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何所谓精英文化呢？我认为有两点，一是非常的高雅，是阳春白雪，而绝非下里巴人，二是拥有贵族的精神。可以说，中国文化的主体还是精英文化。至于和精英文化相对立的平民文化，并不是多很发达。平民文化的特点，也就是一个俗字，因为这俗，它往往为老百姓所喜闻乐见。但是，平民文化在历史上留的痕迹却是非常浅的。精英文化是从平民文化那里来的，但是精英文化已经把平民文化给雅化了。对平民文化的雅化，是非常必要的，因为惟有如此，才能够流芳百世。《诗经》、唐诗、宋词、元曲、明清小说，都是从民间来的不假，但是，它们却远远地超越了平民文化，而被雅化，拥有了贵族的精神，也就是说变成了精英文化。精英文化虽然能够流芳百世，但是它毕竟太雅了，而很难为民众欣赏、理解、懂得。所以，民众对精英文化虽然保持着敬意，但这种敬意只是对未知的敬意，而实际上，他们是说不上喜欢的。其曲弥高，其和弥寡，这是精英文化共有的悲哀。在平民时代，人们对精英文化是有许多不满的。精英文化是脱离大众的，而一旦脱离大众，那就会被认为死路一条。虽然死路一条吧，但这精英文化又毕竟有许多好处。精英文化是中国文化的主流，毕竟是基本的事实。精英文化在历史上是占尽风光的。精英文化不只意味着，高雅、贵族的精神，同时还意味着文化的霸权。文化的霸权并没有掌握在平民文化手里，因为平民文化意味着俗，意味着趣味不高。文化的霸权是掌握在精英文化那里的。较之平民文化，精英文化在数量上自然是远远不及的，但它却深刻地影响着人们的价值判断、审美趣味。于是，平民文化便对精英文化有许多的不满，它表面上指责精英文化脱离大众，而实际上却是和精英文化争夺文化霸权。文化本身，也意味着一种权力，这是我们以前忽略的。但是，人们一旦认识到了这一点，便不问文化本身，而一开口便是争夺文化霸权。这其实是很好笑的。反智主义就是要颠覆精英文化的。其实，颠覆精英文化并没有什么，关键是用什么来取代精英文化。五四时代，是没有什么反智主义的，那个时候，虽然也讲文化革命，要推翻贵族文化，建设平民文化；但五四先贤们所建立起来的文化，依然是精英文化，而只不过，他们把眼光转向平民罢了。但是，到文革，反智主义就弥漫开来。它不仅仇视知识，痛恨知识分子，而且彻底地颠覆了精英文化。可以说，精英文化是带着深刻的负罪感走过文革的。那个时候的文化，自然是要和工农兵相结合的，但这种相结合，实际上导致了把文化水平向下拉。本来在延安时代，就讲普及和提高的辩证关系，要在普及中提高，在提高中普及；但是，人们关注的并不是锦上添花，而是雪中送炭。锦上添花，可以说是精英文化；而雪中送炭，则是平民文化。诚然，从感情上讲，锦上添花是不如雪中送炭的。但是，锦上添花的精英文化毕竟有自身的意义。就像现在，我们并不喜欢毛泽东时代的小说了，这不是完全没有理由的。和工农兵结合，当然是好事，但是，这有一个怎样结合的问题。知识分子工农兵化，这绝对是好事；但问题是在工农兵眼里，知识分子总是充当不光彩的角色，是要改造的。这一改造，可不当紧，许许多多的问题也就冒出来了。一方面，知识分子和工农兵的感情不好，另一方面知识的尊严，知识分子的尊严受到了践踏。知识是罪孽深重的，知识分子更是罪孽深重，而知识分子所创造的精英文化那当然更加罪孽深重了。所以颠覆精英文化，就理所当然了。当然在文革中，并没有颠覆精英文化的口号，但却达到了这样的目的。我们现在虽然有人喊着颠覆精英文化，但事实上，是做不到的，因为精英文化确实占有着统治地位，反智主义是奈何不了这的。即便有一些反智主义的英雄，譬如芙蓉姐姐，那也不过是笑料。细细想来，能够把精英文化打翻在地的，也只有文革。文革中的反智主义，尚有深刻的一面，不像现在的反智主义，只是在那里哗众取宠。反智主义大抵是不成的，因为它并没有创造什么，而只是表达了一种愤懑的情绪。在一些人的愤懑中，精英文化就会轰然倒地吗？这也太好笑了。 （四）一无所为的反智主义
