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南方来信 南方美术 南方文学 南方人物 南方评论 南方图库 南方论坛

南方文学

刘频:夜宿麻雀坡(48首)

2012-09-28 16:27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刘频 阅读

  读者来访
  
  在溪水中读一个人,要变成一条鱼
  把黑暗部分折起,穿过水的裂缝
  在洞窟中读一个人,要变成一只蝙蝠
  向岩壁冲击,在心上点燃盲目而警醒的灯
  
  年轻人,从诗篇迂回抵达旧时代的客厅
  我和他们一样,在迷路中转换成读者的身份
  隔着红木茶几,冥色徘徊着寻找新的渡口
  岁月不倦地从一个人身上展开试验的章节
  把语言刀锋上的历险埋在了平庸的雨声
  
  我也在思想的墓穴探视那些波涌的脸影
  用一种生活阅读着另一种生活
  多少人一生都在反复丈量着肉体的尺寸
  计算着怎样恰好吻合一个人的灵魂
  而更加广阔的世界,在被砍断的木梯前
  像阴郁的大海迷惘地伸向邈远的星空
  
  当眼睛培养成陈旧的伤口,我们就习惯于
  用时间阅读着时间,用死阅读着生
  
  大英雄
  
  那时我们正向着预设的演习目标挺进
  经过一片宽阔的野麻地的时候
  先头部队 革命的集合体
  开始出现掉队迷路的杂音
  机会主义者 在青春期的途中改变了方向
  
  那时大英雄的箭已经射到海边
  他静守后方  仄身于一个固定位置
  通过一枝响箭比我们提前到达早春
  当那锋利的箭鏃在浓雾中炽燃
  从我们的头顶疾飞而过
  使一支急行军的队伍顿时惘然
  
  一只纸飞机在黄昏轻轻出现
  
  一只纸飞机卸掉引擎汽油和复杂的金属部件
  它放弃机械时代的原则
  健康  平稳  在飞机的造型中接近鸟的滑翔
  像一个放学路上的城市孩子漫无边际的幻念
  
  一只纸飞机上升到小白桦合唱的高度
  它撇开燠热混乱的空气
  在怀旧的黄昏中承载着岁月的最后一缕霞光
  它将破碎的目光从具体的事物移开
  引向宁谧的天空
  
  一只纸飞机穿过松驰的时间
  单纯的自由主义者  比轻还轻  比静还静
  小小的翅膀丝丝颤动着
  它在克服自身的重量中获得动力  保持平衡
  在天使的悠然滑行中忍受着沉重和痛苦
  
  一只纸飞机在消隐的余辉中兀自盘旋
  儿童时代的航班  城市的梦游者
  它开始缓缓迫降
  在稀薄的光线中吃力地辩认一个理想的栖落地点
  
  一地葵花籽壳
  
  我说的不是三株桃花  而是三个女孩
  放学的钟声把她们悄悄卷走了
  恍如水中的叶子:嫩绿,虚幻,被急速冲到了
  向晚的大街上  内心崩溃的人影
  匆忙地 把三个女孩的欢乐挡住
  我只看见空荡荡的时间丢弃在
  阒寂的花园  而沮丧的园丁停止了劳动
  
  我说的不是三个女孩  而是三株葵花
  仰着纯稚的脸 斜坡上飞翔着黄昏的梦
  从水渠的方向
  她们缓缓地回收着落日的光芒
  那绿色的茎杆,被我当成了青春的权杖
  
  我说的也不是这些 而是
  一地葵花籽壳,洒落在灰尘中
  像春天的雨点,轻轻砸下
  那是被生活秘制出来的
  葵花籽:五香味道,老少咸宜
  我说的其实是一篇关于葵花的美丽诗篇
  她的内核,已被那些干净而尖利的童牙
  生硬地抽出,嚼烂
  
  现在地上只剩下一些破碎的皮壳
  被吐在一堆废纸旁边
  粘着三个少女的唾液 这一地葵花籽壳
  还残留着岁月欢乐清脆的童音
  在悠长昏昧的时光走廊中
  三个女孩和三株葵花擦肩而过
  
  一辆锃新的自行车被雨水逼出铁锈
  
  一辆锃新的自行车被雨水逼出了铁锈
  春雨潇潇,将诗篇中的灰尘带到第三世界的中午
  雨丝的针尖再次锲入自行车的钢铁部件
  将金属深处的疲惫和弱点
  逐渐暴露出来
  春意盎然的人,在湿漉漉的声音中飞逝
  而机械时代的闪光点
  正被速度中的铁锈一一瓦解
  像一把钥匙上肆意挥霍的青春
  雨仍在下。铁锈如疥癣般
  从自行车蔓延到一个人的树枝
  现实主义的链条转动着春天的幻影
  车轮后面,丢下一路锈迹斑斑的乔木
  
  在晚风中回家的合唱队员
  
  钢琴的余音,解散了一次合唱练习
  晚风中的教育诗篇,像遍地的玻璃碴
  清凉,尖锐。“只有怀春的少年
  仍在沉醉地朗诵”
  思想的激情降低了坡度。一只纸折的船
  一片枫叶,沿着夜来香的翅膀,潜入了
  那些在夸张的夜色中走调的面影
  
  月光中兴奋的谈话,被一群灰雀,悄悄地
  改动:“那小溪湍急的节拍还在涌来
  而激流之下,是一条鲢鱼旷达的散步”
  当一棵菩提树的影子离开了事物本身
  向上的阶梯
  被指挥棒的闪电擦伤。在屋顶花园上
  一首休闲年代的进行曲,比梦想还高
  但低于天空
  “年轻人,你的快乐是单薄的
  爱情问题,总是出现在多声部交接的地方”
  
  一枝火柴,被香水浸湿,保持着
  一种暴力的形式
  “从绿化带飞驶而过的救火车,在抵达
  错误的地点后,又火速返回和声位置
  回家的女高音,她那零乱的音符
  从一张倾斜的乐谱滑下,从而减轻了
  音乐的重量
  而大街上的合唱队员,还在揣测
  那晚风吹拂中一枝红杏的动向
  
  在乐器作坊。一首小夜曲的基调早已定下
  是的,许多问题要等到翌日黄昏才能消除
  “而明天的合唱队,将改在哪一个水边的舞台集结”
  
