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对知识本身的仇视
如果以前问我反智主义是怎么回事,我大抵如堕烟雾的。现在,对反智主义的核心观点了解一些,但说实在的,我真的不喜欢。我并不想追溯反智主义的源头,因为这工作早就有人做了。我想针对反智主义的主要观点,发表一下自己的看法。其实,反智主义也就三个重要观点:一是对知识本身的仇视;二是对知识分子的痛恨;三是对精英文化的颠覆。如果要找反智主义的例子,我们中国有两个典型,一个是秦始皇的焚书坑儒,再一个就是毛泽东的文革。焚书,这是仇视知识本身;而在文革中,也有“知识越多越反动”的高论,这比我们现在讲的读书无用论要彻底多了。那么,为什么知识本身会引起那么大的仇视呢?知识也只是知识,并没有触犯人们的利益啊。是的,知识本身虽然没有触犯人们的利益,但是它是和人们的利益结合在一起的。培根不是讲过么:“知识就是力量”?有人讲,这翻译错了,应该是“知识就是权力”。但问题却是,知识并不是天生的和权力结合在一起,拥有知识的知识分子,往往是弱势群体。知识并不是权力的象征,也并不能够带来权力。所以,人们对知识本身的仇视,并不能够解释成对权力的仇视。有人讲了,有知识,就可以赚到大钱。人们仇视知识,实际就是仇视金钱,仇视拜金主义。这就更有点不着边际了。在我看来,反智主义对知识本身的仇视,是与民粹主义联系在一起的。民粹主义把农民想象得非常朴素,非常高尚,甚至恨不得要亲吻农民的脚踵,而这在不知不觉中,就美化了农民的缺点,尤其是小生产者的狭隘。我讲过的,民粹主义实在是一厢情愿的;民粹主义者所崇拜的农民本身,也无法理解民粹主义的。民粹主义既然崇尚无知无识的农民,那就不免对知识本身,有一种轻视,甚至仇视。与农民的高尚、朴素、纯洁相比,知识实在是罪恶的、污秽的。统治者凭什么统治农民呢?不就是那点知识么?知识既然充当了统治、压迫农民的工具,那能不是罪恶的么?用个说法,这应该叫做“知识原罪”吧。如果要讲“知识原罪”,那人们就要往《圣经》里追溯了。人类的原祖亚当和夏娃,受蛇的诱惑,偷吃了知识树上的智慧果,于是犯下了大罪,被上帝逐出了伊甸园。可见,人类所有的罪恶,都是知识惹的祸。如果人类没有丝毫的知识,那就不会犯下什么罪恶了。然而,知识真的是罪恶的么?实际上,知识原罪,反映的就是人们对知识本身的仇视。有了知识,有什么好呢?仗着那点知识,就有想法,不听指挥了。那还得了。人最重要的不是有知识,而是要听话。只有听话,统治者才好管理。《论语》中不讲么?“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老百姓越愚昧,越无知,越好管理,而实际上这就是愚民政治。我以为,反智主义一方面表达了对统治者的反抗、仇恨,另一方面也受了愚民哲学的毒害。反智主义本身就是一种反抗,对占有知识者的反抗。但是,它没有把知识本身和利用知识来统治的统治者区分开来。知识本身是无害的,关键看谁用,又怎么用。马克思主义的先贤,曾经告诉我们,要用全人类的知识武装自己。可见,这知识,既可以成为压迫的工具,也可成为反抗的武器。所以,盲目地仇视知识是不对的。知识毕竟是人类创造的财富;以仇视的态度来对待人类创造的财富,只能说明自己的无知。我们不仅不应该仇视知识本身,相反,而应该尊重知识。“焚书坑儒”是知识的浩劫、文化的浩劫;这是毋庸置疑的,但是毛泽东的文革,较之秦始皇的“焚书坑儒”就要复杂许多。一方面,文革造就了知识的浩劫、文化的浩劫,但另一方面,也实现了文化的创世纪。也就是说,文革在文化上毕竟有所建树,不是像“焚书坑儒”那样,只是破坏。但是,在文革中,反智主义的盛行又是基本的事实,譬如废除高考,知青上山下乡,当然还有交白卷的张铁生。本来,知识贬值,都够让人揪心的了,更何况,知识原罪,知识越多越反动呢?但是,我总觉得,消除反智主义又是很难的。因为几乎任何时代,都会给反智主义的滋生,提供很好的土壤。所以,我们应该铲除这土壤,当然,这有赖于人们对知识的真正尊重。
(二)对知识分子的痛恨
