“法”,或者得其“道”,这应该看作是对董其昌的最高评价了。

董其昌最重要的作品,是八景山水纸册页,为仿倪云林之作,以诗配画,尤为和谐雅致。后人将之与杜甫的《秋兴八首》相类比,以示这一组作品之出类拔萃。在这一组画中,董其昌尤其讲究纸与墨的和谐,浓淡相宜,干湿合拍,创造了一个意境深邃、韵味无穷的江南秋景。整幅画不炫异矜奇,不过分矫揉,却见一派真气横溢流淌,漫延纸上。

《高逸图》

《高逸图》

董其昌的代表作是晚年所作的《高逸图》。这一幅画,后世公认是“养心之作”,可以一窥董其昌晚年历经劫乱后的苍凉心绪。作品仍是仿倪氏笔墨技法:湖滨两岸的浅坡及山丘皆以干笔淡墨施以折带皴,行笔以侧锋为主,笔墨苍逸,满纸之上,一片萧散简远。又非简单地仿古,近岸数株盘曲虬结的古木,不仅是连接两岸的桥梁,填补了湖面的大片空白,更在画面中起到了点睛的作用,它们欹侧的走势以及相互之间纠结牵引的姿态,让冷寂空阔的景色有了一点暖意。如此用心别致,也是一种心境吧,一种晚年的心境,苍凉中,带有某种坚韧和固守。

董其昌的画,师承黄公望,有一种空明感、莽远感、幽深感,山水优游于紧松、聚散之间,看起来弱,其实有内在的骨力;看起来散,其实有内在牵连;看起来缠绵,却有着潇洒和沉着;看起来浅淡,其实有无限意蕴。《画史会要》中评价董其昌:“山水树石,烟云流润,神气俱足,而出于儒雅之笔,风流蕴藉,为本朝第一。”

董其昌高超的绘画技巧,跟深厚功力有关,跟绘画主张有关,也跟选择的纸张有关。董其昌绘画的题材,都是疏淡浑化、朦胧秀润的江南风景,如此这般的追求和倡导,就纸张表现来说,细腻、淡雅、洁白的宣纸无疑是最好的选择。董其昌画画,喜欢在上面加一些矾,随后提笔滑行,线条淡远、浮飘又雅致。这一种书画的风格,意蕴无穷,风致旷远,既有外在,也有内在,跟宣纸的属性也更加吻合。如果没有宣纸,董其昌会很难展示他的用心良苦。

明末首屈一指的大画家,要算陈洪绶,也称陈老莲。清人打到杭州之时,陈洪绶选择了出家,以参禅作画的方式,打发寂寥的时光,安抚落寞的心灵。在很多时候,陈洪绶的生命时光变得无生无死,活着就是死亡,活着就是绘画。了解了陈洪绶的生存状态和绘画动机,便可以理解陈洪绶绘画中寂寥和孤独的风格,也可以明白绘画背后那种超脱于一切生命和现实之上的单纯与空明。

陈洪绶跟徐渭一样,拓展了“文人画”的边际。虽然跟徐渭相差近八十载,可同样堪称“神鬼之才”。陈洪绶的风格与徐渭看起来截然不同,呈现出一阴一阳、一静一动、一张一弛的区别,可是他们在灵魂上,却以不拘一格的创造,呈现出某种相似、和谐和默契。陈洪绶擅长人物、花鸟、山水,尤以人物、肖像画声名最盛。陈洪绶的花鸟画,注重造型,运笔圆润,着色古雅,尽显花鸟虫草之生趣。追其脉络,似乎有两个来源,一是来自宋代画院的工笔重彩,勾勒精细,二是受徐渭大写意花鸟画的影响,渗以水墨,用笔洒脱灵动,兼工带写。他的山水画,笔法苍老润洁,树干殊形异状,倚斜交错;山石多用水墨皴染,层次分明;又以细线勾画浮云、流水。在画面效果上,极富有装饰效果,更宜为人们所接受。

明代中后期的人物画,多效法吴门,绮丽细腻,柔靡清浅。画中女子多为细眉小眼、弱不禁风,千人一面,难有生气。陈洪绶的画,不趋时流,独辟蹊径,色彩幽深,构图简幽,有高古之气息。看他的画,就像置身遥远的远古,佛魔不分,神鬼不分,满眼都是莽古的怪石、万岁的枯藤、鬼魅的人物,恍惚之中,不知是人世,还是地狱。陈洪绶画人物,喜欢用长长的毛笔勾勒清长婉转的线条,如三代鼎孽,也像从魔界中走出的人物,奇古、诡异、别致、幽默,有魑魅之气,有梦幻之韵,如庄子所描述的“畸人”。至于他笔下的女子,更是一个个如成了精的千年老妖,水蛇细腰,骨相变形,虽不标致和性感,却有着无限内容。陈洪绶为什么这样画?是太了解传统女性了——中国传统女性,一直受魔境般的道德环境压迫摧残,比较起男人,更为坚韧,更有慧根,也更为神秘。