  简历表
  
  那些人抬着枕木和钢轨
  为我一节一节地把一条铁路铺向前方
  他们把我晾在一边
  
  我种在这铁轨两旁的夹竹桃
  被他们全部砍掉
  我放在轨道里的琴谱和情书
  和那上面的欢笑,泪水,影子
  还有季节转换时刻的剧烈心跳
  也被他们远远扔到铁轨外面
  
  我的任务是开一趟老式火车
  沿着他们铺出的这条单轨铁道
  从1963年的春天慢慢开过来
  走走停停,途中放下一个个小站
  我不能开得太快
  特别是遇到上坡和转弯
  
  设计图藏在他们的衣兜里
  我不知道这一个人的小火车
  要开往什么方向,什么地方
  他们铺出十公里,我就行驶十公里
  
  在光秃秃的路基上
  他们还在敲敲打打,铆紧接口
  我像个局外人,在寂寞的火车里
  无聊地吹着口哨
  
  夜宿麻雀坡
  
  我们必须在一群麻雀的翅膀里面
  耐心地憩息
  必须接受一种灰色单调的生活的致意
  让麻雀的习惯加入我们的睡眠
  
  这是一趟上行的绿色火车
  从初恋的年代出发。它爬不过麻雀的坡度
  它熄掉了想像力的速度
  在细雨中把困顿的诗篇卸下
  
  优雅的女子仍在守望着一丛九里香
  她无法从影子回到事物本身
  灰不溜秋的鸟巢  容纳着一种琐屑与庸常
  一片扑楞楞的翅膀
  在暸望的窗前不高不低地飞着
  几只母雀蹲在树顶孵着光滑的蛋
  
  夏天无法绕过的麻雀坡
  像一片幽昧的番桃树的气息
  它让一些人在闷热的晚餐之后
  学会一边剔牙一边修改下一步的行程
  
  一群饶舌的鸟
  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一种切合实际的办法
  夜色的那一边
  谁在为我们修理着被青春损坏的马达
  
  钢琴调音师
  
  他把医生赶走
  把园丁从花蕊中赎回
  他像猫头鹰一样幽幽地说:
  “音乐最近出了毛病。”
  
  他从大街拐入危险的音阶
  一级级踏下去
  探到音乐黑暗的谷底
  看见大师的残骸 一片狼籍
  他的初恋散发豆芽腐烂的气息
  
  他惯于运用简单的工具
  将娴熟的技术置于内向的灵魂
  并在那些完美的美洲雪梨内部
  埋葬昆虫的尸体
  
  他强行解散一个庞大的帝国
  命令生活边缘的夜游者突然集合
  他把演奏家削成一颗颗琴键
  嵌入意志和秩序的外部
  他让钢琴从自己的喉管中吐出
  
  “嗒”的一声 他把笨重的琴盖合上
  在夜色漂起岁月残片时离开现场
  他把手指上的习惯传递到
  下一台钢琴
  
  闪电中止了露天阳台上的一次谈话
  
  中产阶级的恬然生活
  被城郊别墅之前悠游的白鹅漫不经心描述
  多年的痛苦转嫁给一辆报废卡车
  东风里的权力和青春泛起红锈
  一只手将它耐心地拆卸
  灯草和尚在步行街的十二朵桃花里
  装上了发动机,他长高了
  他同时拔高了道德的禾苗
  有如娴熟的洗钱技艺  一只来自工业的手
  用汽油反复搓洗着另一种油污
  在宽带晨报里
  是谁把爱逼成性,把性逼成幸福
  声音到处乱跑
  经济防滑链后面联结着纸上的宫殿
  一个人准备用硬币,将星辰布置成巨大的葡萄园
  人工珍珠镶嵌着心壁  经过结构调整
  与夏夜的仙女座一一对应
  黄昏将岁月的慢
  放进了夜莺在月光中完成的插图
  这一边:彩霞满天
  假肢厂的工人还在山上植树
  祖国的绿还在晚风吹播
  吸收着大雨之前的酷热和尘埃
  散步的人还在残缺的身体外面散步
  而眺望的人已收回眺望
  将节约下来的目光用来观察身边的飞虫
  气压压低了一只白鸽优雅的羽翅
  一道弯弯曲曲的强光像猛烈摇摆的榕树气根
  将贪玩的小保姆赶回了一架轮椅边的老年性哮喘
  急骤的雨
  使露天阳台上两杯来不及撤走的咖啡
  变得没有一点味道
  猫咪一脸庄重,表情比政府还严肃
  
  自由线条
  
  自由线条在暗夜里水银般地流动
  脱离图案
  它们不想环绕智慧的花朵。也不抵达镜子
  
  自由线条穿越一座白铁作坊。那时
  临时的容器一触即朽
  四月的水途经两只杯子便停止了呼啸
  
  自由线条宁静地流浪,像一条水晶蛇
  赤裸裸地爬出桌面
  诚实的态度,把一条发光的带子贯彻到底
  
  自由线条翻过梯子继续前进
  它们最终的目的
  是把那些隐藏的点揭示出来
  
  曙光初露的时刻,两个工人走来
  用锤子将弯弯曲曲的自由线条锤直
  架在刚刚种好的电线杆上
  
  我相信小树林也有一个中心
  
  在我一次次敲碎玻璃,并一次次被玻璃割伤之后
  我又重新相信了生活的向心力
  就像这片池塘边的小树林,我相信它
  
  也有一个中心
  否则它不会那么生机勃勃,每一片树叶敢于对我
  表示普遍的藐视
  
  在散乱的枝桠、鸟巢、月光和露水之间
  那儿隐藏着一个中心,那儿有一个秘密广场
  黑暗中的树根
  像潜伏者,从各自的位置朝同一个方向走去
  轻细的脚步声令我敬畏
  
  我摸不清那个中心在那里
  但我闯进这片夜色中蓊郁的树影里,甚至砍掉
  十棵树
  不会影响一片小树林它的中心,那是一个客观存在
  也是主观存在
  
  一座城市的下半夜
  
  红葡萄酒,要加冰块。一个时代的
  后半夜
  要让它慢慢凉下来
  
  奔驰是一道休闲的闪电。城市剩余的灵魂
  寄存在速度里面
  欲望的芬芳柔韧,持久,遏制着
  晚香玉的纤纤素手。金属的
  根须,在灯影中洗去锈迹
  
  那么多、那么多深夜回家的面孔沉默着
  鸽子也是其中的一个
  困倦的心还记得:下了坡
  是丽晶大酒店,再下一个坡
  ——最黑的地方,就是家
  
  吹呵,青年的风!只管吹
  岁月的航船剖开了江水的旧梦
  当三次狂欢之后,一条蛇
  无声游近了那平静的入海口
  
  弟弟之死
  
  在1970年的工业废水池。
  死亡的寂静缓缓退到暮春。
  暗绿的浮萍,一块发亮的丝绸
  覆盖工业乌蓝的液体。
  
  经过的中午。
  几颗透明的水泡咕嘟咕嘟作响
  坚持从水池黑暗的底部升起。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
  弟弟对亲人最后的呼喊
  对1970年最后的呼喊?
  旁边,机器轰隆轰隆歌唱。
  浓重的柴油和钢铁的气味
  湮没一个孩子苦难的声音。
  
