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南方来信 南方美术 南方文学 南方人物 南方评论 南方图库

南方人物

写作中的汤养宗

2012-09-29 22:58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汤养宗 阅读

汤养宗近影

提问者:阿  翔(《诗歌月刊》编辑、诗人)
回答者:汤养宗(2003年中国年度诗歌奖获得者)

    阿翔:让我们开始吧,首先以朋友的名义祝贺你荣获由《诗歌月刊》和《星星》诗刊联合评选的"2003·中国年度诗歌奖"。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遭遇意义上的荣誉?问一个轻松的话题,你愿意让你家人分享这一快乐的结果?
    汤养宗:感谢主办方和评委们给我的这个奖,也感谢你对我的提问。一个四十多岁的人了,突然得了这么一个奖,总有那么点老来得子的喜悦。昨天在网上看到另一个得奖诗人余笑忠说的更值得回味,他说得这个奖“有老光棍娶上媳妇的感觉。”我知道这话说得很严肃,也很庄严。每一个写作者都懂得自己的写作是一种值得敬重的生活。
    其实在诗歌圈子里,我一直是典型的“慢人”一个。上个世纪九十年代,我几乎在自闭状态中写作。我一直与什么“代”、什么“派”都没有什么关系,评论家们也一直不知应该把我往哪一边靠。不靠就不靠吧,无论任何“代”和任何“派”,最终留下来可以作为参照物的只是个人的文本,这是我始终坚信的一点。一个诗人只要有自己厚实的文本留在手上,他内心的感觉是不会轻易被什么所左右的。我不会跟谁去吵什么,我只跟自己的时间比,看自己到底能走多远。马永波、哑石、孙磊他们有一次酒后戏称我是“卖刀者”杨志,可能我给人的印象就是潦倒中孤行客那类人吧。我觉得这并不是什么坏事,说明我的写作生活有着自己的定力,写作是自己一辈子的事,并不需要与谁去赛跑。我只要知道自己正处在什么位置就行了,对于诗坛上一些很膨胀的名字,我会对自己说:“我心中有数。”诗人真正担心的才是自己被人承认的那些东西是否靠得住。
    我把这个奖的消息告诉我儿子了,但他目前除了周杰伦好象其他的什么也不是。呵呵。

    阿翔:获奖的理由是"洞悉了高处隐藏着的天机,使他的诗在空灵中沉淀下一种结实的生命之思",我以为是最实际的评价。同时我联想到你在文章《写作中的另一个人》谈及"到底是我在写作,还是另一个人替我写作?" 这种时刻的彰显,让你感到痛苦还是快乐?能说说吗?
    汤养宗:喜欢这个理由。每一个人的写作总好象是有谁在向他面授“天机”。天机又总是高不可问,写作的神秘性总是不允许诗人按自己的诗歌策略及人生体验去摆平自己面前的文字,这里有一个“放心”的问题,诗人力图去对齐的一切总是有时可以,有时不可以。诗歌在那里?我们一直没有看见,但我们能感觉我们所做的事有点类似于在空中抓物。我们在写作时往往是觉得进入了一个幽暗的时光隧道,我们摸出来时甚至不知道自己所走过的路线。诗歌能呈现的结果本来是平静的,但往往在诗人不同的时间里会弄出许多不同的噪声。
    “到底是谁在写作?”这是我一直想问下去的一个问题。诗人在写作时有许多身份,包括诗歌态度、人生阅历、个人气质等等,这些东西会闯进来与我们争吵,在一旁魔鬼般扮着鬼脸,与我们争夺文字的去向,使我们无法清醒过来;诗歌的平衡力与诗人的平衡力在这时候有了安排去向的问题。诗人在这当中的辨析能力有时是自己的,有时好象又不是自己的,在我多年的写作宽度中,这是一直感到犯难的问题。我们在文字中所表现出来的能力,甚至无法肯定是不是自己的。“心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这句话大多数人懂得它大概所指的位置。

    阿翔: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写作的?你写作的初衷是什么?如果说源于心灵的需要,它是否决定你写作的前景?
    汤养宗:我在少年时就开始发表作品了。最初肯定是热爱和痴迷吧,因为诗歌我失去了许多可以发财和寻欢作乐的机会,哈哈。诗歌写作是一个不断醒过来的过程,我感到我是通过诗歌写作成长起来的。诗歌对于我本人而言它给了我一个最大的机会,这就是让我的心灵极至地参与了对这个时代的见证,它缓和了我自己灵与肉的冲突,转换了生存中停顿与飞翔的关系。它让我得知我是谁,我看见了什么。此外,诗歌写作本身给我带来了很大的快乐,它在言说表达中的多种可能,它嬗变的形体,让我的辨别事物的能力和运用语言方面的才情有了用场。通过写作,我能感到自己还是一个新鲜者,并堤防着自己有没有变旧。同时逐渐地被证明,自己活着终于有了一门比较可靠的手艺和工作。有时我甚至感到诗歌本身就是一门智力游戏,它所能牵动自己的只是自己的心智;在那当中,我忘记了它还有什么功能,也忘记了它与什么还有更严肃的关系,只要写下来,本身就足够了。
    有了这两中定性,我觉得就行了。

