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货膨胀是后现代文化品格的经济基因。在这个通货膨胀的时代,一切都成为商品并进人流通领域,这注定了一切物质的和知识的产品均将迅速更新换代。这就从根本上孕育了后现代最具摧毁性特征的文化断裂。“所有的人都腰缠万贯,然而所有的人都一无所有,从来没有谁能忘记自己整个精神的突然贬值,因为它的匿乏太令人怵目惊心。”④经济上的困境导致了文化的困境,经济的复兴并未给人带来福音,却因剥夺了人们的精神充盈而使诸多无告的魂灵处于文化断裂的后遗症之中不能自拔。对此,纽曼痛心地指出:“就后现代来说,通货膨胀是我们的战争和革命,而艺术通常使我们蒙受耻辱。”⑥
后现代作为通货膨胀的结果,带来的不是真正的解放,而是一种离心状态的“匾乏”和“时尚的痉挛般变化”。这影响了思想的正常交流。思想成了浮光掠影,成为浮躁和“操作”的别名。思想内容的深邃性和洞悉性扭身而去,徒剩思想的外壳—一种对创新的狂热崇拜,一种对“新”的不加判断的接纳。这种文化的虚假浮华和无根无源的虚无图景,并没有真正揭示出人类的处境和前行的方向,相反,仅仅会最终导致一种冷漠疲惫下的“宽容”和麻木状态的“耗尽”。
然而在我看来,时代并不因“思想的猫头鹰”的困倦和麻木而止步。时代以其巨大的信息量向人类的智力和精神发出挑战,它要求比过去所有时代更多的智力去掌握信息时代的巨大的思想和数据库。然而,那曾经成为芸芸众生的引路人的思想者,在如此巨大的“知识爆炸”的冲击波下却茫然失态,感到不仅经济的通货膨胀难以应付,而且文化的信息爆炸也使人穷于对策。人类心灵几乎从来没有负荷过如此多样而沉重的富于挑战性的观念。后现代的的确确来临了,对此,纽曼指出:“目前,占主导地位的意识不只是思想的相对性,而且还是纯粹数量和信息的错乱,一种无法摆脱迸流与能量的文化—这就是我们这个时代的基本脉动。”⑥
纽曼进而发现,“当代文化已如此顽固地理论化了。”而“美国正在变成理论的新德国。”⑦从来也没有那一个时代有如此多的令人眼花缭乱的理论风云,也没有那一个时代像今天这样,各种理论“你方唱罢我登场”。这究竟是什么原因?难道理论也成为一种时髦?难道理论这曾令普通人望而却步的玄学,如今也花哨到成为可以让人随意摆弄的罗盘?纽曼以智者的口吻加以解释:不要对一个正在分解的文化感到惊奇不已,其实,理论只不过是我们目前已知的打破静态自我意识并重建语境化(recontextualization)的一种方式而已。这种“理论狂热”是有其内在原因的。就传播媒体而言,美国电视、出版方面的高效率,刺激了各种理论迅速转化成商品。就社会原因而言,理论正变成一种可以不断消费的货币,一种抗击通货膨胀的绝佳途径。因此,不难看出,在当代理论的“热效应”中,理论成为不断膨胀的话语,一种夸张而刺激性的广告,一种追新求变的“操作”。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解放的话语己成为逝去的回忆,离心和匮乏却是理论狂热的必然结果。
二、后现代主义艺术危机
后现代时代,“气息”的回归似乎尚未见出些微征兆,而艺术的危机倒一再呈现。 艺术家曾经为之奋斗的“十年磨一剑”,“艰辛创作人类的未来蓝图”的宏愿变成了可望不可及的梦。艺术家感到,不仅客观世界的变形和流动难以把握,而且作为主体的自我也再不可能加以确定,自我甚至也永远不能完全展现在自己面前。当艺术家探索自己的心灵或像前辈那样,进行灵魂的拷向时,深感语言成了障碍,它再也无法传达人内在的心声和感觉。因为写作需要使用符号,它是外在于人自身的,是从人身上剥夺了的存在。所以,它总是与人的意识保持着距离。使用符号,就意味着作者永远无法体验到与自我进行的全面交流。
正惟此,后现代文本并不是作者思想情感的摹写,也不再是连贯流畅而内蕴的微言大义。相反,人们感到语言对自身的剥离,因而只能让自己放弃理性的思维,让无意识自然流出,直接呈现在文本中。反过来,对文本的解释也并不求统一,而是求不一致,求差异性。这种状况使文学作品像语言垃圾般不断投放市场,又迅即回到垃圾箱、没有任何一个人今天能“对小说究竟是什么敢做出确切的判断,人们更加怀疑想象的文学价值乃至功能。”⑧
艺术在多元化中丧失了风格,丧失了对世界意义的解释。当代艺术出现了困境,它的艺术透镜因没有聚焦(无中心),而必须容忍所有的变形和模糊,它因吸入“时尚”的鸦片,而斩断了自己与传统的纽带:“艺术拒绝汇入古老传统的河道,对由此而带来的后果至今尚无人能够完全理解。”⑨当代艺术执拗的创新意识,使它忽略了这样一个基本事实;所有古老的河床中流的都是当代的水流。它不愿与过去(母体)有任何瓜葛,它要重新冲刷出一道新的河道,这招致了可怕的“洪水泛滥”。而且这是怎样的一种缺乏厚度的泛滥:犹如大雨行潦,雨过即干,剩下的只是一堆堆问题。
后现代主义主要表现为话语膨胀(inflation of discourse)。在纽曼看来,这是一种不同于传统艺术的藏对象世界或实体世界的艺术话语,是在历史的链条中驻足现在,通过彰显可能性而使现实“非神秘化”(demystify),从而展示出一种自身有限的丰富性。这种后现代话语抛弃了任何升华净化之类的元话语,艺术话语逐渐向日常生活话语靠近。它在使自己的“权威”颓降的过程中,“又在两条战线上作战:抗击伪艺术和反抗官方大众文化”。这种矛盾状态,使人们弄不清后现代主义与现代主义的区别究竟何在,也弄不明白后现代主义究竟是现代主义的继续还是其逆转。对此,纽曼指出:尽管现代主义与后现代主义都依据一种从未中断的美学传统,但他们在风格上的差异基本上是由于他们反抗的惯例的差异所致。现代主义以其英雄策略进行了一次异化的机械工业主义的反省性抨击,而后现代主义则是在英雄消遁的前提下发起的一场对盲目革新的信息社会唯历史主义的反叛。 后现代艺术危机是一个不容忽视的事实。艺术已经中止对终极价值的信念,它再也给不出世界的意义,它只在形式上不断花样翻新。更可悲的是,艺术这一以个性对抗共性、以自由对抗法则的领域,却在日益精密化、科学化、信息化的社会中被技术化和程序化了。从而,艺术的独立不羁的个性和自由情神被剥离并同一到社会的总体性中。这种遭到同化的文化工业反过来操纵人的生活体验并逐步纳人市场的轨道。文艺为了生存而成为了商品。沦为商品的艺术和艺术家彻底丧失了其批判功能和否定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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