  这是世界最后的遗物。
  一只纸船,和一根新鲜的树枝
  保持一定的距离
  浮在弟弟幸福的午睡中间
  在安谧的工业废水中继续表达春天。
  剩下小小的岁月的一丝体温。
  
  哦,弟弟
  从什么时候开始
  你将想象的天使乐园
  建设在一座工业废水池上。
  然而你五岁的树枝,比春天还短
  怎能挽回那只随波渐去的船
  和工厂默默消逝的五月?
  命中注定的树枝
  失落污水之中美丽的树枝
  是谁使它逐渐成长壮大
  发展成为诗歌的道路
  
  暮春的伤口已经感染着,远远离开。
  弟弟,雪白的生命
  乘着梦中的金帆漂入玫瑰大海。
  而救命的灵魂
  无法运走血泪的亲人。
  此后的岁月,只有我们和1970年
  在一座工业废水池边发呆。
  
  停在斜坡上的汽车
  
  斜坡上的汽车,使初夏的回忆微微倾斜
  静止中的危险,传递到了诗篇中的健美操
  事实上,一辆汽车的自控力
  将时间下滑的趋势锁在了芒果的午睡状态
  
  一棵向日葵,在热风中写下了简单的日记
  “这个中午,我只看见——
  一辆停在斜坡上的汽车
  她不懂得它想在什么时候开车,下一步要开往哪里
  车盖下面的档案,封存着一辆汽车的全部秘密
  只有一群蚂蚁,围绕溅在车身的点点泥团
  分析着一辆汽车雨中的历险
  而一块蓝玻璃,总在抱怨这歇止的汽车
  在两个小时内,挡住了自己那梦中的反光
  
  那些植物的根须,从车轮下面的泥土
  平静地穿过,像一条条绵绵流淌的暗河
  
  黄金大桥
  
  在旅途上会遇见一座黄金大桥
  我想会遇见的
  一座黄金建造的大桥
  像古希腊英雄的胸中涌出的激情
  一步跨越陈旧的河岸
  火车也是新的  火车的方向是黎明的方向
  从沉闷的夜色轰隆隆冲进红色的晨光
  诗人站在黄金大桥高声朗诵
  ——爱我就坐火车吧
  现在火车真的驶向一座大桥,但大桥是铁的
  散发着生活浓重的锈蚀气味
  我想起昨天写下的诗句
  “从岁月中挖出的好金子,大部分
  都制成了首饰之类的小玩意”
  一列新火车没有开来
  但我的幻想固执地通往一座黄金大桥
  我的幻想,是旅途的一部分
  被一座黄金大桥映照得闪闪发亮  太多的野花使我看不清其中的一朵
  
  太多的野花使我看不清其中的一朵
  正如我倾向于对一首诗的整体把握
  而总是忽略了隐藏其中的发亮词语
  混合的清香,我无法判断
  哪些是积极的,哪些是消极
  茂盛的一大片野花,让我想起
  旷野里一大群生育旺盛的女性
  事实上,在喘不过气的野花之间
  有三分之一是新的,三分之一是旧的
  三分之一已经枯萎
  雨夜中的一匹马迅速跑过
  还有一些在审美的视线下静静养伤
  第二批旅行者来到草原的时候
  他们看见一群群蜜蜂
  在阳光下,嗡嗡叫,抢走了花蜜
  他们习惯于把这些蜜蜂也当成了
  这一片野花的一个部分
  
  生活换了一个新的封面
  
  从小教堂出来,她多了一条回家的路
  她闻到空气中有葡萄酒和面包的气味
  湿润的风在给她的皮肤补充水分
  阳光清亮,在修复她脸庞的红晕
  在路边,快乐的粉刷匠在刷着墙壁
  用雪的颜色把肮脏和混乱的墨汁覆盖
  那些乱写乱贴的小广告,就像昨天她做错的事情
  得到了一颗善良开阔的心的宽容
  邮差的绿单车摇响急切的铃铛
  鸽子一样从她身边掠过
  春天里的好消息,胀满了鼓鼓囊囊的邮包
  经过石桥的时候,两个北方少女
  背着旅行背包的聋哑少女
  打着手势向她打听去知春湖的路
  紫荆花的河流朝她的双肩涌来
  赶路的春风累了,在树荫底下读神的日记
  春天加宽了,鼓励她的目光飞起来
  在转动的光线里,生活换了一个新的封面
  
  一只拒绝被点亮的灯盏
  ——纪念遇罗克殉难
  
  天色暗下来了
  那些盲目的电灯亮了起来
  但他是一只拒绝被虚妄时代点亮的灯盏
  
  他咬着牙
  顶着强大的电压一次次冲击着灵魂
  他的思想仿佛钨丝一般剧烈地颤抖
  但他是一只拒绝被虚妄时代点亮的灯盏
  
  他拒绝一双按动开关的手
  拒绝制造一片虚假的光明
  拒绝照亮不该照亮的——人性中残忍的部分
  
  天色暗下来了
  但他是一只拒绝被虚妄时代点亮的灯盏
  为了拒绝,他沉入无边的黑暗,他熄灭自己
  
  他的光埋在了前方迷茫的道路
  他确信
  受难的真理,穿着他的血衣
  将在另一个夜晚把它们挖掘出来
  
  一只黑鸟,在铁桥巨大的钢架上面
  
  在黄昏橘红色的光影里,一只黑鸟的黑,特别显眼
  在高高的火车铁桥上,黑得惊悚,不安
  从下午5点,一只黑鸟,就一直站在铁桥那巨大的钢架上面
  黑色的身体,嵌在钢铁立体几何结构,仿佛焊接在铁桥,成为一个有机的部件
  一只黑鸟,用黑隐藏了身体的各个部位,黑得只有一个完整的整体
  守卫铁桥的士兵,在桥头的哨位,来回踱步,对一只恍若虚无和死亡的黑鸟
  保持适度的警惕
  一列火车强大的气浪,像青春期的冲动,冲击着铁桥,和
  桥下那条运载水泥的驳船
  一只黑鸟,铆钉一样,在钢铁的寂静里,像一个失忆者
  一只黑鸟的黑,在黄昏里不断加深。天空以一只黑鸟的位置为中心
  从它的身体,扩展出一片广阔的黑暗
  一只黑鸟,用这片黑暗,掩藏了整个自己
  
