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谈到爱伦·坡,现在学术界似乎已经有了公论:他与波德莱尔都是源头性的诗人,一个在美国,一个在法国,虽未携手,实则联袂,共同开创了现代主义诗歌之先河。波德莱尔似乎并没有性感少女情结,但是亨伯特肯定对这个“道德观上的第一位超现实主义者”③十分着迷,他这样忆起洛丽塔,充满了嫉妒和担忧,“而在她的一旁总蹲着一个棕色头发的少年,洛丽塔赤褐色的美和她腹部水银似的娇嫩的褶皱肯定会惹得他在未来好多个月里经常出现的梦境中扭动身子”,这些描绘就直接受到波德莱尔《黎明》一诗的启示。让我们首先取读陈敬容先生的译文《朦胧的黎明》,“这正是那种时辰:邪恶的梦好像群蜂/把熟睡在枕上的黑发少年刺痛”④,这个译文坚实,洗练,但是对颜色的判断和对动词的选择似乎不够精确;我手边还有胡小跃先生的译文《晨曦》,且让我也在此引来,“这时,蜂拥而至的令人恐怖的梦幻/害得棕发少年在枕上辗转不眠”⑤,——这就对了。波德莱尔为亨伯特提供了趁手的人物和场景,但又增加了他那种情敌环伺的恐惧感,所以紧接着,他就发出了意味深长的叹息:“波德莱尔啊!”这叹息,包含了对波德莱尔的颂扬,以及情敌环伺的恐惧感对这种颂扬的干扰,甚至,还包含了一种慌不择路的诉说与求告。这且按下不表。我们知道,波德莱尔乃是法国象征主义的鼻祖,法国象征主义,乃至更大范围的象征主义,后来还出了很多天才人物。在这些人物中,亨伯特似乎对法国诗人魏尔仑颇有好感,他在故事的叙述中,曾两次暗引后者的诗歌:第一次是《一去不返》,第二次是《月光》。但是,亨伯特对另外两个象征主义诗人,法国的兰波,以及比利时的梅特林克,的态度则十分暧昧。他搞了一个恶作剧,在叙述中提及两部作品,《青舟》和《醉鸟》,事实上就是将兰波的《醉舟》和梅特林克的《青鸟》进行拆装组合的结果。这至少说明,后面还会得到印证,亨伯特试图并且已经调侃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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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体来看,亨伯特对诗人还是很友善的;但是,他对学者、画家和小说家的态度则十分倨傲。只有一次,而且是唯独的一次,他称乔伊斯为“卓越的都柏林人”,并仿效了《尤利西斯》中斯蒂芬·德达勒斯的祈祷:“上帝、太阳、莎士比亚”。另有一次,他完成了一篇学术论文,《济慈致本杰明·贝利的信中的普鲁斯特式主题》,这篇论文虽然让六七位学者格格直笑,但是仍然牵涉到那经久不衰的伟大母题:时间和回忆。我们可以认为,亨伯特用这种方式,几乎向普鲁斯特含蓄地表达了有限的赞美。舍此之外,让我们来领教他的毒舌。
亨伯特的妻子瓦莱丽亚已经有了外遇,那是一个保皇党人,身材矮小的白俄前上校,他陪同瓦莱丽亚前来取走衣物,并向亨伯特正式告别。“我想,”他在向亨伯特请教了瓦莱丽亚的日常饮食、经期、衣服、读过或该读的书之后说,“她大概会喜欢《约翰·克利斯朵夫》的吧。”气炸了肺的亨伯特到底没有忘记,借助于这个恶棍的口,或许还有这个荡妇的胃口,表达了对罗曼·罗兰的厌恶。
另外一个故事是,洛丽塔的同学,与她合演莎士比亚的喜剧《驯悍记》,叫做莫纳的少女,她常常把巴尔扎克说成鲍尔扎克,“给我讲讲鲍尔扎克吧,伯父。他真的那么出色吗?”可是,亨伯特什么都没说,他甚至懒得纠正这个被讹掉的名字,——对他而言,莫纳显然比莫纳的问题更加吸引人。
关于陀思妥也夫斯基,亨伯特曾这样忆起某个瞬间,“我觉得脸上露出了一丝陀思妥也夫斯基的狞笑”,这里的自嘲显然不怀好意,——他对陀氏的这个态度让我十分意外。
而约翰·高尔斯华绥,亨伯特则直接断言,这是“一个豪无生命力的平庸作家”。他之所以与洛丽塔一起前往南方某州的木兰花园,并不是因为高氏“称道它是世上最美丽的花园”,而是因为那里的“儿童”。
画家呢?当亨伯特初次走进黑兹家,就在门厅里看见了《阿尔的女人》。这是在美国十分普及的复制品,为中产阶级妇女群起跟风雅爱。但是亨伯特显然不喜欢凡·高。所以,这幅画挂在黑兹太太的门厅,而不是她女儿洛丽塔的房间。洛丽塔的房间,除了华而不实的杂志、撕下来的彩色广告、广告上画出来的箭头和“纯洁的床”之外,甚至就不会有艺术品。由此可以看出,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亨伯特宁愿做什么?对啦,不是黑兹的丈夫,而是洛丽塔的养父。
当然,最让亨伯特牙痒痒的,不是上述人物,而是弗洛伊德。我们知道,弗洛伊德生在捷克,长在奥地利,最后却死在英国,他是精神分析学派的创始人,研究对象注重现实人物与文学人物的结合,研究方式注重心理学与病理学的结合。据我统计,亨伯特至少七次无情地讥笑了这个响当当的奥地利医生。第一次,他说得比较含蓄,但又充满揶揄,“那是一个背井离乡的名人,以有本事让病人相信他们目睹了自己的观念而著称于世”。第二次,精神分析已经成为亨伯特的恐吓伎俩,他对洛丽塔说,“如果我们俩的事儿给人家发觉了,他们就会用精神分析法治疗你”,洛丽塔不知精神分析为何物,却也不免怵然而惕。第三次,亨伯特一本正经,他如此布道,“我们必须记住,手枪是弗洛依德学说中原始父亲中枢神经系统的前肢的象征”。第四次,亨伯特学着样,对他的敌人奎尔蒂——后文还将重点谈及此人——进行了推论和假定,“他不用自来水笔,任何一个精神分析学家都会告诉你,这意味着病人是一个受到压抑的水中精灵”,按照精神分析学说,水中精灵常常因为异性小便而激起强烈的性欲。第五次,亨伯特自称“一向是那个维也纳巫医的忠实的小追随者”。第六次,亨伯特不再反讽,不再戏拟,而是直陈观点,“二十世纪中期有关孩子和父母之间关系的那些观念,已经深受精神分析领域喧嚷的充满学究气的冗长废话和标准化符号的污染”。第七次,亨伯特表达了对恋母情结学说的怀疑和否定,“当时我只是个婴儿,回想起来,不论精神治疗大夫在我后来‘抑郁消沉的时期’怎么蛮横地对我加以盘问,我还是找不到可以跟我少年时代的任何时刻联系起来的任何公认为真实的思慕”。亨伯特对弗洛伊德及其徒子徒孙的攻击,就这样贯穿始终。只要一提及精神分析学说,他的嘴角就会浮起轻蔑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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