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南方来信 南方美术 南方文学 南方人物 南方评论 南方图库 南方论坛

南方文学

王家新:读池凌云的诗(2)

2012-09-28 17:12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王家新 阅读

  说实话,我喜欢这样的诗,也因这样的诗而获得了对一个诗人更深的信任。我想,正是通过这样的诗,或者说通过那种因寒冷而造成的“内在的崩裂”(奥顿《兰波》),诗人完成了对其艺术本质的深化和更彻底的回归。她可以来到她的那些精神亲人们中间了。篝火冷却之后,她把自己的写作和人生都建立在一个更可靠的基础上。是的,不仅是写作,在一首诗的最后她甚至这样对自己说:“你为你将要说出的一切而活”。

  是这样吗?是这样。这是一位完全忠实于自己对命运的认知的诗人。据诗人自己在诗集后记中叙述,她最初是由一个乡村代课老师和小城女工的身份开始她的文学梦的。充满贫困、辛酸和伤疼的早年决定了她的一生。如她自己坦言,她的写作始于尼采所说的“饥饿”(尼采是这样来看写作的:出于“饥饿”还是“过剩”?)。现在,当她免于饥饿,她作为一个诗人的可贵,仍在于忠实于“等待在喉咙口的那一阵干渴”。在一个浮噪的消费主义时代,她依然保持着对痛苦敏锐、深入的感知力。她不仅是忠实,还把这一切上升到更广阔深远的精神视野中来认识,在最近的一篇题为《饥饿的灵魂》的笔记中她这样写到:
  
  “难道要艺术颂扬饥饿吗?我相信艺术的魅力正存在于广阔的怜悯和不断的对抗中:艰难的汲饮之美。事实就这样摆在那里:一方面是要从悲哀的雾霭中睁开眼睛,投入不可知的命运;一方面又不能绝望,尽管那里空无一人。

  这饥饿像一个幽灵,在大地上巡游,挑选敢于以全部心灵来承担的人……他们身上都有一种持久的力量,他们的生命长期与饥饿和苦难为伴。而真正持久的力量存在于忍受中。也只有这样的人,才会说出:话语是生与死之间的选择(卡夫卡)。”
  
  这样的话尤其是最后的引语,几乎到了掷地有声的地步!对那些以生命写作、尤其是坚持从自身的苦痛和饥渴出发写作的人,在他们的写作生涯中,其命运会把他们推向这样的时刻的。写作对于我们人生的严肃性、必要性和迫切性也就体现在这里。当一位诗人经由内心的苦难和迷雾再次达到这种坚定的肯定(她当然也知道这在时下会成为某种美学冒犯),我们还要多说些什么吗?我们只能说,这使她献身诗歌,并属于诗歌。

  令人信赖的不仅是其诗歌品格,还有她作为一个诗人在思想和艺术上的成熟。的确,诗歌是“经验”(里尔克),不仅如此,它还是“经验的成长”。是否能够持续地体现出这种“经验的成长”,这对所有“步入人生中途”的诗人都将是一种考验。池凌云经受住了这种考验。纵览她的创作历程,我们可以很切实地感到她所经历的时间和艺术修炼是怎样通过她而说话。她带着时光的馈赠和一双阿赫玛托娃式的看透虚伪和谎言的眼睛来到我们面前,不动声色,而又深谙命运、时间和虚无的力量。她的许多作品都表明,她的诗浆,真正触到了水下的“厚重之音”。

  每个诗人和艺术家的成熟都是一个谜。我只能猜,这一半出自命运的造就,一半出自他们自己的努力。从池凌云自己的生活来看,这成熟有赖于她对时间的忍耐、心灵的坚守与磨难,有赖于她自己所说的“艰难的汲饮”。“写吧,写吧,诗人,你是时间的人质”,这是帕斯捷尔纳克的诗句。池凌云的写作,正是“作为时间人质”的写作,这成为她的自救。在她的诗集后记中她写到“我的诗歌在等待我,我的生活或许正在拒绝我,言不由衷,或者委曲求全,最终都会有自己的圆满。”也许所有诗人的命运都如此,而她从她的诗神那里听到的劝慰是“节哀再节哀”(《节哀再节哀》)。她忍受着时间带来的一切。她经历得太多了,以至在她看来“绿荫是最后的遗迹”,在她的承受中“从未见过的光线/耐心地冲刷着全部墙壁”(《节哀再节哀》),她还知道“铜的耐心”在等待着那些永恒铜像的继承者(《雨夜的铜像》),其结果是,“经年的/忍耐,得到常新的韵律”(《多了,而不是少了》),这正如压迫下的琴弦,在颤抖中回到其声音之源。   正是对艰难时光的体验,她领会着“正在逝去的事物中那些永不消逝的东西”(《饥饿的灵魂》),并真正知道了“诗人何为”。令她自己也惊异的是那种“爱的能力”,正是它成为痛苦的根源,时光也无法将其磨消。也许,这也正是她要学习的“那条河”,她追随着它“将时光的沙子细细碾磨”(《风还在吹》),而这被耐心碾磨的时光沙子,在她的诗中变成了闪光的词语。她还需要别的什么美学或诗艺吗,除了“痛苦的精确性”、艰难汲取的艺术和“修复”的手艺?在写给一位朋友的诗中她这样说“时间会丰富我们的修补术/让一个裂开的盆子得救”。她真得感谢那造就她的命运了。
  
  透过时间
  
  一个老人回到病榻上
  让一个英俊的少年慢慢出来
  他管住他已很多年
  双眼皮的大眼睛拖住清晨的光线
  和蛛网。从未做过坏事
  也没有做值得宣扬的大事
  他的鼻梁高而直,像一架独自驾驶的
  傲慢的马车。没有返回
  他做到了:没有怨言
  用根须抓住泥土,做一棵静谧的树
  让叶子回到大地
  但他什么话也没说
  那么多风风雨雨都消失了
  只有秋天涌动的云朵
  朝冬天行进的天空
  擦出银亮的火花。
  
  这是诗人照看病榻上的父亲时写的一首诗,是以一双泪眼“透过时间”看人生,诗最后的“擦出”,堪称语言的奇迹!它使一切都变得不寻常起来了。一个“擦出”,擦出了时光的质感和一种近乎疼痛的张力。这是谁在朝那里看呢?充满爱怜的女儿,还是一个躺在病榻上的老人?总之,那朝阴郁冬天行进的天空,那擦出的银亮火花,永远留在我们的视野中了。

喜欢()

热点资讯

南方论坛

© CopyRight 2012-2026, zgnfys.com, All Rights Reserved.
蜀ICP备06009411号-2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常年法律顾问:何霞

本网站是公益性网站,部分内容来自互联网,如媒体、公司、企业或个人对该部分主张知识产权,请来电或致函告之,本网站将采取适当措施,否则,与之有关的知识产权纠纷本网站不承担任何责任。

  • 移动端
  • App下载
  • 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