    阿翔:在你的作品中常常感受到有一种淋漓至极的断裂,有一种神秘的东西呈现出来,我想,也许可以谈谈你在诗歌技术和个人经验如何综合性地把握?
    汤养宗:我一直想写简单的诗歌,但在与事物的对视中又不得不使自己变得复杂起来。现代诗歌的两个重要特征就是:外在形体不断模糊,内在含义相互交错;逻辑结构正在给许多极具才情的诗人提供越来越大的叙述空间,他们在诗歌文本中所制造的断裂感都通过自己的内力达到了平衡。所有成功的诗歌都是平衡的,而诗人在这当中所能体现的诗意上的断裂,只是他服从了对诗歌结构中空间和时间的认识,诗歌认识让他必须去这样做,这也符合于诗人自身促使诗歌文本达到丰富性的需要。写作观念促使诗人给出相应的诗歌,他所要的形式是诗人自己对诗歌认识的要求。诗歌中的时间态度和空间态度正在把传统写作与现代写作区分了出来,越来越拆开的诗歌表现中的复合性、神秘性、多维性,体现着一个诗人重要的个人写作意义。诗歌叙述中与事物间的不可规约性,已迫使诗歌在形态上越来越显得多维复合,在时间上越来越显得回环互动,传统的诗性抒发和线性思维已经基本失去了它的作用。诗人必须对此保持警醒性,并在综合的多向度的逻辑结构中,运作好自己意识活动中的零碎性、非连续性和流动性,以全新的语言难度和清醒而又相对"模糊"的诗歌面目,去"对齐"自己的写作真实。大体地说我的作品在形体上和节奏上相对是整齐的,但我也有太多的裂变,它们在内部相互充斥着,它们像变奏一样是多步的,散点的,有时甚至是众声喧哗的;但它们又在有形的深度整合中得到了暗合,在一元裂变中得到多元并存。完整的诗歌其实一直没有走散,它的多元性体现在它的统一性中,那些内部碎裂的激情其实都很安静地排列着,它们并没有相互吵架,也没有相互抵消,它们在一首诗歌中以共同的力在起着作用。当然,这不等于说我什么都业已做到了,但我近年的诗歌写作一直提倡着平衡和失控的一种对称。

    阿翔:你对"诗人"这一身份如何对待?写作对于你意味着什么?你的家人如何看待你对于诗歌的热爱?
    汤养宗:诗人首先是人,人之后才是诗人。在当代中国,你要是敢于当负起诗人这个称谓,拿荣誉与悲壮性色彩相比,悲壮的成分可能更多些。我是那个时代过来的人,我们这代人的意识深处,有许多东西要比现在的年轻人要来得更深沉些。写作已经成为我生活中很重要的一部分,是值得敬重的一份工作。从少年时代开始,我就已经把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年华抵押给了诗歌写作,难道今后的生活中还有更重要的东西可以把我从诗歌中拉出来吗?在我对诗歌的不断探索中,诗歌也反哺了我,给了我别的东西不可替代的力量。我的家人都知道我在写诗,我年迈的母亲会经常以她独有的方式来测试我与诗歌之间的关系与位置。他们不会因为我在生活中的一些笨,来抵消我在诗歌中的身份。


    阿翔:你是否认为,个人写作中仍然需要文本独特性的探索意义?
    汤养宗:这太重要了。所有独立的写作都是值得尊重的,测别一个诗人有没有意义,关键要看他诗歌中有没有独立的品质。我考虑过一个问题,面对许多业已存在的诗歌大师,似乎绝大多数人的写作都是没有意义和重复徒劳的。而我们为什么还要写作,就是力图把自己从别人那里区分出来,以自己的诗歌力量去丰富诗歌文本。文本的探索给了一个诗人的定义,也给他孤寂的灵魂深度。写作的意义从某种角度上说就是征服叙述难度。我瞧不起没有语言难度的写作。