晚明诸多画家,如唐寅、祝枝山、文徵明、董其昌、陈洪绶等,都热衷于画仕女,为什么?是对道德压制的不满,更是对自由的追寻。晚明出现大量仕女图,甚至出现大量“春宫画”,有刻意叛逆的意味,有追求性灵的自由,甚至有文艺复兴的曙光意味。

都说陈洪绶最突出的风格是高古,如司空图《二十四诗品·高古》所云:“畸人乘真,手把芙蓉。泛彼浩劫,窅然空踪。月出东斗,好风相从。太华夜碧,人闻清钟。”这一段话,说的是一个身历人间浩劫之人,在清风明月之夜,居于太华之巅,默然听远处传来的山寺钟声。一切都静穆无声,沧海莽莽,山峦峨嵯,时间永恒,世界不老。陈洪绶的画,极得“高古”之精髓——他画中的人物就是这样,青山不老,绿水长流,芭蕉叶大栀子肥,人物如巨石般不朽。一切是那样的迷离,冬去春来,花开花落,月亮升起又落下。

陈洪绶的高古,不是高出世表,不及人事,也不是以古来排斥今世,不近人情;他是努力超越时间和观念,以一种地老天荒的方式,无欲无求,聆听和感知世界的永恒和渊静。

陈洪绶的画,还往往有着“点睛”之笔:在万物寂寥的空间之中,有一两点清泠泠的颜色一跃而起,比如案台上一朵鲜艳的梅,款款走来的佳人胸前的一柄蓝色的绢扇,江湖好汉耳鬓的一朵野花……这不经意的小美,像岑寂幽静的深潭,突然地落入一颗石子,给人以石破天惊之感。也如满山冈的绿树藤蔓之中,突然有一株映山红开放,“砰”的一声,炸醒了整个世界。

如此反差,就是陈洪绶的“老莲”,也是他的禅心和禅意。古井之中,突然映入月光,顿觉生机盎然,到处是一片碎碎念想。这一个意象,就是画面之“莲”花盛开,也是“道”之绽放,是万年不破的“理”,更是觉悟之后的“不了情”。陈洪绶所有的高古,都是为了映现这一个“老莲”的鲜活——在永恒寂寞的世界里,一切都不以物喜,一切都不以己悲。可是却有人会拈花微笑,打破所有的沉寂,也撞破沉静的时空——这一个晚年“趋事惟花事,留心只佛心”的人,就是这样一个拈花而笑的觉者。

清人张庚评价陈洪绶云:“力量气局,超拔磊落,在仇(英)、唐(寅)之上,盖三百年无此笔墨也。”陈洪绶的人物画,以人物来表现深沉的生命思考,有理性,有感性,有生命,内蕴极深厚,为人物画洞开了一条隧道。

宣纸如水,好的画家,都是以笔为苇,想着渡过彼岸的人。人以艺术为追求,其实是渴望连接虚空背后的幽深和旷渺。艺术就是一叶扁舟,它不仅仅只是安抚人心的作用,你可以借助它,洗心成镜,捻思成线,感受彼岸的星光照射。陈洪绶显然做到了,在苍茫的水面之上,他一直是一个摆渡人。

晚明,是一个华美、自由、动荡、悲壮的时代。除了诸多才华横溢的书画家横空出世外,还有一长串让人振聋发聩的名字:张苍水、刘宗周、黄宗羲、顾炎武、王夫之、方以智、钱谦益、文震亨、汤显祖、张岱、郑若庸、梁辰鱼、张凤翼、王世贞、陆采、汪廷讷、冒襄、戴名世、李渔、尤侗、吴梅村……当文化人遇见晚明,如孙猴子去了花果山,开始了一段花团锦簇的生活,佛心自生,妖孽自成,随后,是更加地动山摇的巨变。那是一个大起大伏的时代,先是和风细雨,随后又暴风骤雨,在经历了山呼海啸般的变化之后,诸多士人通体透亮,至情至性地散发着夺目的光泽,在风云变幻中演绎出一串串色彩斑斓的生命传奇。

宣纸上的前清

清朝初年,政治和社会生态严酷,文化上也一片喧嚣,散发着呛人的硝烟。在绘画上,有庙堂的“四王”,也有民间的“四僧”。“四王”,指的是王时敏、王鉴、王翚、王原祁,都是来自南方的宫廷画师,笔墨功夫和艺术修养圆熟老辣:王时敏苍古劲拔,王鉴沉雄古逸,王翚秀润沉着,王原祁淳朴古拙。至于“四僧”,指明末清初四个出家为僧的画家,分别是:原济(石涛)、朱耷(八大山人)、髡残(石溪)和渐江(弘仁)。四人之中,石涛奇肆超逸,八大简略精练,髡残苍左淳雅,弘仁高简幽疏。

“四王”和“四僧”,不仅是两种风格,更是两个阵营:“四王”在朝,“四僧”在野;“四王”是正统,“四僧”非主流;“四王”延续传统,“四僧”别出心裁……“四王”在技法上无可挑剔,可“四僧”的画更有张力,也更有创新;一方面彰显中国传统士大夫风骨,另一方面,更注重于个性和性灵的抒发。两者相比,“四僧”更像冷寂沉闷空间里闪烁的光亮,如晴空之霹雳,如严寒之蜡梅,具有非同凡响的历史意义和美学意义。