  美人在霜夜照镜
  
  美人在霜夜照镜。千里以外的雁阵
  提前落在了她的额头
  
  美人的窗外山寒水瘦,黄叶飞渡
  长期服用的朱砂篡改了她的脸庞
  
  美人的香气藏在铜里。她从镜中的反光
  看见古代的废墟洪水一样涌来
  
  美人把英雄的孤苗扛在肩上
  今夜,她轮回的黄金被镜子运走
  
  强冷空气
  
  强冷空气,以侵略者的速度迅猛南下
  直扑一座城市一十一万扇窗户
  
  一觉醒来,气温骤然下降10度
  朔风扑倒轻狂的鸟
  一个逆风骑车驶上大桥的人
  面对寒冷的坡度失去了勇气
  颤栗
  铁桶一般摇晃着他单薄的肩胛
  
  只有一株小草预先感到了强冷空气
  ——那凛冽宽大的翅膀,那从巨大冷库
  飞出的钢铁翅膀
  
  大衣,毛裤,长靴,手套,围巾
  把一次初恋的约会严严实实包裹起来
  一丝丝尖利的冷气
  穿透羽绒,穿透皮肤,像一枚枚钢钉
  一寸一寸楔入骨头
  
  这强大的寒潮,它在冷冷地看着我
  禁不住哆嗦,搓手,跺脚,打喷嚏,流鼻涕
  直到热量一点一点消失
  直到我的内心渐渐结出一层薄冰
  
  一百吨钢铁在大海上漂泊
  
  一百吨钢铁在苍凉的大海上,迷惘地漂泊
  像一群热血青年,被强大的命运抛向远方
  它们用躯体吸收黑暗和悲伤。倾听着
  悲情的青春在严酷的岁月中的喘息
  一百吨钢铁,一百吨金属的力量!但它们
  不知道自己置身于一艘轮船的舱底
  不知道一艘轮船在茫茫无际的大海上孤寂地航行
  沉闷的轮机,在波涛中单调地响着
  从那辽阔的海面上划出一条长长的水浪
  
  许多年了,我仍在打听一百吨钢铁的下落
  我不敢确定腰间那锃亮的钥匙扣
  是否和一百吨钢铁有关
  
  大风雪夜中的孝子
  
  大风雪夜中的孝子,坐断了十年病床
  他的几亩薄地,在内心丢荒
  母亲的呻吟和叫骂像一蓬衰草
  大风雪紧逼残烛飘摇的苦命
  
  他上路了。从一张乡村郎中的方子上路
  五里外的小镇,一爿药店板着面孔
  他看见了大雪中拉回夜色和白菜的马车
  一顶羊毡帽下露出坚毅的眼神
  
  深一脚浅一脚的孝子
  被一只乌鸦的惊叫绊住脚踝
  猛然摔坏了一路哭泣的马灯
  
  ——什么都没有了,都没有了
  只剩下孝,捂紧他冰凉的身子
  只剩下孝,安抚着荒凉的风雪和村庄
  
  朗诵者
  
  夜色中的朗诵者,他的脸廓隐没在
  这座废旧工厂的黑暗
  我感到他站立的位置离我很远
  远得像隔着遥远的一个世纪
  但他的声音逼过来,在我的耳边
  撞击出一阵阵金属的轰鸣
  像点射的子弹一颗一颗射出
  穿透密集的空气
  在巨大的废弃厂房里久久回荡
  在一片嘈杂声里
  灰尘从锈蚀的钢铁穹顶震落下来
  他有如圣徒
  旁若无人地朗诵,一次次掀起高温的海浪
  我感到了他夸张的手势
  在一个时代的头顶挥舞
  他用身体在朗诵
  他的声音在加快,加快,带着自己在飞跑
  像愤怒的火车碾过铁轨
  我感到了一个朗诵者
  用朗诵,仿佛在掩盖他的虚弱和恐惧
  我怀疑他是我的替身。他的声音
  从我的喉咙里真实地喷涌而出
  在有力的高音中,他的朗诵陡然结束
  一片持久的嘈杂声即刻变得安静
  在尴尬的空白之后,夜色中的朗诵者
  影子如风,不知何时在旧机器之间消失
  
  在一张私人地图上
  
  一个人内心的地图,在逆光的影子里
  被安谧的心缓慢地展开,再展开
  他在梦中铺开大海和群岛,在荆棘上面
  设置鲜花盛开的城镇
  他为一只百灵鸟设计出一条蓝色的航线
  让春天在诗歌的机场自由起落
  他用钢琴抬高一片丘陵,使它变成高原
  让高海拔的空气越来越稀薄,拱现出
  一条高耸入云的山脉。在群山中间
  他砍掉了一大片阔叶林,只留下冷杉
  让它的锋芒与一根寒冷的时针对应
  他开始在他的私人地图上策马飞奔
  一路扬起一片云朵般的古代灰尘
  他的马蹄扩展着一张私人地图的纵深
  在一片化肥气味浓烈的田野,他停下来
  在转换的季风里迟疑而惶惑
  他无法阻止一条大河从一只鹰眼中
  流向低湿的盆地
  最终在一只生锈的水龙头中默然消失
  累啊,这被秋风一再阻拦的私人旅行
  有时他不得不放弃黄昏纵马的习惯
  从空廓的平原,他画出一条高速公路
  直逼月光和悬崖。一辆宝马汽车的闪电
  删除了他的村庄,湖泊,和母羊的安睡
  在春意沉醉的时刻,他还在把琴键放大
  延伸出一条通往远方的铁轨。在夕阳下
  他反复计算着地图上那条金色的激流
  和这个闷热的房间的比例
  
  对抒情时代的一次复习
  
  舒爽的风,久久吹送,令人沉湎于年代的清凉
  我将从哪里解开一个抒情时代的领结
  就像那位放假还乡的中学生
  将他的单车和书包安放在田野
  让钢铁和知识  在细雨中冒出绿色
  