反智主义究竟创造了什么呢？可以说是一无所为。反智主义是仇恨知识的，既然如此，它又怎么可能创造知识呢？反智主义是痛恨知识分子的，但这种痛恨，不过证明了自己的粗暴与无知。反智主义要从根本上颠覆精英文化，那它又用什么来取代精英文化呢？不过是粗俗与低俗。当粗俗与低俗取代了高雅的精英文化，恐怕我们面临的将是一片文化的荒漠。其实，如果反智主义创造出了一种独特的文化，即便它痛恨知识分子，要颠覆精英文化，这都是可以原凉的。问题的关键就是在于反智主义一无所为。反智主义不过是表达了一种愤懑的情绪。你有文化，我没文化，凭什么啊。我就是要告诉你，你所有的那些文化都是垃圾，都是糟粕，远不如我们这些没文化的人干净。有知识，有文化的人，往往是比较软弱的，而这就是知识、文化彻底无用的明证了。没文化的反智主义者，往往是非常强悍的，而这种强悍，就可以促使他们骑着高大的战马，在文化的百花园里纵横驰骋，所向披靡。我们知道，建设一种文化，是非常难的，它甚至需要几代人的积累。但是毁掉一种文化却非常容易，并没有什么是火与剑的对手。在文革中，知识没有尊严，知识分子挨批挨斗，这是最为基本的事实。即便我们怎么为文革辨护，这些事实是抹不去的。为什么知识应该有尊严呢？因为知识是人类创造的财富，是为人类的生存与发展服务的。如果去毁灭知识，那最终被毁灭的只能是人类自己。反智主义者往往是豪情满怀的，但是这种豪情满怀，并不值得我们欣赏，反而引起了我们最大的厌恶。不仅知识要有尊严，知识分子更应该有尊严。知识分子首先是人，然后才是知识分子，是人就应该赢得做人的尊严，可是，我们往往把知识分子作为一个特殊群体来对待。因为知识分子掌握着知识，而知识本身是原罪的，所以知识分子就应该老老实实地接受改造。对知识分子进行思想改造，这是文革的闪光之处，但是也是它的悲哀所在。改造知识分子的前提是，知识分子的思想是剥削阶级的思想。剥削阶级作为一个阶级，已经被消灭了：但是，剥削阶级的思想依然残留在知识分子的头脑中。所谓的改造思想，实际上就是让知识分子从剥削阶级的立场转移到劳动人民或者说贫下中农的立场上来。这种立场的转变，是非常艰难的；实现这种转变，必须从根本上触及灵魂。但是，什么才叫做从根本上触及灵魂？灵魂是个什么样，谁又见过呢？灵魂里爆发革命，又怎么表现出来呢？说实在的，这是用权力在改造思想。文革中，对知识分子的思想改造，可以说并不成功。这种不成功，对知识分子来说，却是天大的好事，当然，有的知识分子思想改造成功了，但却成了闰土似的木偶人，譬如路翎，已经完全成为了驯服的工具。经历了文革，知识分子才懂得，什么是最重要的，应该追求的，那就是“自由之精神，独立之人格”。知识分子在文革中，与其说是受了反智主义的害，不如说是受了一项在当时条件下还不可能变成现实的乌拉邦工程的害。反智主义并没有高尚的动机，但文革的动机却非常高尚。文革并不是那么容易否定的，权力的斗争否定不了，知识分子的血泪同样否定不了。然而，文革所以被否定，一方面是权力斗争的结果，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人心思变。历史会给文革一个公正的评价，但这并不能掩去知识分子在文革中的血泪。可以说，我对文革的态度是非常矛盾的。我觉得，我们应该去接近历史的真实，而一旦接近这种真实，便会知道所谓的灾难与浩劫便被限制在了很小的范围内；而文革，依然不失为中国历史上最美好的时代。但是我的立场依然在知识分子那里。知识分子的悲剧、血泪，这不应该被掩去的。知识分子是在墨水瓶里走过了中国历史上最美好的时代。我不知道是应该为这美好的时代放声歌唱，还是为知识分子的残酷命运抱头痛哭。古代诗人说过：“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在最伟大的时代，知识分子没有好的命运；而到时代不怎么伟大的时候，知识分子已经去的去，老的老了。知识分子眼中的文革和新左派眼中的文革，是不一样的。所以，我觉得新左派在美化文革的时候，最好不要忘记知识分子的苦难。
（五）走出泥淖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