“四僧”的活动足迹基本都在江南,与黄山脚下的这一片土地,也有着密切的联系。“四僧”的绘画,更像是灵秀的江南文化,以清澈如水的力量和智慧,以生活本身的随意和自然,消解和抵抗来自北方粗鲁、呆板、严酷的力量。从纸张的角度来说,“四僧”与宣纸,更有着不可割舍的联系,他们的画,大多落于宣纸上。可以说,在”四僧“绘画艺术行进的过程中,宣纸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将本身具有的诗意和魅力,渗入其中,助力绘画进行探索和飞翔。

“四僧”之中,具有华美光泽的,要数八大山人。八大山人的诸多画作,看起来很是简单,只有一荷一鱼一鸟一树,姿态奇怪,笔触苍凉。那些频繁兀立于宣纸之上的孤鸟、孤鸡、孤树,以及孤独的菡萏、小花、小舟等,都无所依赖,茕茕孑立,形影相吊。如此方式,看起来怪异,其实不难理解——鸟的状态,就是人的状态;树的状态,就是人的状态。在八大山人笔下,荷、鱼、鸟、树都不是安谧的,也不是恬淡的。它们的眼中也好,身体也好,满是愤怒和漠然,也是鄙视和孤绝。愤怒,是失去江山的抵牾;漠然,是对心灰意冷的麻木;鄙视,是对众人低劣的态度;孤绝,是失去了所有的希望,跌入“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之灰凉心境。

八大山人为什么会这样?此中无他,多为家恨国仇;另一方面,有关于人生的根本问题,也苦苦缠绕着他,让他难以解脱。八大山人似乎很喜欢画鱼,在那幅《鱼石图》中,石头是呆板的,几近于死石;鱼是翻白眼的,几近于死鱼;墨色是混浊的,几近于死墨。仔细看“鱼”的眼睛,白中有黑,透出坚定,透出凶狠,冷峻而愤怒地冷眼相看世界。“鱼”者,“余”也,“鱼”其实就是“我”。如此画面,正代表了八大山人的内心世界。在八大山人笔下,无论是鱼也好,鸭也好,鸟也好,经常都有一副人的表情,孤独愤怒,白眼向天,倔强执拗。老子就是要唯我独尊,反其道而行之,弃所有的笔法于不顾,就用拙劣的死墨堆积在纸上;或者,用猫睡图来象征——八大山人晚年画过很多幅“猫石图”,猫都做睡状,眯着眼,甚至在高高的山上,猫也是睡着的——去他的风云变幻,一切跟我无关,老子就是要睡觉!

八大山人还喜欢画石。石头,是“无明”和“混沌”的典型状态。八大山人喜欢石,是因为向往石头的状态,也痴迷石头的状态。他是想麻痹自己,也蒙昧自己,让自己变成石头,可是人怎么能变成石头呢?越是这样,反而变得越来越清醒……如此状态,只好“哭之”“笑之”,他有时候哭,有时候笑,哭着哭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八大山人后来终于明白了,其实哭与笑之间,从本质上是难以分开的,在深层次里,哭与笑如出一辙,都是人的本心在作祟。也因此,八大山人将他的题款“八大”二字,写得既像“哭”字,又像“笑”字,所以“八大山人”既是“哭之”,也是“笑之”。

八大山人的好,在于笔墨,也在于留白。笔墨是“有”,留白是“无”。八大山人的画,是真正的“无中生有”,是大片大片的留白,只有一朵花、一枝荷、一羽鸟、一棵树点缀其上,在“空白”中看到无限的可能。

八大山人的画,有美和自由的一面,也有神秘和古怪的一面,有的甚至荒诞不经,有的又肃然惊悚,这也是一种“狂禅”吧,跟徐渭不一样的“狂禅”——徐渭的一切,是本性的,是不自觉的;八大山人呢,却是逐步的修炼的,是自觉的……以中国文化的脉络来观之,八大山人之人格,其实是儒释道的融通。在他的精神世界里,既有儒家“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大丈夫”思想,也有道家逍遥离遁的追求,更有佛家“空”与“无”的境界。八大山人是一个有大智慧的人,他觉悟后的画,就像《金刚经》一样,荡尽人间的风烟,剥落世界的浮华,直接切入生命的本质。在人生的道路中,八大山人最终以笔墨纸砚造就了自渡的小舢,完成了对彼岸的皈依,将世界的诸多相悖之处,和谐地融合在一起。

八大山人的孤美雄奇,与禅宗有关。禅宗说,“天上天下,唯我独尊”,与杜诗的“会当临绝顶,一览众山小”有异曲同工之妙。八大山人晚年的作品,有一种“独大”的视角和姿态,不是尼采式的超人哲学,而是捍卫生命的尊严,寻找跃入云端的崇高和单纯。

