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的社会风云中,“中庸”之道被冠上了“折中骑墙”的帽子而不断遭受各种误读歪曲。有些人认为中庸是骑墙折中,不思进取,从而导致中国落后挨打。更有甚者,有人将中庸之道与折衷主义、平均主义、不彻底主义、庸碌主义、妥协主义混为一谈,认为“中庸”缺乏原动力,其不偏不倚守中持中让人圆滑处世,无助于生产力的提高和个体刚健清新的塑造。于是,人们在“反中庸”中全盘采用西方的过度“竞争”手段,运用西方对自然掠夺的“竭泽而渔”方式,活用西方的“时间就是效率”“时间就是金钱”的理论,以竞争、斗争、战争的现代性观念来取代传统“中庸”节制合度的观念。导致了“现代性的恶果”和“后现代性的颓败”。在人们看来,在现代知识谱系和单维时间发展观上,“中庸”精神似乎显得落伍而不够现代,在人类新价值坐标中成为被边缘化的陈旧观念。其实,这是建立在误读中庸之上的偏颇之见,必须正本清源。
正确揭示“中庸”的真正内涵尤为重要。其实,中庸有很强的法度和原则,不是随便折衷轻易妥协的。中庸要求不偏不倚、择善持节;而折衷主义是一种无原则性的调和,一种平均主义的随波逐流。中庸的原则性具有不可调和的刚性,因为任何不公和偏斜就会导致整体的倾斜颠覆,故而要求把握好事物对立矛盾之间的和谐度,洞悉事物存在和发展变化的规律性尤为重要;而折衷主义是混淆是非和稀泥的“乡原”,是在对立矛盾中无原则地调和伪善之人,所以,孔子斥之为:“乡原,德之贼也”。74
“中庸”的内涵可表述为“中和”。子思认为:“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可以说,《中庸》全书的主旨是“致中和”,即通过不偏不倚的方法处理万事万物,使人们达到和谐相处的理想境界。而“致中和”的前提是要求人们通过道德修养恢复人固有的善的本性。要恢复人的善的本性,首先要努力做到“诚”,因为诚是“物之终始”,是沟通天道和人道的桥梁,因此“诚”是中庸的关键所在。更深地看,《中庸》的主旨虽然讲“中和”,强调不偏不倚,无过无不及,但讲“至诚”似乎有一味强调“诚”的深度“至”的极度的极端性:“至诚之道,可以前知。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将亡,必有妖孽。见乎蓍龟,动乎四体。祸福将至,善,必先知之;不善,必先知之,故至诚如神。”这个问题关系到中庸与诚的关系,值得深加追究。
中庸的“诚”有三个维度,一,连结天和人(“天命之谓性”),“诚”是“天人合一”的一种规范,既重天又重人,体现了从“礼”到“仁”,从“天”到“人”的重要历史时代转折;二,“诚”是贯通天、地、人的一种普遍规范,使天和人、地和人、人和人、人和社会处于一种和谐的理想状态;三,“诚”强调个体和群体的关系,诚既是道德本体,也是道德实践,既是个我自身的修养,也是人际关系充分协调的原则,更是国与国之间的交往的准则。诚要求以双方之诚去寻求对话,寻求沟通以避免恶性战争、竞争、斗争,最后达到和平状态。换言之,中庸追求的是人与事的“中和”境界。正因为尚“中”所以达到“和”,正因为达成“和”所以返求“中”。世间万物与人生处世总的要求就是“中”——世界的平衡发展需要遵循“中道”,人的思虑审事行为方式要求“中庸”,顺“中”则“和”,反“中”则败。中庸的本体论思想阐释与价值论意义再生,必须在新世纪获得更大的国际性文化阐释空间。
不难看到,人类进入现代社会以来,社会节奏和生命观念发生了惊人的变化,中庸思想的地位和作用也逐渐被东西方人们所普遍质疑。在西方,由于片面强调发展竞争和大国霸权,人们逐渐越过了中庸不偏不倚的平衡发展之道,导致过度开采、竭泽而渔、盘剥自然、国际霸权,最终出现大面积的精神缺钙和人与自然疏离对立,导致自然生态和精神生态双重失衡。如果说,西方是因为“过”而要退回到中庸,那么,东方正在“过”与“不及”之间应重新寻求已然偏离的中庸之道。