    阿翔:从我的直观感受中,你是一位温和的人,置身事外。在九十年代,我多次读过你的作品,你对自己置身九十年代诗歌可否做一次简要的回顾?你如何保持良好的状态?
    汤养宗:我有点温和,但我珍惜自己的愤怒。我暗地里也吃惊自己为什么不再象年轻时那样经常愤怒呢?应该说我现在安静多了,可能是我懂得了生活中的轻与重,深与浅,厚与薄。我掌握了当中的意义。九十年代现在想起来一晃就过去了,应该说中国现代诗歌真正是从九十年代开始在文本上稳固起来的,从那时开始诗人们的诗歌理念已经自觉分开,一些重要的诗人也以自己的才华写出了许多有意义的诗歌,作为一个从九十年代过来的诗人我为自己能参与其中而值得珍惜。我自己也是从九十年代初开始从海洋诗歌真正拐过弯来写现代诗歌,这段时间里,给我自己留下记忆的作品有《伟大的蓝色》、《雁队》、《山坡上的石头》、《弧形上的众多尖端》、《认识一个有裂隙的身体》等。当然,我也与同时代的众多诗人一样在叙述中留下了自己的毛病,主要是主体意识太强,影响了文本的自闭性。我是个喜新厌旧的人,我不断求变,也不象有的人那样有了一点名气就放不下包袱。那些很有名气的诗人作品我现在一般都不看了,我向更年轻的诗人学习,尽管他们不完整,但他们作品中新的气息令人着迷。

    阿翔:有限的诗人之间的交流情况如何?你在福建有没有感到厌倦?换言之,你有没有想过"生活在别处"这句话的意义?
    汤养宗:我一直没有离开过所生活的这座古老的滨海县城,尽管我曾经有出去工作的机会。但我这里来过众多的外省诗人,这里有一千七百多年的建县历史,它丰厚的文化地蕴可能冥冥中就有一种力会把这些诗人朋友召唤到我身边来,他们使我感到温暖,感到自己并不是孤独的。我不厌倦自己的这个省份,尽管这里好的诗人不象有的省份那样多。我已经习惯了自己身边的一切,生活得再精彩一些可能也来不及了,生活也不在别处,一切都在我自己心中,身体只是件可以把自己寄存在世上的一个怪物,把它放在哪里我看都是一样的。

    阿翔:你的阅读范围是怎样的?经常读谁的作品?
汤养宗:我几乎没有读过什么书籍。呵呵。尤其是四十岁以后我不再认真地去专门研究什么学问了,我认为一个男人四十岁以后应该更多的依靠自己的智慧来生存和工作,写作也是一样。诗人对一门哲学的理解,只要看几行注释就够啦。阅读从某个角度来说也是可怕的,想一想吧,现在我们当中许多人书架上的书籍基本上都是一样的,这多么可能让我们的思想也象流行性感冒那样统一。我以为许多真正出色的诗人都不是靠读书才写出好诗的,我看重锻炼自己的思维方式,诗歌新思维给出诗歌新方向。哈哈,我决不是说我们国家不要兴办教育,大学还是要好好留着的,但它与个人的写作应该没有必然的关系。

    阿翔:除了诗歌写作外,你平常还写其它文字?比如日记、随笔之类的?
汤养宗:诗歌当然是一种最高形式的写作。除诗歌以外,我懒得再去写什么其他别的文字形式;当然也写一些与诗歌有关的随笔,象对你的这篇作答也是。诗歌中的叙述方法无论放在哪一种文体中都够用了,它的尖锐性和穿透力足够可以激活任何一种文本。从写诗变成写其他的东西应该是一种堕落,是一种不争气的态度。不过我年轻时在专业团体从事过编剧工作,现在的专业职称也是编剧。二十多岁时我的剧本就被拍成电视了。要发财和出名我认为最好不要来写诗歌,因为诗歌能给一个写作者的机会实在是太少了。如果使用排列式的说法,我要说诗歌是用心血写出来的,小说是用墨水写出来的,而现在的许多电视剧只要沾些口水就能写出一大堆了。
   

    阿翔:你认为,诗人自身的局限性是否受制于地域、人文及传统等因素?随便谈。
    汤养宗:这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应该有相当大的关系吧。比如就我个人而言,南美的一些诗人的作品好象更能打通我身上的东西,可能是那里的气候,他们身上的血性都与我自己相近吧。从诗歌层面上说对诗歌的认识与定位会使不同地域的诗人写出同一类型的诗歌,但地域上的差异肯定会影响一个诗人对诗歌的表达方式,诗歌比其他艺术更接近生命本质,诗人在使用文本时肯定会或多或少、自由不自由的把生命本质里的东西带出来,这种局限并不是什么坏事,它客观上呈现了艺术血统上的多样性。也是我们通常所说民族的与世界的关系。我们一生中都被自己的地域文化来源和自身性格困扰和左右着,因为地域与生命,地域与文化,地域与语言的差异,总是根深蒂固地左右着自己的语言方式和思维方式。但大诗人会克服这些,因为他的文本已经融合与大自然,成为与大自然相一致的一种元素。