八大山人的《河上花图卷》就是一幅精彩的宣纸作品,笔触奔放,墨色苍莽,画面气势磅礴,跌宕起伏。远观之时,整幅作品像是画在瓷器上似的,有一种通亮、润泽的感觉。宣纸良好的洇墨性,同画家的艺术表现力结合得非常完美,将墨色的虚、实、浓、淡处理得恰到好处。近看之时,点、染、皴、擦的技术手法运用得娴熟灵活,墨色透出微妙的变化,又不觉得画面简单。无比单纯的宣纸,与无比丰富的笔墨,相拥着一起舞蹈,如痴如醉、天衣无缝、合而为一。

清 朱耷 秋山图轴 182.8×49.3 cm 上海博物馆藏

清 朱耷 秋山图轴 182.8×49.3 cm 上海博物馆藏

至于八大山人的书法,跟他的绘画完全是一个整体,“写字如画画,画画如写字”,中间没有间隔。八大山人有一幅《秋山图》,画的是山水,可是笔墨功夫世间一流,史上一流。八大山人的书法,壮年时是精微,晚年时已超越精微,到达了大自在的境界。

与八大山人具有相近思想的,也有相同遭遇的,还有渐江。八大山人苦,渐江也苦。八大山人的苦,是逃离不了的身世;渐江的苦,是逃离不了境况的苦。八大山人的苦,是为解脱;渐江的苦,是为摆脱。渐江出生在黄山脚下的徽州,年轻时揭竿而起走向外部世界进行抗争,可是最终却回到黄山脚下,一边参禅向佛,一边以绘画的方式,表达自己的寂寥、孤独和无助,最终还是在江南的宣纸之上,找到了自己的终老之地。

渐江最为崇尚的画家,是元代的倪瓒、黄公望,那种自由淡远的风格,是渐江最为羡慕的。可人与人是不一样的,倪瓒的幽深、幽寂、幽远、幽秀,是渐江所缺乏的。渐江知道,笔墨只是紧贴山水实景的描绘,要表达山水的韵律,必须回归内心,深研古代大师的表达方式。与髡残的苍古深密、八大山人的高古奇崛、石涛的激情奔放形成鲜明对照的是,渐江自始至终地保持自己孤迥、冷逸、瘦硬的画风,不为其动,不改初衷。渐江很少用粗笔浓墨,多是枯笔精细,于空灵中显充实,于静谧中寓深秀,结构出一派纯净、幽旷而又峻逸的意境。渐江的画,没有大片水墨、没有流动的线条、没有反复的皴染,而是在折铁弯金似的勾勒中,蕴含着无限的蓬松虚灵。渐江笔下所有的山石,都是高耸的,都呈几何体形状,执拗,瘦硬,石多树少,偶尔在山头上画一棵倒悬的孤松,孤独,奇崛,仿佛悬崖积雪,也如寒鸦鸣叫。在《始信峰图》中,所有的景致都很突兀:前景左侧,有一块巨石横亘于前;右侧有一条隐秘的小径,来历不明;山体中间偏上的位置,有一座空空的凉亭……渐江笔下的山水,就是这样跟现实世界迥异,寂寞而寒冷,仿佛滴水成冰。

渐江的一生,既不像八大山人那样苦心经营寺院,专心向禅;也不像石涛那样自称“臣僧”,看重成功。他的全部生活,就是闲云野鹤、挂瓢曳杖、芒鞋羁旅,或静坐空潭,或孤啸危岫……在生命的最后几年,渐江又回到歙县,住进了县城边上的太平兴国寺,一直到最后圆寂。这期间,好友程邃曾劝他还俗,被他坚决地拒绝了。圆寂之前,渐江立下遗嘱,让老友在其灵塔前多种梅花,曰:“清香万斛,濯魄冰壶,何必返魂香也。他生异世,庶不蒸芝涌醴以媚人谄口,其此哉!”看得出来,渐江一直向往梅花的高洁,他希望自己的灵魂,像梅花一样香气迷漫。

就像他自己在《画偈》中所描写的,如晚秋的远树孤亭,落日薄山,归鸟已尽,而一溪寒月,却默默地照着渔夫的小舟。他超脱于世俗的烦忧之外,也遁于繁荣的自然之外,一切都是“空山无人,水流花开”,一切都是“云山苍苍,烟水茫茫”,一切都是“踏雪入山,寻梅出屋”。渐江的画,给人们的印象是超脱于传统,又执着于造化;超脱于物,又执着于心;超脱于颜色,又执着于风骨;超脱于繁缛,又执着于简淡;超脱于雄浑,又执着于清奇;超脱于豪情,又执着于冷静……此等境界,何人能及?