事实上,东方在现代社会中成为欠发达第三世界,正在史无前例地抛弃中庸精神。一个多世纪以来,中国在不断照搬西方模式,人们对技术对财富对社会话语权力的渴望大幅提升,从过去注视个人的内修道德到现在过分注视外在的利益,在某种程度上已然偏离了中庸之道。东西方社会在偏离了中庸之道之后,都产生了严重的心理困境和社会弊端。在全球化时期,“中庸”作为一种人类精神遗产被重新提了出来,表明“中庸”依然具有不可忽视的思想魅力和重要的现实意义。今天,重提中庸就是要在今天的全球化、现代性当中去发现过去那些思想当中还有生命力的部分,同时也要反观过去思想中已经失效的糟粕部分,并加以彻底剔除。
中庸是一种哲学本体论,之所以在一百年来逐渐失效,大抵因为它生不逢时——现代社会“反中庸”。在反中庸时代重新提倡中庸,显得更为迫切。因为社会经过了否定之否定后,人类思维更加成熟,也更加希望自己与他人、自己与社会、自己与国家、国家与国家之间充满冷静的思索和辩证的互看,从而把握中庸之道的规律。今天,中庸思想的意义正在显示出来,在反省现代之路的偏激和极端之后,人类才会迷途知返遵循中道中庸,而走向具有生态文化意义的“诗意地栖居”。人类的社会和平和心灵和谐才会真正成为现实。
1 徐炳昶给鲁迅的信:“惰性的形式表现不一,最普通的,第一是听天任命,第二就是中庸。听天任命和中庸的空气不打破,我国人的思想,永远没有进步的希望。” 见鲁迅《华盖集》。
2 朱自清《经典常谈·序》,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年版。
3 《荀子·非十二子》第94-95页。
4 司马迁《史记·孔子世家》。
5〔汉〕孔鲋《孔从子》,扫叶山房本二卷。《孔从子·杂训》:“子思曰:然吾昔从夫子于(炎耳),遇程子于途,倾盖而语,终日而别,命子路将束锦赠焉,以其道同于君子也”。
6 孔颖达《礼记正义》引《目录》。
7 《礼记·中庸》。
8 欧阳修认为:“礼乐之书散亡,而杂出于诸儒之说,独《中庸》出于子思。子思,圣人之后也,所传宜得真,而其说异于圣人。”(《欧阳修文集·问进士策》)
9 《崔东壁遗书·洙泗考信余录》卷三。
10 冯友兰《中国哲学史》,中华书局,1961年版。
11 参《隋书·音乐志》引沈约之言:“《中庸》、《表记》、《坊记》、《缁衣》,皆取《子思子》。”而《子思子》一书在不少古籍中均有著录,如《隋书·经籍志》、新旧《唐书·艺文志》。
12 转自张心徵《伪书通考》(上册),上海商务印书馆,1939年版,第448页。
13 徐复观在《中国人性论史》,台湾商务印书馆,1958年版,第107~109页。
14 梁涛《郭店楚简与<中庸>》认为,荀子《不苟》:“君子小人之反也,君子大心则敬天而道,小心则畏义而节。……小人则不然,大心则慢而暴,小心则流淫而倾,知则攫盗而渐,愚则毒贼而乱,见由则兑而倨,见闭则怨而险,喜则轻而翾,忧则挫而慑,通则骄而偏,穷则弃而儑。”此段文字与今本《中庸》第二章“仲尼曰: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时中。小人之反中庸也,小人而无忌惮也”精神一致,其中“君子大心则敬天而道,小心则畏义而节”显然即“君子中庸”,而“小人则不然”一段明显是对“小人反中庸,小人而无忌惮也”的发挥。
15 《管子·君臣上》。
16 古籍中普遍的说法是“孟子师事子思”,如刘向《列女传》:“(孟轲)旦夕勤学不息,师事子思,遂成天下名儒。”班固《汉书·艺文志》:“名轲,邹人,子思弟子。”赵歧《孟子题辞》:“孟子生有淑质,夙丧其父,幼被慈母三迁之教,长,师孔子之孙子思,治儒术之道,通五经,尤长于《诗》《书》。”应劭《风俗通义·穷通》:“孟子受业于子思。”《孔丛子》甚至杜撰出孟子拜见子思:“孟子车尚幼,请见子思。子思见之,甚悦其志,命子上(子思之子)侍坐焉,礼敬子车甚崇。”(《杂训第六》)。这些说法当然不可信。
17 孟子重视“执中”:“汤执中立贤无方”(《孟子·离娄下》);“子莫执中,执中为近之。执中无权,犹执一也。”(《孟子·尽心》。