    阿翔:作为诗人,我们都希望当代的普通读者,能够读我们的作品。可是,中间存在不少障碍。你认为在诗人和读者之间,还需要怎样的一座桥梁?
    汤养宗:以下是我在答燕窝提问时的一段话,也可以用来回答你的问题——“每个写作者心中都有自己的读者对象,或多或少,或一个层面或一个圈子的人,或一个也没有只是对空而言,但即使是对空而言那也是作者心中模拟的一个没有名字的谁。写作者总是依据自己心中设定的这些人而表达着自己的文字,这个对象其实就是他为自己的写作自我设定的美学高度。他所设定的这种对象与其他对象没有什么关系,他对这个或这些人写着自己的文字,他这样写的同时,心中已经相信了他或他们与自己有着相通的写作美学原则,甚至还高过自己;这当中的他或他们才是他写作命运的救命恩人或全部依靠。而相对于这个对象以外的其他读者,他觉得有与无都是一样的,他宁愿不敢得罪于那个对象而放弃其他一千个读者,他的价值观告诉他这是值得的,并且在那个虚拟的对象的期待中继续提高自己的写作能力。对于一个写作者而言,一个值得信赖的读者往往要比他自己的作品更为重要;这种读者与现实社会的形态没有关系,与世态的凉热取舍也没有关系。我认为写作的得失盈亏只是价值的得失盈亏,与读者的多与少实在没有什么值得遗憾的。认识到了这一点,我们就不会为读者的流失问题而着急了。有时候拥有太多读者的作品其文学品格反而值得怀疑。”
有没有一所专门用来研究诗歌与读者之间关系的学校呢?如果有该多好呀。

    阿翔:你承认"网络诗歌"吗?在当前网络诗歌混乱、浮躁、党同伐异之下,中国诗歌仍然还需要进行梳理、甄别?
    汤养宗:网络诗歌已经给中国诗坛带来公认的活力,这没有第二句话可说。
至于当前网络诗歌混乱、浮躁、党同伐异等现象,我认为也并不是什么可怕的事。网络才刚出现不久,有许多东西是可以通过整合后而达到一致的,也许混乱才是网络诗歌的最大特色吧,网络形成的“场气”决定了这一切。我认为在网络上放诗歌关键的是相互间的交流,只要每个人把握住了自己正常的心态,什么问题都好解决了。艺术见解不一致发出一点声音来也是正常的,但涉及到一些人身攻击的事就不必要了。
如果在网络上乱说话的人会被谁被扣发奖金或工资就好啦,哈哈。

    阿翔:当网络成为一个工具时,会不会影响你的写作态度,比如你怎么去确认你的写作身份?
    汤养宗:网络不会改变我最初的写作态度,但会影响我的写作速度,我指的写得快了,这值得我自己注意,说明网络在冲击我我原有写作中的那份冷静。至于写作身份的问题我觉得无所谓,不管用哪一种手段写作,关键是把作品写好。

    阿翔:在你的视野范围内,你能提供一份有价值的诗人名单吗?或者说,有哪些给你留下比较深刻印象的吗?
    汤养宗:外国诗人中比较喜欢的有博尔赫斯,阿什贝利,保罗·策兰,罗伯特·伯莱等人,国内的我可以列出一大堆,但真的是不懂得该怎么排列啊。

    阿翔:谢谢汤养宗,最后说说你的日常生活、工作,或者恋爱婚姻,随便谈,让更多的人了解你。
    汤养宗:我在一个媒体单位里负责宣传工作,平时喜欢杯中物,也吸烟,总而言之是一个毛病比较多的那种男人。朋友不多也不少,但已足够可以用来喝酒和聊天。生活中的座右铭是:得意忘形。经常在书桌前向往着酒桌,又在酒桌中向往着书桌。服从理想,也服从快乐。

(本栏所有文章为中国南方艺术独家所有,不得转载)

0

热点资讯

© CopyRight 2012-2023, zgnfys.com, All Rights Reserved.
蜀ICP备06009411号-2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常年法律顾问:何霞

本网站是公益性网站,部分内容来自互联网,如媒体、公司、企业或个人对该部分主张知识产权,请来电或致函告之,本网站将采取适当措施,否则,与之有关的知识产权纠纷本网站不承担任何责任。

  • 移动端
  • App下载
  • 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