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若水：反智主义的泥淖(3)

　　说反智主义是泥淖，这并不曾错。仇恨知识不是泥淖，难道知识是泥淖？仇恨知识分子不是泥淖，难道知识分子是泥淖？颠覆精英文化不是泥淖，难道精英文化是泥淖？可以说，知识、知识分子、精英文化，只要陷入了反智主义的泥淖，就再也拔不出身来。在反智主义的泥淖中，一切美好的东西，只会越陷越深，直到完全淹没在泥淖之中，这很容易让人联想起红军过草地时，所经过的沼泽地。我们中国有一个说法，叫做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其实黄河水是浑浊的，只能越洗越脏。但是，若在泥淖中，那可就不只是越洗越脏的问题了。反智主义的泥淖是进不得的，进入了反智主义的泥淖，可以说是凶多吉少。如果陷入了反智主义的泥淖，最好想法子从中走出来。那么，如何走出反智主义的泥淖呢？我想，也就三点：一是尊重知识；二是尊重知识分子；三是尊重精英文化。尊重知识，大抵并不难。人们现在已经不认同“知识越多越反动”了，即便你在那里讲“读书无用论”，也会遇到大多人的反驳。可以说，人们已经认识到知识的重要性了。不是讲“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吗？虽然科学技术只是生产力的一部分，但从这里人们已经见出知识在社会生产中，处于多么重要的地位。当然，人们在重视自然科学的时候，可能忽略人文科学。其实，人文科学，也非常的重要，它可以为我们的现代化建设提供精神支柱和智力支持。我在想，人文科学的命运的为什么总是不怎么好呢？大抵它牵扯到意识形态吧。毛泽东在文革就讲，大学还是要办的，但他又强调说，他指的是理工大学，而文科大学是不在其列的。这抵是因为现代化建设需要自然科学和技术，并且自然科学和技术并不涉及意识形态。但文科呢，在经济建设中，看不出多大的作用，并且总在意识形态上指手画脚。基于社会需要和意识形态上的考虑，文科就只能接受时乖命蹇的厄运了。我们讲尊重知识是非常笼统的，而且知识本身又分三六九等；所以，对于不同学科的知识，我们应该有一种平等的态度，要一视同仁。尊重了知识，那就会自然而然地尊重知识分子。相反，如果践踏知识，那就会去作践知识分子。知识分子因知识而被尊重，这是爱屋及乌的意思。知识分子因知识而被践踏，这大抵是因为天下的老鸹一般黑吧。我总觉得，知识分子因为知识而受尊重，固然是好事；但是，不如因为人本身而被尊重，更能体现人的价值、人的魅力。可以说，知识毕竟是外在的东西，一个人并不因为有知识，才具备做人的资格。没有知识的人，同样具有人的价值、人的魅力。当然，有献身精神的知识分子，往往把生命化作学问的。这样知识便不外在于人本身，而成为了人生命的一部分，甚至全部。但是，我们要面对的现实却是，以生命为学问的知识分子毕竟太少了。所以，我最重视的是人本身、生命本身的价值与魅力。尊重知识，尊重知识分子，现在应该不成问题了；如此看来，走出反智主义的泥淖，应该不成问题了。但问题，并没有那么简单，最根本的问题是对精英文化的态度。反智主义对精英文化采取的是颠覆的态度，而这种态度却引来了大多人的支持与唱彩。高雅的精英文化，当然代表着一个国家，一个时代的最高文化水平，并且在里面也洋溢着为许多人所追求的贵族精神，但是，它毕竟是曲高和寡，不能为大多人所欣赏。在延安时代，就讲建设民族的大众的文化，也就是说文化要贴近大众，要为工农兵服务，要创造出喜闻乐见的中国作风和中国气派。但是，精英文化在这一点上，做的是远远不够的，它的命运大抵只是雅死在象牙塔里。也许，高雅文化通俗化，通俗文化高雅化，是一个不错的路径，但这却意味着高雅与通俗相互取消。精英文化，虽然有很小的受众，但却掌握着文化的霸权；而通俗文化，虽然一呼百应，但是找不到真正的认同。也就是说，通俗文化对高雅的精英文化是有许多不满的，而反智主义正是以一种激烈的方式表达了这种不满，所以，走出反智主义的泥淖，有赖于精英文化与通俗文化的真正的结合。如果这种结合只是虚花泡影，那反智主义的高涨是可以想见的。但在现代的背景之下，我并不以为反智主义，会像文革那样造成灾难性的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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