  晨光初照。我想让朴素的岁月坐着
  倾听一条盲鱼唱歌
  让抬钢琴的人沿着葵花的道路
  行进在被理想扩大的爱情上面
  关于生活  我与一只农业的燕子保持一致的看法
  快乐是用不完的,幸福远比痛苦要深刻
  我要回到春天的湍流中间  让纯洁的波浪
  使乱草遮覆的心灵在激情中重新学会失眠
  
  嘘,安静些,再安静些
  让梦想的玻璃鞋在灰尘里轻轻移动
  让我听见埋藏在肉体中的地下河
  在坚厚的岩层下,涌动的声音朝向光亮的那面
  为一首疲惫的诗篇   寻觅着辽阔的入海口
  
  我要从琐屑的经验里抬起头来
  让目光追随一粒穿越浓雾的钻石
  闪电还在路上,还在树枝上挣扎
  我毕生要做的事情,也许是
  让它在荆刺的花园里坚持多一秒种 然后
  在季节之左  在彩虹之右
  童声合唱的芬芳便袭遍了岁月全身
  
  浮世挖井
  
  请转告我的朋友
  我的地址不变,脾气不变
  一缕雏菊的清芬依然萦绕着生活
  
  我一直向卑微的事物致敬,学习
  把大地上的青草、蚂蚁视作亲人
  我内心的丘陵缓慢地起伏着
  习惯于向北方的山脉那边延展
  在物欲的合围中间
  我守持着一棵乔木平和的站姿
  
  当岁月的容貌持续被改写
  我坚持在浮世挖井
  在一张洁白的纸上挖出清泉
  我拒绝蟑螂般猥琐的生活
  那飞扬的风尘里小心安放的
  依然是一颗初恋的心灵
  当我身体里的镜子被打碎
  每一粒碎片,仍在热望着爱情
  
  我坚持散步,和理想一起健步行走
  在俗世中,我用一缕新鲜的空气
  包裹行李。我向真诚的文字妥协
  用哭泣的灵魂敲击灼烫的铁砧
  当树枝中的黑暗压弯春天
  我必须继续痛着,在痛中安魂
  
  请转告我的朋友
  我还住在那间诗歌的老房子
  我终身都在做着一件事情——
  用一生的泪水,交换一颗露珠
  
  一地麻雀
  
  麻雀没有突出的个性
  它们不像人
  麻雀看起来个个长得一样
  在一地的麻雀里
  我分不出谁是张麻雀,李麻雀,王麻雀
  它们一起飞来
  一起飞走
  
  找矿者,在落日照耀的群山之间缓慢行走
  
  找矿者,在落日照耀的群山之间缓慢行走
  金色的光芒哗哗流进他的身体。在阒寂的山岗
  秋风吹弯他的腰,像吹弯一棵古代的野草
  
  他相信很多年前
  一座如此磅礴辉煌的黄昏被深埋在了群山之中
  时间在湍急的矿床突然停止了涌流
  金属的光泽,埋没在地层和岩体之下
  对应着一个找矿者孤独而广阔的夕照
  
  山顶的树冠含着燃烧的灰烬。他困乏了
  开山刀,地质锤,罗盘,放大镜也困乏了
  蛇药和伤膏,止不住岁月伤口渗出的血水
  在天黑以前,他必须赶到下一个采样点
  幽茫的矿带指示着找矿者一生的道路和命运
  
  夜色湮没了峰峦的苍茫。他揿亮手电筒
  对着一块重砂仔细地辨认着
  它的硬度,光泽,透明度,光滑度和声音
  他在开阔的断裂构造带
  从矿苗的根须,追索被时间遮蔽的巨大秘密
  他猫着身子走过去,他隐隐听到了
  沉睡的矿源在幽亮的梦中,呼喊着他的名字
  
  找矿者沿着一条逶迤起伏的山脉,缓慢地行走
  像一条大河里吃力推进的一朵浪花
  他倾听着内心矿藏中那金属的声音,漫过了山谷
  找矿者倒下去的方向,必定是一条金色矿脉的方向
  
  像斑马那样生活
  
  像斑马那样生活
  像一匹最年轻最健美的斑马那样生活
  骨骼粗壮,肌肉发达,毛皮发亮
  在非洲黎明的草原和沙漠上
  安放广阔奔放的心灵
  
  像斑马那样生活
  像一匹在自由中建立尊严的斑马那样生活
  自如地划出一条春春的直线
  与烘烤的阳光一起奔跑
  像一格一格的电影画面匀速奔跑
  黑白相间的条纹印在大地上
  运动中的条纹,让草原和沙漠像海浪波涌起来
  
  现在,一匹斑马跑进了漂亮雅致的斑马群中
  在草地上,与牛羚、狷羚、羊角羚友好地吃草
  它身上反射的光线融入非洲原野的色彩
  从容地走过了狮子和刺刺蝇的眼睛
  
  直到黄昏,它才来到水边
  把健康的影子投在古老的水面上
  它才听到一个人自语——像斑马那样生活
  
  崇德年间铜山轶事
  
  铜已挖尽。深山采铜的人终于拐上还乡的小径
  在明末崇德年间的田园躬耕,饮酒,育儿,说点荤段子取乐
  磨制铜镜的人也放下了手中的绝活
  读书人从怡春院渡过《诗经》的对岸,去侍弄那些古代的嘉木美草
  铜山脚下,那个满腔仇恨的人在磨着一把磨了20年的铜剑
  不时停下来试一试锋刃,听一听风声。50岁时
  那一颗恶胆最终顺从了一桌涨水般的麻将声音
  当野草在秋后问斩的消息中倒伏,一颗英雄的头颅还在路上
  在肩膀上,在疾奔的马上。翻卷的乡村风云
  推动着大义。一个人用煮沸的血浇在铜上
  他一生都活在一句血气的汉语成语中
  黑风抓住了他的锁骨,抓住了他七个月的热病。另一颗头颅
  他兄弟的头颅,被裹在一件血衣里,在马背上晃荡
  英雄没入铜山时芦苇已绕过秋天
  剩下的孔雀石被他带走。直到崇德年间的雁声消逝
  秋风才从铜矿中吐出英雄的白骨,退还铜山的立春和清明
  