我总觉得,对知识分子的痛恨是没有理由的。知识分子为什么平白无辜地遭人痛恨呢?难道是因为知识本身受到仇视吗?知识分子所以是知识分子,就是因为他们有那点知识。不过,知识分子所拥有的那点知识,又是向来被认为彻底无用的。我们知道,实践出真知;但是知识分子又几个能实践呢?他们的长处不过是在那里高谈阔论,指手划脚罢了。当然,这长处就不是长处,反而成了短处,甚至罪恶。大凡治国者都爱讲,魏晋亡于清谈,南宋亡于道学。知识分子是清谈误国;所以,只要杀几个知识分子,天下就太平了。毛泽东在讲到明朝政治的时候说,开国的朱元璋及后来的朱棣,都没有多少文化,但把国家治理的井井有条;而一旦把政权交到知识分子手里,那马上弄得不成样子,不是贪污腐败,就是危机四伏。所以,对知识分子最精当的评价,就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既然知识分子这么无能,这么没用,那么他们就丧失存在的合理性了。然而,最为奇怪的是,当政者虽然使出吃奶的劲儿去贬低知识分子,但似乎又离不开知识分子。因为知识分子毕竟还有点知识,即便这点知识是原罪的,或者罪恶滔天的,但里面毕竟有人类的经验。我们甚至可以明确的讲,知识本身既没有什么罪恶,也谈不上什么阶级性。知识是人类文明的成果,是人类智慧的结晶。但是,当政者讲知识原罪,又似乎有一定的道理,因为知识是为人类服务的。但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可以获取知识;于是,有知识的人就可以欺负或者统治没知识的人。孟子不讲过么:“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劳心者,就是拥有知识的人,而劳力者,则是无知无识的人。劳心者凭什么统治劳力者呢?不就是凭借那点知识吗?在古代,劳心者所占有的知识,被当作惟一的知识;而劳力者所积累起来的劳动经验,是不算作知识的。跟我们现在瞧不起书本知识恰恰相反,古代是把书本知识奉为神圣的。虽然也有把有书本知识视为糟粕的,也有讲“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的,但是,这都不是主要的方面,况且古代所谓的“躬行”,也并不就是我们现在所谓的实践。我们现在所谓的实践,是指人类制造和利用工具,来改造自然界和人类社会的活动;所以实践分为三个部分,一是生产实践,二是社会实践,三是科学实验。但是,我们现在却把人类的实践神圣化了,所有的真知都是从实践中来的,那埋头实践就是了。但是,人类所积累下来的那些知识,毕竟是非常重要的,它一方面可以服务于我们现在的实践,另一方面也是我们创新的基础。把全人类的知识成果全部打入冷宫,这才是最愚蠢的,而反智主义却在这种愚蠢中自得其乐。马克思主义是要用全人类创造的知识来武装自己的,既然如此,那就更要防止它被反智主义庸俗化了。文革中的反智主义,大抵就打着马克思主义的旗号。如果反智主义只是仇视知识本身,那还造不成多大的灾难;问题是它把最大的仇恨发泄在了知识分子身上。只有对知识分子来说,文革才是不折不扣的灾难与浩劫。基于知识分子在文革中的悲惨遭遇,我们甚至可以宽容他们用自己的血泪去否定由亿万群众参加的革命运动。知识的灾难,知识的浩劫,这是惨不忍睹的。更重要的是,知识分子的生命尊严受到了无情的践踏。知识分子决不会用一颗感恩的心来怀念文革的,他们对文革的态度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就如同一个人揍了你一顿,你不可能感激涕零,而只是臭骂他一顿,甚至要和他对打。反智主义对知识分子的仇视是不对的。反智主义让知识分子背负起了沉重的十字架,而十字架本身就意味着受难。不可否认,知识分子这一个群体本身也是良莠不齐的。并不是所有的知识分子,在文革中,都因受难而崇高。但是,在我们的理论想象中,他们却因受难而崇高。然而,我们的理论想象靠得住么?有首歌中唱“感恩伤害我的人,因为他让我变得坚强”。知识分子虽然不会感恩文革,但是,文革却是让他们变得坚强了。改造知识分子,是毛泽东改造中国社会的一部分。虽然这种改造未必成功,但是,毛泽东却成功地在知识分子的精神世界里,打下了深刻的烙印,虽然这种烙印被解释为痛苦与创伤。
(三)对精英文化的颠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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