从风格上来说,渐江的绘画,旷迥、清雅、枯淡、瘦峭、深邃、冷僻,不是中庸的,也不是温润的,甚至不是寂寞的,它极端又显刚性,是一种少见的瘦硬之美。渐江将自己所有的生命,都投射到自己的画中去了。从境界上说,渐江的画,不是禅宗所说“见山还是山,见水还是水”的第三重境界,在很多时候,他仍固执地坚守着第二重境界不肯改变。比较起倪瓒,渐江的画显得更孤高、更冷寂,却无倪瓒的幽深、幽寂、幽远和幽秀。此中无他,还是因为渐江对积淤心中的悲伤、怨恨和愤懑不肯放弃。

渐江的画,几乎都画于宣纸之上。纸上世界,就是他的心灵世界。他的愤懑和坚硬,与柔和淡雅的宣纸相比,就像是两个世界。可是作为载体的宣纸,默默地承受着这一切,与笔墨一道,圆满地完成了表达。

跟宣城有着密切交接的,还有石涛。从题材的多样性、名气和综合成就来说,石涛应是“四僧”之中最为显赫的。石涛的本名,叫朱若极,是明太祖朱元璋的后代。传说崇祯死后,石涛的父亲死于南明的内斗之中,襁褓中的石涛,被家仆抢救出来,藏在寺庙中。十岁时,石涛来到武昌,寄居于一座寺庙,开始读书绘画;二十三岁,由武昌东下,上庐山,游江浙。康熙五年(1666年),二十五岁的石涛来到宣城,先后驻足敬亭山的广教寺、金露寺、闲云庵等寺庙,与当地的大画家梅清交往笃深,亦师亦友。石涛在宣城所待的十五年,不仅以天地为师,以黄山为师,还经常去徽州和宣城各地,赏玩诸多大户的藏品。皖南是徽商和宣商故里,有很多大户有珍稀书画收藏。石涛在宣城时,遍交各地大户,见识了诸多藏于民间的宝物,心性得到显著提高。

来宣城的第二年,石涛去了黄山,这也是石涛与黄山首次结缘。回宣城后,石涛在宣纸上画了一幅《黄山图》,在题跋中尽情抒怀:黄山,真是无比神奇,我一定要使黄山成为我的老师,我也会成为黄山的朋友。此后,石涛又连续三次攀登黄山。梅清受到感染,也两次漫游黄山,画了《黄山十六景册》等画作。康熙十七年(1678年)夏,也就是三十七岁那一年,石涛应钟山西天道院之邀到达南京。这时候的石涛,在绘画艺术上已臻成熟,他一出手,整个江南绘画界为之侧目。

与其他“三僧”不一样的是,石涛虽是一个出家人,可佛教只是他的一个背景。他的行为和思想,更接近于“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充满着生命的热情,充满着蓬勃旺盛的创造精神,甚至充满着“狂禅之风”。虽然石涛的画,各时期有不同的风格,不过在整体上,看不出自“元四家”起优雅、渊深、宁静和细致的风格,在很多时候显得粗犷和躁动,经常有“万点恶墨”的恣肆飞舞和苍莽狂乱。这些,并不是功力修为,而是石涛有意为之。如果说历史的本质是不断轮回的话,那么,绘画似乎也是如此动静转化——静的时间长了,动的力量呈现了;动的时间长了,静的主张又重新进行颠覆;雅致到极致了,粗鲁而蓬勃的力量必定出现……随后,又归于新一轮的恬静和安宁。这一点,就像早先的唐画和宋画——因为唐画的绚烂、热烈、张扬,宋画才转而走向素简、幽秘、内省。这些,也算是一种物极必反吧?也可以视为一种转化,与“螺旋性上升”的哲学原理相吻合。石涛的画,就是这样,相对于“古风”,它更有“革命”性的创造意义——不追求宋元以来山水画高远苍莽、万古如斯的崇高感,而是尽情展示和抒发自己的生命能量,不忸怩作态,不刻意矫饰,竭力表现世界万物蓬勃活力,极具张力,更具有人间烟火气。从技法上说,石涛的画,不及宋元以来细致,也不及宋元以来安谧,线条是粗的,墨痕是大的,画面也有些乱,可是从他的画中,可以看到充沛的感情,看到奔放的情绪,看到人心的真挚,看到狂放的力量。石涛画黄山,画莲花峰,一改往日画家们的雄奇或静谧,只是画一座山如莲花在茫茫云海中浮荡。这一个形象,是他意念中的莲花峰,也是他心目中的莲花峰。

石涛的艺术风格,跟他的个性有关,跟他的少年成名有关,更与他的不甘寂寞有关。清“四僧”中,石涛的年纪最小,元气也最为茁壮。“文人画”自元代起,倪瓒、黄公望渊静幽远的山水,一直成为后世楷模,影响巨大。之后,吴门后学一味追求静气,致使绘画有软媚无骨之嫌,又有呆滞和无力之感。“文人画”太老,“文人画”太静,“文人画”太虚。少年成名的石涛元气饱满,想另辟蹊径、独树一帜,从老僧入定般的传统“文人画”圭臬中,重新蹚出一条新的路子来。石涛给人的感觉,是既有勃勃的野心,也有无限充沛的能量,仿佛皖南风起时咆哮的松涛,也仿佛黄山雨前滚滚的云海。