  在春天的铁轨旁,不要让一个少女暗自哭泣
  
  不要让一个少女,在春天的铁轨旁暗自哭泣
  不要让她撕碎的一张照片、一封信的碎屑
  从路基上,被一阵风吹到春天的外面
  
  她爱着的心纯洁,柔软,还在爱着,还没有撕碎
  不要让一列满载钢材的火车呼啸而过
  让那列强大的火车停下来,让那个满脸络腮胡子的
  司机,跳下来
  为一个小白桦的少女递上一块干净的手帕
  
  如果春天也无力慰藉一个少女的忧伤
  如果她还在哭,她的心还有擦不干的泪水
  请和春天陪她一起默默地流泪,像一朵受伤的梨花
  掩藏着伤口,陪着另一朵受伤的梨花
  一起淋着手指一般柔绵的春雨
  
  在春天的铁轨旁,凉丝丝的黄昏开始降临
  不要让一个少女的脸背向春天
  
  一个人在盲文中读到了春天
  
  被灵魂折磨得过于谦卑的手指,屈辱地
  伸向这冰凌漂浮的文字。那残断的梦想
  迟疑地追随着纸鸢,穿越雾蒙蒙的尖塔
  
  新生活在工具箱里暗自用力,喘着粗气
  当眼泪回到坚实的树枝,被肉体淤埋的光影
  在一棵卷心白菜里安放了祖国和心灵
  瓷都隐现一丝裂隙。少年手持望远镜
  满脸生机!他让一个盲人窥见了
  十万朵野花,在低矮的建筑群秘密集结
  
  天堂里传来了孩子们的笑声,像摔碎的明珠
  清脆,任性:与一个人雨夜中的哭泣多么相似
  当心灵学会享受黑暗,那祖传的修琴绝技
  如一枚钢钉,锲入缓缓升起的头颅
  这时,一朵云在楼顶叫喊:“盲诗人哪
  快放下你的吊桥,用欢乐的喷泉提高你的想像力”
  懒洋洋的风让一扇窗棂麻痹得太久
  “绿色”?这揪心而尖硬的词,这一匹烈马
  仍在踌躇的胸间久久嘶鸣
  
  像一列抢运黄金的火车:这向内的目光
  沿着一张私人旅行地图无限拉长
  前方是葵的诞生地。被岁月说服的人
  在假肢上种下了一片慌乱的树苗
  “季节将从一个新的刻度显现奇迹” ——
  当他以跳高者的姿态出现,背越式的春天
  被内心的寒风,逼到了旁观者的位置
  
  春天和疾病,到底哪一个来得更快?
  肉体的钝痛,需要灵魂作出消极的回应
  物质时代的单恋者,红着脸,在晨风中朗诵
  旧时代和坏习惯所淤积的隐痛
  让一个盲人为岁月持续蒙羞。他说:
  “心灵的甘泉冻结成冰,这是美,也是坚韧”
  正如一个被生活惩罚的锄地者
  当他从绝望中渐渐习惯于所规定的劳动
  那浇洒在一片柔软玉米叶的怨怼情绪
  随之变成了滋育诗歌的甘霖和养分.
  
  一个人,从这冰凉的文字中,一滴一滴地
  挤出血汁,酒精一样擦在角质的创口
  那体内的镜子,与春天波动不安的景象
  形成了进一步的妥协,和解
  
  五百公里以外的忧伤冬夜
  
  一条大河在他的头顶燃烧。河底的机房
  深邃,空阔,寂静:像一艘深水下的潜艇
  一个电站工程师,他静守着这些庞大的发电机组
  但他人生技术不够用,老婆被采石场老板挖走
  婚姻的挫折,使他身心倦怠,想打瞌睡
  而他在听着呢,在听着一种熟悉的声音呢
  水电站不屑于理会一个可怜虫的个人想法
  一条大坝像时代一样,坚挺,严峻,横跨过夜晚
  澎湃的水流从大闸飞泻而出。水
  瞬然转化成电,电——瞬然转化成力
  从五百公里以外奔袭而来,将我头上那盏
  四十瓦的日光灯嘁嘁点燃
  那时我在雪亮的书房,埋头读一部非洲土著小说
  踏着黑人激越的鼓点,走在滚烫的灌木丛中
  纯净的灯光已把一条大河高度抽象
  使我很难把一盏日光灯
  与五百公里以外一个工程师冬夜的忧伤
  联系起来
  
  最后的钢琴课
  
  最后的钢琴课,是蓝色的。
  而这些忙乱的蒲公英,透明的翅膀,也可以是蓝色的。
  她要继续领着他们
  在音乐的林荫大道上散步。
  
  然后起飞。
  而她更愿意生活是春天最后一阵凉爽的季风。
  吹啊吹,将这些小伞兵用力吹到午后的山岗。
  接着俯冲到旷亮的大海。
  这些散漫的小精灵,将在树枝后的繁星中间集合。
  
  花园中的晚餐,摆好了精致的银餐具。
  最后的钢琴课,是蓝色的。
  黑色,是一团团不停扩散的癌细胞群。
  是石头里低声呜咽的露珠。
  乌云在她的身体里,下着大雨。
  这些顽皮的音符。亮晶晶的玻璃球,现在累了。
  在她的泪水里,他们快乐地洗手。
  
  白键在跑。黑键也在跑。
  黑白琴键在疼痛的香气中交叉跑动。
  而最后的钢琴课,是蓝色的。
  在巨大的琴腔里,一泓水晶湖将她掩藏起来。
  
  波音飞机
  
  波音飞机  一再从我们孩子的想象起飞
  暴力的鸟
  从倾斜的时间飞速升到夏天的高度
  尖锐的超音速一片片撕碎音乐的晴朗
  金属羽翼将白云花园 远远地
  放逐到乡村诗人安谧的栅栏
  
  一只只简化字整齐地排列在光滑的座舱
  在空中小姐常开不败的微笑中  像颗钉子
  以喷气式的姿态嵌入世纪的黄昏
  那些安全带悬挂在引擎执著的声音里
  默念着本次航班遥远的终点
  
  波音飞机 被雷达栓紧的人类的孩子
  在流线型的月光里 今夜将栖往何处
  那个伏在舷舱边幽幽俯望岁月的人
  是否在大地上找到了往日的爱情
  
  而我们 早已习惯于在诗歌的林荫中散步
  目光的湖水浮出了一只优游的天鹅
  她典雅 丰满
  从我们娴静的心灵中便捷地
  抵达清澈的生活  纪念卡拉扬
  
  他把英雄赶下大海
  把纳粹的日记赶下大海
  他用月光把一台钢琴撵上山顶
  在命运的暴雨中间
  他把自己削成一根指挥棒
  把指挥棒锻成一枝枝闪电
  分给平原地区的耳朵
  他用人类古老的身体
  将自己卑怯的灵魂沐洗干净
  当欧洲在机器旁静静蜕除一条带血的蛇皮
  当一个乐团说出:爱就是乐
  他累了,他的手无力抬起这沉重的世界
  他在冉然沉溺下去的D大调里睡着
  在梦中
  把五线谱的摇篮改造成渡口
  