18 钱大昕《文集》卷三三,“与晦之论《尔雅》书”。
19 《中庸》进入《礼记》有一个过程。《汉书·艺问志》列有“《中庸说》二篇,”颜师古注曰:“今《礼记》有‘中庸’一篇,亦非本礼经,盖此之流。”《四库全书提要·中庸辑略》云:“盖子思之作是书,本以阐天人之奥,汉儒以无所附丽,编之《礼记》,实于五礼无所属。故刘向谓之‘通论’,师古以为‘非本礼经也’。”
20 《中庸章句序》
21 《宋史·道学传·序论》说:程颢、程颐“表章《大学》、《中庸》二篇,与《语》《孟》并行。于是上自帝王传心之奥,下至初学入德之门,融会贯通,无复余蕴。”《宋史·程颐》说:程颐“以《大学》《语》《孟》《中庸》为标指,而达于《六经》”。
22 “子曰:‘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论语·子路》)
23 《论语·微子》说:“无可无不可”:“逸民:伯夷、叔齐、虞仲、夷逸、朱张、柳下惠、少连。子曰:‘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伯夷、叔齐与!’谓‘柳下惠、少连,降志辱身矣,言中伦,行中虑,其斯而已矣。’谓‘虞仲、夷逸,隐居放言,身中清,废中权。我则异于是,无可无不可’”。
24 《河南程氏外书》卷十一,见程颢、程颐《二程集》,中华书局2004年版,第411页。蔡沈《书经集传序》:“精一执中,尧舜禹相授之心法也。建中建极,商汤周武相传之心法也。”见[元]董鼎《书传辑录纂注》引。
25 《尚书·大禹谟》。
26 《尚书·盘庚中》。
27 《尚书·立政》。
28 《周易》有“中行”、“中道”、“得中”、“中正”、“正中”等观念,强调“时中”:“易道深矣,一言以蔽之,曰‘时中’”。[清]惠栋《易汉学·易尚时中说》,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年,第62页。
29 《周礼·地官大司徒》。
30 冯友兰著《新原道》,《贞元六书·下》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1996年版,第779-780页。
31 《论语·雍也》。
32 《礼记·中庸》。
33 《论语·子路》。
34 《庄子·达生》。
35 《庄子·山木》。
36 《韩非子·扬权》。
37 《管子·宙合》。
38 《白心》。
39 [宋]黎立武《中庸指归》。
40 《左传》成公13年引刘子曰:“吾闻之,民受天地之中以生,所谓命也。”尧对舜说:“天之历数在尔躬,允执厥中!”(《论语·尧曰》)
41 《尚书·吕刑》里说:“士制百姓于刑之中”,“故乃明于刑之中”,“惟良折狱,罔非在中。”“明启刑书相占,咸庶中正。”这里所说的“刑之中”、“在中”、“中正”,都是指不偏不倚、无过不及的标准。
42 何晏《论语集解》。
43 朱熹撰:《四书章句集注·中庸章句》:“中者,不偏不倚、无过不及之名。庸,平常也。子程子曰:「不偏之谓中,不易之谓庸。中者,天下之正道,庸者,天下之定理。”中华书局1983年10月版,
44 [宋]黎靖德编《朱子语类》,中华书局,1994年版,第1481页。
45 冯友兰著《中国哲学史新编》,人民出版社,2000年版,第143页。东汉郑玄认为:“以其记中和之为用也。庸,用也”,“庸,常也。用中为常道也。”(《礼记·中庸注》)。三国魏何晏也说:“庸;常也。中和可常行之德”(《论语·雍也注》。
46 徐复观著《中国人性论史》台湾商务印书馆1958年版。
47 庞朴著《庞朴文集》第四卷,济南: 山东大学出版社, 2005年版,第1页。
48 庞朴著《儒家辩证法研究》,中华书局,1984年版,第80页。
49 李泽厚著《论语今读》三联书店,2004年版。
50 许慎《说文解字》。