宣纸和石涛配合默契,让石涛的艺术风格得到了淋漓尽致的体现,最大程度地激发了笔墨之间的活力和诗意。在宣纸之上,你明显能看出石涛的想法,看到他契合宣纸特性的表达,看到他千方百计地调动宣纸的激情。这也难怪,石涛在宣城生活了那么久,深谙笔墨之道,对于宣纸、宣笔、徽墨、歙砚的特性,具有很高的认知和理解。当然,出于经济的考虑,石涛并不是所有的作品都用宣纸,很多时候,也用一些价格相对便宜的普通书画纸。不过,画在宣纸上的作品,跟他画在普通纸上的作品,还是有很大区别。画于宣纸上的,普遍有一种氤氲之气,山林溪水都有着一种生命的灵性。他的好朋友、宣城籍的画家梅清写诗形容石涛的画:

天都之奇奇莫纪,我公收拾奚囊里。
掷将幻笔落人间,遂使轩辕曾不死。
我写泰山云,云向石涛飞。
公写黄山云,云染瞿硎衣。
白云满眼无时尽,云根冉冉归灵境。

等到石涛到了扬州、苏州一带后,更像是一尾大鱼游进了大海。

“四僧”之中,石涛与石溪(髡残),并称“二石”。与其他“三僧”相比,石溪最为温暖,也最为纯粹。他的作品,更有一种粗服乱头的本真,自然、随意、有意蕴。

石溪的画,最大的特点在于苍厚古朴、幽野旷疏。石溪的笔墨细密,构图较满,用线清晰豪壮,画面密密麻麻,很少留空白,墨与色浑然一体,总体上更接近于王蒙的风格,也是“四僧”之中最擅长用颜色,也偏爱重彩画的一个。他的画,在平淡中求奇险,重山复水,开合有序,繁密而不迫塞,稳妥又富于变化,能生动地传达江南山川空旷茂密、浑厚华滋的情调。

石溪出家,不带有政治因素,完全是出于对生命真谛的自觉追寻。石溪俗姓刘,出生时其母梦僧入室。石溪年岁稍长时,得知此事,就常思出家,随后如愿以偿。也因此,与其他“三僧”相比,石溪的书画也好,诗文也好,更具有“求道”的意味,如佛教修行的“坐禅”,也如自己打坐的“蒲团”。在石溪看来,绘画和诗歌,只是小道也,不是“月亮”,只是“手指”。“手指”是用来指月的,它并不是“月亮”本身。石溪的画,乍看之下,如粗服乱头、残山剩水,仔细体会,似乎有孤高奇逸、高古笨拙的感觉。石溪有一幅《秋山晴岚图》,为山水立轴,纸本,水墨浅绛,画高山流水之景,构图上以高远、深远取势。近景为水边斜坡亭台,枯柳杂树;中景溪壑宛转、夹岸高树,崖畔平地有茅屋数椽,一高士隐于丹枫、黄叶、清泉、白石之间;远景一主峰郁拔而起,上有危塔矗出,溪云上而锁其腰,飞瀑下而带其麓。这一幅画,是石溪花了四年工夫完成的,从总体上看,溪壑深美,秋意浓烈;配以书法题款,用笔圆浑流美,墨色浓淡有致,淋漓尽致地展示了自己的功力和风格。

石溪诗书画俱佳,相对来说,诗却比较难懂。其中原因,是诗意超越了语言和文字的界限,滑向哲思幽微的渊潭。石溪一直试图追求艺术之外的灵光,想呈现那种难以表达的东西。

清“四僧”之后,南方影响力最大的画家,是“扬州八怪”。“扬州八怪”的说法有几种,较为公认指:金农、郑燮、黄慎、李鱓、李方膺、汪士慎、罗聘、高翔。也有人插入其他画家,比如阮元、华嵒、闵贞、高凤翰等。“扬州八怪”中,郑板桥(郑燮)于后世中名气最大,因为他的作品更接地气,更通俗易懂,更为平民百姓所接受。作为一个传统读书人,郑板桥前半生战战兢兢执着于功名,也好不容易考中了功名。有一天,当官至七品的他抬起头,看到头顶上飘过的浮云时,一刹那间突然开悟,觉得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活着了。在“明镜高悬”的大堂之上,郑板桥感慨地在宣纸上写下“难得糊涂”四个大字,随后挂印出走。回到扬州之后,郑板桥卖画为生,受南宋画家郑思肖影响,题材上多以梅兰竹菊松石为主,尤以兰竹为最,体现了中国士大夫对于君子人格的追求。郑板桥说:“四时不谢之兰,百节长青之竹,万古不败之石,千秋不变之人,写三物与大君子,为四美也。”郑板桥的书法与绘画一样,别具狂草意趣,糅合真、草、隶、篆等书体,渗入梅兰竹菊笔意,自由挥毫,章法别致,人称“板桥体”。