  老电影拷贝仓库
  
  一场世纪的华宴早已散场
  像蒙太奇淡出的水影,水影中凋陨的海棠
  光线昏朦,无力透彻年华清浅的河底
  只有时间忠实地留下来
  用灰尘清扫着灰尘
  
  一条条青春的激流被卷存起来
  连同那美丽的胴体,泪水,和梦想
  一起装进一个个写着标签的铁皮盒子
  这群被寂寞围困的蛇还在冬眠
  在窒闷地呼吸,啮咬着丘陵起伏的光阴
  银幕的门依然洞开
  永恒的剧情迷失在生活庞大的迷宫
  
  战争,爱情,阴谋,乱世中的美
  巨大的海报覆盖着一个孩子的幻想
  每秒24幅画面 ,从容推进着岁月的传送带
  老式放映机将一个时代暧昧的夜色
  默然灌入脆弱的心灵
  
  当残酷的人生变成艺术
  一个俪影用身上的幽香迷惘地丈量着
  从拷贝到影院的距离
  从银幕到现实的距离
  在镁光灯戚然熄灭的时刻
  那夕照缓然放大的孤独,把一个人的背影
  从有声逼回默片,从彩色逼回黑白
  
  2008年,这个灰扑扑的下午
  我担心自己成为一部老片的经典台词
  而我无法设计出
  我和这座老电影拷贝仓库的恰当对白
  
  生活严谨的人
  
  生活严谨的人,在精神的尺度中
  缓慢生长,像一棵铁力木
  咬住泥土,从破碎的石头里汲取养分
  他用时间的石夯
  一厘米一厘米地夯实美德
  用铁一般的木质箍紧自己
  在向下的力度中
  他的身体向内心紧紧聚拢
  将岁月压缩成高密度的年轮
  仅仅可以容纳灵魂的年轮
  在他独立生长的节奏中
  连锯子也望而生畏
  他拒绝被改造成一只漂浮的木船
  一张安逸的椅子
  或者一扇幽闭的门
  他在铁和木之间
  建立一棵笔直的树的品质
  用刚韧的质地去获得高度
  所以,他有力量长久地爱着
  爱着年轮中的那颗露珠
  也爱着周围的绿树,阳光,鸟鸣
  
  回忆一台1986年的电视机
  
  今晚我忽然想到了它
  一台1986年的彩电,飞跃牌,18吋,上海生产
  那是我的父母送给我们的
  结婚礼物。那年我24岁,新婚,思想像一台新彩电一样活跃
  一个银行行长的儿子,和一个铁路干部的女儿
  在蜜月里,常常和一台彩电共度良宵
  简单快乐的生活,就像仅有的几个频道,足以打发
  安静悠闲的业余时光
  在一所师范学校的黄昏里,学生们经常会看到
  我和妻子,两个年轻助教,在散步
  两个人,从大学校园过渡到一个郊外的讲台
  书卷气,脸上没有生活的风暴
  那时的妻子,单纯,美丽,依然散发着
  珞珈山的樱花气息。女生私下里,称她为师范学校的
  山口百惠。在新闻联播没有开始之前
  向晚的散步,总是从诗歌开始的
  我习惯于向一个历史系的毕业生,像神父布道似的
  在余晖中高谈拉奥孔,艾略特,《月亮六便士》
  时常会情不自禁朗诵一些句子,有时
  也讨论昨晚的连续剧中的某个人物
  在时代中的命运。那时
  两个新婚的年轻人,没有感受到谈话中
  西西弗斯头上那块巨石的重量。晚风吹着
  吹过了一路走过的竹林,水塘,草地
  天色擦黑时,我们才回到一台彩电前面
  在简朴狭小的新房里,一起看
  80年代的电视剧,在不时跳闪的荧屏上
  用布尔乔亚的眼光
  去看待剧情和生活的关系。中间夹杂着争论,反驳
  一切都是如此美好
  连广告画面和广告词,都觉得十分亲切
  那时我们锁定一个节目,很少像现在
  用遥控器,烦躁地,不停更换频道
  十一年后,这台1986年的彩电,被我
  以70元的价格卖掉。我不知道它的下落,但我还记得
  它老式笨拙的样子,那种80年代青年知识分子的样子
  那个侃侃而谈的黄昏,从沧桑的脸庞消退
  现在,那些形而上的问题
  在一个处级官员和一个中学高级教师那儿
  替换为生活中的具体烦恼,争吵
  一台超大彩电,豪华,时尚,依然占据着
  客厅中央的位置,但与幸福和爱情拉开了距离
  两个中年人,在岁月的鞭影里劳碌,疲惫
  我们不再为生活寻找答案
  和大多数的家庭一样,只是偶尔在电视节目里
  像一匹狂奔的马,暂时松松缰绳
  在片刻的歇憩中,默默地喘息
  
  在浙江师傅的打金坊
  
  金子没有午睡
  闪光的元素在生活中沸腾
  我迷恋于这种祖传的秘密手艺
  向坩埚靠近  一个公务员
  也想提纯自己
  去掉流行感冒和爱情氧化物
  而浙江师傅一再强调  形式
  压倒一切
  这是发展中国家的午后
  民国时代的一只耳环 顷刻间
  浇铸成欧陆款式的戒指
  使一个很旧的家庭主妇
  锃新发亮  夏天在总结
  加温吧  让温度冲上去
  就会诞生新的内容和形式
  
  驾鹤小桃源
  
  孤鹤临大江。我猜它是否想飞回谭中县
  但它不飞,不动,在千年晴岚里已成仙
  山的一半显于尘世,另一半隐于佛道
  山顶的钟声很宽,可容纳柳江
  可容纳大和小,远和近
  
  是谁派一万树桃花探访宋朝的春天
  消息还在路上,有人在青石桥上痴等
  我用韶光复习岩壁上的石刻
  用三相亭的清风收卷这幽径,这林泉
  这东来的紫气。我把心安在静中
  只想把柳枝嫁给东风,把诗歌嫁给明月
  