51 《论语》“中”,往往成为孔子品评人物的重要标准和自我修为的准则:“子贡问:‘师与商也孰贤?’子曰:‘师也过,商也不及。’曰:‘然则师愈与?’子曰:‘过犹不及。’”(《论语·先进》)
52 《礼记·中庸》。
53 《礼记·中庸》。
54 《论语·先进第十一》:“颜渊死,颜路请子之车以为之椁。子曰∶‘才不才,亦各言其子也。鲤也死,有棺而无椁;吾不徒行,以为之椁,以吾从大夫之後,不可徒行也’”;“颜渊死,子曰∶‘噫!天丧予!天丧予!”“颜渊死,子哭之恸。从者曰∶’子恸矣!‘曰∶’有恸乎!非夫人之为恸而谁为!”“颜渊死,门人欲厚葬之,子曰∶‘不可。‘门人厚葬之。子曰∶’回也,视予犹父也,予不得视犹子也。非我也,夫二三子也。”这表现出孔子“礼”大于“情”的节度,和坚持不偏不倚的中庸之道的精神。
55 《论语·雍也第六》:“有颜回者好学,不迁怒,不贰过。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未闻好学者也”。
56 《论语·阳货第十七》。
57 《礼记·仲尼燕居》篇记载了孔子与弟子们的一段对话:“子曰:‘敬而不中礼,谓之野;恭而不中礼,谓之给;勇而不中礼,谓之逆’。……子贡越席而对曰:‘敢问将何以为此中者也?’子曰:‘礼乎礼,夫礼所以制中也’。”孔子重视的“中”,其内核有“礼”为标准。
58 《论语·阳货》。
59 《论语·雍也第六》。
60 其实,孟子的看法与孔子相同:“故君子可欺之以方,难罔以非其道”。《孟子·万章上》
61 《论语·公冶长》。
62 有人推测“宰予昼寝”,是做了见不得人的事,这其实是对古人的“过度阐释”。另如梁武帝、韩愈所认为的,“昼寝”是“画寝”之误——宰予在寝室里雕梁画栋,而孔子似乎好心劝说不要太奢侈。这些说法似有望文生义妄加推测之嫌。
63 《史记·仲尼弟子列传》:孔子曰“受业身通者七十有七人,皆异能之士也。德行:颜渊,闵子骞,厓伯牛,仲弓。政事:厓有,季路。言语:宰我,子贡。文学:子游,子夏。师也辟,参也鲁,柴也愚,由也喭,回也屡空。赐不受命而货殖焉,亿则屡中”。
64 《论语·先进》。
65 《史记·仲尼弟子列传》。
66 宰予又曾向老师询问五帝之德,孔子回绝说:“宰予啊,你现在还不配谈论五帝之德呀。”后来,宰予做了齐国都城临淄的大夫,《史记》载:宰予参与田常的叛乱,后被诛灭九族。
67 罗国杰、宋希仁编著:《西方伦理思想史》(上卷) ,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1985年1月版,第194页。
68 柏拉图《政治家》,北京广播学院出版社,1994年版,第75页。
69 苗力田编《亚里士多德选集·伦理学卷》,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1999年版,第40页。
70 见亚里士多德《尼可马克伦理学》。
71 维尔·杜兰特著《哲学的故事》,三联书店1997年版,第59—60页。
72 罗国杰、宋希仁编著《西方伦理思想史》(上卷) ,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1985年1月版,第197页。
73 孔子按照自己的中庸之道存之于世。《论语·泰伯第八》:“笃信好学,守死善道。危邦不人,乱邦不居,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邦有道,贫且贱焉,耻也,邦无道,富且贵焉,耻也”。
74 《论语·阳货》。《孟子·尽心下》:“阉然媚于世也者,是乡原也。……同乎流俗,合乎污世,居之似忠信,行之似廉洁,众皆悦之,自以为是,而不可与入尧舜之道,故曰“德之贼”也。”徐干《中论·考伪》:“乡愿亦无杀人之罪也,而仲尼恶之,何也?以其乱德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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