《兰竹图》

《兰竹图》

郑板桥最爱在宣纸上画竹子。以追求君子节操的方式绘画,哪一种载体能比得上洁白干净的宣纸呢?郑板桥绘于宣纸之上的《兰竹图》,无疑是一幅华彩之作:画的半边,是一巨大的倾斜峭壁,有拔地顶天、横空出世之势。峭壁上有数丛幽兰和几株箭竹,并蒂同根,相参而生,在碧空中迎风摇曳。《兰竹图》的布局严谨巧妙,兰、竹、石安排和谐,以石为龙脉,把一丛丛分散的兰竹有机地统贯一起,不分主次,浑然天成。浓墨劈兰撇竹,兰叶、竹叶偃仰多姿,穿插呼应,气韵俨然,疏枝劲叶,极为醒目。最值得一提的是,郑板桥将书笔和画笔糅合在一起,以草书中竖长撇法运笔,秀劲绝伦,使得绘画显示出形神兼备、清秀异常的整体风貌。

郑板桥爱竹,是因为竹子虚心、雅致、安静、空寂,有清正之风。在他的笔下,春竹深、夏竹浓、秋竹淡、冬竹浅,在这个污浊的世界里,竹子最像一个君子,也最值得交往。郑板桥没事时,他就喜欢来到竹园,听风、听雨、听雪,呼吸着竹子的清香。他曾题画云:“茅屋一间,新篁数竿,雪白纸窗,微浸绿色。此时独坐其中,一盏雨前茶,一方端砚石,张张宣纸,几笔折枝花,朋友来至,风声竹响,愈喧愈静;家僮扫地,侍女焚香,往来竹阴中,清风映于画,绝可怜爱。”他画竹子,无师承,只是于纸窗粉壁,于日光月影中悟得。在一首诗中,他写道:

二十年前载酒瓶,
春风倚醉竹西亭。
而今再种扬州竹,
依旧淮南一片青。

“扬州八怪”中,风格最鲜明、成就最大的,当为金农。金农的画,最有味道,有智慧,有禅意,有觉悟之道。从技法上来说,金农的山水不敌石涛,人物难比老莲,梅花也在好友汪士慎之下。可是他别出心裁,用书法的方式来画画,不仅散发着浓郁的金石古味,还活泼天真,活泼有趣,喜乐安详,带有民间年画或版画的味道。金农还喜欢把民间流行曲的内容写在画上,当作题画诗,真是别出心裁。

康熙、乾隆时代的书法界,以“帖学”一统天下。金农和郑板桥等人的书法,不与世人同,有叛逆精神,有卓尔不群的个性追求。金农的书法,从总体上来说,无俗笔,绝摹似,以厚重生拙见长,自始至终表现出对帖学的反叛,对汉魏的执着追求。他的字,有浓浓的金石味,就像是用刀子镌刻出来似的,尤其是五十岁后,“怪相”尽显,独创了被称为“漆书”的新书体,融汉隶和魏楷于一体,墨色如漆,破圆为方,拽笔似简。从书法的沿脉来看,金农的字是隶书中兼有楷书的体势,墨浓似漆,雅拙为趣,笔画一收一放极富力道,字形长扁适度,一派天真烂漫。

《自画像》

《自画像》

七十三岁那年,金农曾用宣纸绘就《自画像》:布衣持杖,侧身而立,姿态笃定,神情超然。头部画法较为写实,浓密的长髯,细细的发辫,矍铄的双目,将自己奇倔傲世的特征表现得淋漓尽致。

《自画像》还是诗、书、画、印“四位一体”,显出的不断创造和更新中的“文人画”的意趣和魅力。这时候的“文人画”,更注重内在的精神,也注重画面的趣味。这一种趣味,以佛学的角度说,其实是一种具有觉悟意味的“欢喜心”。觉悟是一种质变,有欢喜心在胸,画出来的画,既布满温润的光泽,又充满生气和玄机。也因此,有人称金农一直是在“画佛”——笔下的物件也好,花草也好,人事也好,历史也好,都是画意念中的世界,都是对于自身的观照。金农的画,在内与外两方面,对于文人画的境界,都是一种拓展。它意味着“文人画”的诗性追求,已达到了一个新的境界:大方无隅、大象无形、大道至简、大音希声、大巧若拙。金农的画,切实地表明“文人画”绝不只是笔墨、线条、色彩的汇集,而是生命智慧之呈现。呈现在纸上的画,很多时候只不过是个表象,最重要的是诗性的传感、智慧的表达、人心的愉悦。

金农有一幅画,绝对堪称“逸品”:莲叶满池,中有一茅草亭,亭中有一榻,一人高卧其上,酣然大睡,题曰:“风来四面卧当中。”题词摘自金农的《题莲花庄》一诗:“鸥波亭外水蒙蒙,记得今秋携钓筒。消受白莲花世界,风来四面卧当中。”此画之中,有满满的“欢喜心”。