  一汪碧池入樽。书院很老,适合把酒临风
  岁月在柳砚的墨香里翻书,一朝,一代
  书在书外。书是江和山,是天和地
  千年之后,谁是我梦中的那只红袖
  为这个喧杂的夜晚继续添香
  
  鹤无恙,桃花无恙,风华也无恙
  时光均匀涂在山上山下
  顺着轩窗后那缕木质的目光
  小桃源,从一首古赋已扩展到2008的马路边
  而山在山内,桃花在自己的高度和宽度中
     
  一个人内心的植物分布图
  
  他的一生中有一座高山。他生命中的植物,也是呈垂直分布
  在低海拔地带,他以常绿阔叶林的姿态,摊开宽大绿色的手掌
  一只感恩的手掌,接受阳光和雨水的恩宠
  他总是把冬天当作春天,让爱情在一张碧绿的树叶上放牧
  他在一个少女眺望的眼中,写下两个词:温暖,湿润
  在他精神的地图中,一座山脉在不断生长,对应着一棵登山的树的步伐
  而往上,往上仅仅200米左右,就进入了落叶阔叶林。在那儿
  他第一次感到了来自命运的凉意,冷飕飕地贴在脊背上
  仅仅才是初秋,他的枝条就无力抓住那些绿色的爱情书信
  他开始出卖生命中的那些珍贵的树叶,他让它们纷落,让它们
  在哭泣中去维护一棵树虚假的尊严和价值。当一个人的灵魂
  变成一棵光秃秃的树,在山腰,他似乎才能够从容地打量
  昔日和身边的落花、流水,保持一种高处的矜持和伟岸
  他无法控制一种人生地理的宿命。再往上,往上
  那是针叶林地带。岁月凛冽的风吹进一圈圈的年轮
  他把身子缩小,把梦想削成针叶的形状。那种针叶尖锐的态势
  不是用以对抗广阔寒冷的气候。恰好相反,在切入肉体的风中
  他避开了大面积的正面打击,在萧瑟中竭力保持水份和营养
  ……他仍然咬紧牙关往上,往上,在高海拔的山脊
  他放弃了一棵乔木的站立姿势,他必须是一棵低矮的灌丛
  猫下身体,盯视着主峰,让目光在酷寒中一寸一寸地攀升
  在灵魂急遽坠落的高海拔地带,那儿,是森林线和雪线的分野
  在向上生长的目光中,他以植物的韧性顶逼着雪线
  如同顶逼着一只企图逾界的白色猛兽。他不能再犯错
  在绝境中,他坚持着,匍匐着,与千年皑皑的积雪怒目对峙
  
  今夜,鹰王在闪电中现身
  
  在天边群峰后面,在阴鸷的石窟,鹰王开始转动锐利的复眼
  雷暴气息越来越浓,从石缝涌到它翕动的鼻翼
  旷野上的蛇,在危险的空气里终止了交配。——它终于来了
  鹰王在隐匿百年之后,今夜,终于在闪电中再次现身
  哦,那愤怒的金爪,威仪的利喙,暴戾的翅膀
  今夜,广袤的天空做了鹰王的侍从,黑暗簇拥着重现的鹰之王
  乌云迅速搬动着十万块巨石,在它的目光里星驰而来
  鹰王把群山移到脚下,把雷霆撕碎。它的躯体掀起垂天长风
  横扫着大地,令青草倒伏,令篡位者在阴暗的密室中战栗
  凶猛的闪电,十万朵拱卫的乌云,轰隆隆崩塌的山体
  随着鹰王猛扑下来
  在乱石滚动中,它把撕下的一大块血淋淋的天空,恶狠狠地
  扔在了我的面前
  哦,那咆哮的羽翼在闪电中开始燃烧,那是大野上飞舞的王者大纛
  鹰王向东
  鹰王向西
  鹰王向南
  鹰王向北
  巨大的建筑从沸腾的大海升起。鹰王用氏族的暴雨更换了古老的海水
  更换了自己。在孤立的悬崖上,它饮酒,饮百年炼制的血,
  那是鹰王,那是在我一生的诗篇里唯一闪现一次的鹰王
  在我的诗篇里,它要创造崭新的祖国和伟大的臣民
  今夜,一百座平原陷落,一百座高原拱起
  今夜,鹰王现身,山川静穆,有人必死
  
  山顶上的自行车
  
  竖琴的方队在语言的斜坡中望而止步
  贫病交加的花园被逼下悬崖
  只有一辆自行车能够达到如此现实的高度
  
  严肃的静物  理性的造型
  在一块危岩上取代了古代英雄的位置
  金属的呼吸散布着一座工厂的野蛮气味
  
  技术革命使一个青年在工人中抬起了头
  新机器还在冰冷地唱,等待着群山在预言中沉没
  剑和马灯无法阻挡一辆自行车的步伐
  钢铁的灵魂中有它强大的版图
  
  来自黎明车间的诗篇  简洁精致的钢铁部件
  被怒放的云霞擦拭得油光闪亮
  一条崭新的链条安置在群山视线的中央
  
  古老的圆与三角,将一个新时代带到峰顶
  越过牛蒡的马群,那投在国家公路上的影子
  还有那只埃塞俄比亚狮子饥饿的眼神
  这一切,坚定地进入一辆自行车的审美视野
  
  反义词练习
  
  我实行温柔的逼供
  从混乱的事物中翻找一只恰当的砝码
  让光明与黑暗呈现优美的对称
  我从马腹挖出暗藏的敌人
  让一把瑞士军刀暴露无遗
  地下对抗从此转为公开斗争
  对于葡萄的自虐  我采取纵容态度
  而水取消表态
  无力对一只杯子作出指证
  革命与反动  爱情与仇恨  生存与死亡
  是我放飞的鲜明气球
  有如情侣在蒺藜上平稳滑行
  我在一张卡片的两面单兵作战
  谜底即谜面  自卫即攻击
  当果核浮出形象的表面
  我所管制的那只白额鹰
  在对蝮蛇的刻骨相思中默然殒身

喜欢()

热点资讯

南方论坛

© CopyRight 2012-2026, zgnfys.com, All Rights Reserved.
蜀ICP备06009411号-2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常年法律顾问:何霞

本网站是公益性网站,部分内容来自互联网,如媒体、公司、企业或个人对该部分主张知识产权,请来电或致函告之,本网站将采取适当措施,否则,与之有关的知识产权纠纷本网站不承担任何责任。

  • 移动端
  • App下载
  • 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