因为胸中有如此“欢喜心”,也难怪“扬州八怪”手中的笔墨如此洒脱纵横了。世上之物,经“佛心”观之,皆可入画。于是“扬州八怪”一帮人,既画梅兰竹菊,也画篱笆、蔬菜、瓜果,还画一些很怪很有意思的东西。比如罗聘,就画过一幅《蜂窝图》:树枝上例悬一笼马蜂之窠巢,上有马蜂飞舞。马蜂窝在现实中让人生厌,此时突兀出现在画中,却显得异常真实有趣。在“扬州八怪”眼中,绘画不是该画些什么,而是如何看待它们——以充满生趣的眼光去看世界,满眼之间,皆是生趣。“扬州八怪”的画,就是这样玄妙有趣、通俗易懂,很快赢得了新兴盐商们的欢迎,也赢得平民大众所喜爱,还不为官僚阶层所排斥。如此兼容并蓄,在中国书画史上,可谓是一个创举。

相比于“扬州八怪”,同时代的“金陵八家”似乎一直坚守着“古典主义”。“金陵八家”中,龚贤最为突出,从某种程度上说,龚贤就是清初的倪瓒。只是相比倪瓒,龚贤的形而上意味更强,哲思与玄想成分更多。文学让人浪漫,艺术让人卓越,哲学让人智慧,宗教让人强大。龚贤就是一个内心强大也相当自负的人。龚贤大部分时间都独自一人生活,住在金陵城外一间茅舍里,种植他的“半亩园”。龚贤自号“半千”,曾引来诸多争议,有人以为,龚贤以“半千”为字号,是自以为五百年中,没有画家可以比得上他。龚贤的画,的确是境界广远,气韵充沛,既有上下五千年、纵横一万里的外在气势,也有着不以物悲、不以物喜、不与物竞、不随时趋的内在精神。看他的画,仿佛置身于天地浩渺的原野,濯足八荒,无古无今,放达旷远,极目所见之处,尽是无人野水荒湾,尽是一抹寒烟浮动。

龚贤早期山水画,是枯笔简淡的风格,被称为“白龚”,与元朝的倪瓒、明朝的董其昌一脉相承,是典型的江南风格,意在创造一种“觉性的山水”,即禅宗所追求的“见山还是山,见水还是水”的第三层次,以生命的内在本真,达到个人觉悟的圆满。表现在画中,不是现实之具体山水,而是带有浓郁的荒寒冷寂风格,以一种大觉悟的清净本然,象征中华道统和文人士大夫的“失乐园”。

中年之后,龚贤认为绘画创作的真正的源泉在于自然,而不是古人,提倡到自然中去理解前人的画理。古人和传统只应作为“取证”,学画首先应直接观察自然。古人传统不是“源头”,真正的“源头”是自然。龚贤开始了大胆创新,学习董源、米芾、吴镇等,形成了浑朴中见秀逸的积墨法,笔下的山石树木经过多次的皴擦渲染,墨色极其浓重,浓重里却隐含着丰富细微的明暗变化,通过层层积效的对比关系来传达山水的“浑厚”与“苍秀”。这时候龚贤的画浑厚华滋、墨气淋漓、迷离恍惚、奇崛寥远,看起来有惊心动魄之感,被称为“黑龚”。

中国山水画史上,黑白反差最大的,算是龚贤了。龚贤自以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非墨无以显其白,非白无以判其黑”。他喜欢在白纸上留下一丝丝空白,不着一笔,却能使人感觉到空蒙弥漫的雾气,或是清澈透明的汪洋湖泊与河流。浓重的烟岚随山谷飘动,不见村落,空无人影,苍郁而孤寂,远离了宋代画家所谓的“山可行可居”的意境。

龚贤曾自画小像,穿僧服,手持扫帚,作扫叶状,悬于楼堂,后人因此将他位居南京城西清凉山的旧居称为“扫叶楼”。在这里,龚贤从“白龚”走向“黑龚”,终于在宣纸水汽淋漓的墨色中,找到了内心的清凉世界。

乾隆之后,宣纸产量越来越大,覆盖面也越来越大,宫廷也好,权贵也好,民间也好,凡有名气之画师,大多使用宣纸了。宫廷诸多画作,也喜用宣纸代替绢帛。最著名的,就是郎世宁等洋人画师绘就的《平定准部回部得胜图》,这一组大型战图,描写的是乾隆平定新疆叛乱的系列战斗的场景,规模之大,堪称宣纸史上的惊天之作。作为最早来中国的意大利画师,郎世宁将西洋油画中的很多技术,融合在宣纸之中,并带来了出人意料的效果。郎世宁绘画的西洋技术,以及在宣纸上的探索,影响了后来的任伯年等人。也因此,有人将晚清民国初年“海上画派”的带路人,归结于这位意大利籍的宫廷画师。

好的宣纸,跟上等的文人画师一样,都是自带创造力,也是自带仙气的。宣纸使文人意气风发,有骨有神,飘飘欲仙。因为有着宣纸,清朝相对沉寂的艺术,看起来仍有精进的势头。从皇宫到民间,人们都喜欢在宣纸上面挥毫泼墨。自乾隆年间开始,宣纸在全国书画界,开始有了“一统江山”的趋势。

本文首发《天涯》2021年第5期,亦收入作者新作《宣纸之美》(安徽文艺出版社,2021年12月版)

赵焰,作家,现居合肥。主要著作有《第三只眼看徽州》《晚清三部曲》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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