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写作,不仅再次获得了一种真实的令人揪心的艺术力量,也对我们是一种提醒。这样的写作,在一个消费主义的文化时代,再次迫使我们返回到“自身存在的倾斜度下”(策兰),或如诗人自己所说“经由辛劳进入到苦难者、贫乏者之中”,去领会那生存的奥义和命运的低语。我曾在一位美国诗人的诗中读到“负重的丰饶仍旧练习弯腰”,而池凌云这样的成熟而优秀的女诗人(请允许我在这里不一一列举她们的名字)一直就在这样做了。我虽然对人们所定义的“女性诗歌”学习得还很不够,但却不时地感叹中国女性的伟大、美丽和智慧。她们容忍了那些大言不惭的男性。她们不用强势的语言讲话。她们远远比我们智慧。她们不自觉地就纠正了我们写作的姿态和角度。她们特有的敏感性,简直是在教我们一种感受力。她们“弱”吗?但那“弱的份量”,却在有效地降低着中国当代诗歌的“语言的吃水线”。
正因为拒绝浮到生活的表层上来,正因为“我的饥饿远未完成”,诗人会再次迎来她的“精神的风暴”,迎来一次新的展翅。在近来的日子里,她一发而不可收,每天都有新作问世(当然是贴在她的博客上),简直让人难以置信。她的《雅克的迦可琳眼泪》一出来就引起一片赞叹。“雅克的迦可琳眼泪”为巴赫的曲名,由天才的女大提琴家杜·普蕾演奏。现在,它已成为池凌云博客的背景音乐:
富于歌唱的银色的雨
锦瑟的心。唇的
吟诵,改变着一棵静止之树。
你的月亮追过白桦林
拨弄松的细枝。我竟会以为
是大提琴扬起她的秀发
她的眼神胜过菊花。
我看见她不会走动的黑色腕表
向她倾斜的肩。他们的笑容
都有挥向自己的鞭痕
这痛苦的美,莫名的忧郁
没有任何停顿。
只有白色的弦在走动
它们知道原因,却无法
在一曲之中道尽。
遥远的雅克的迦可琳
这就是一切。悲伤始终是
成熟生命的散步。提前来临的
消逝,拉住抽芽的幼苗
正从深处汲取。
“他们的笑容/都有挥向自己的鞭痕”,读起来有点惊心动魄啊。“悲伤始终是/成熟生命的散步”,也很快被网友们奉为名句,它正好迎合了一个个成熟生命那难言的情怀,但真正令我惊异的却是那最后二、三句:无人可以写出,它们属于神来之笔!
一个倾身迎向命运“珍贵的刀锋”,深知“死亡是一项沉默而持久的事业”(《地狱图》),并且具有一种玄学式感知力的诗人才有可能写出这样的诗句。我只好向池凌云同学发出祝贺了:很危险啊,你快要“成精”了。
这样的诗篇注定是那种一出现就永在的诗篇:它属于永恒。
也正是这样的诗篇和诗句,让我再次对诗人刮目相看。这是何等的感知力!这已远远超越了“知性”或“感性”这类划分了。正是以这样的感受力,诗人打通了存在的领域。而存在即是“色与空”,是与我们同在的事物,但又是某种无形的先在的莫名的力量。在成熟生命的悲伤散步中,它就这样来了,它拉住抽芽的幼苗,正从我们每个人的内里汲取!
以这样的诗性感受力,诗人似乎只一步就步入了“存在之诗”!是的,悲伤之诗和苦难之诗都必须转向存在之诗,它们必须完成这种转变,且不说这将是对诗人自己的一种提升,这也正出自诗歌本身的意志。
而诗人听从了这种冥冥中的意志。正是心灵的苦难把她提升到赞美的领域,也只有在赞美的领域才有真正的哀悯,余皆消逝。总会有一个尽头,也总有一颗星在照耀我们。人们可以代替我们去活,却无人能够代替我们去死。池凌云的近作,愈来愈深切地触及到个体存在内里这些涌动的潜流,下面这首近作,她在来信中告诉我也许写得过早了。但这就是“死亡的先行性”(海德格尔)。它先行来到我们中间,它和我们一起成长:
黄昏之晦暗
总有一天,我将放下笔
开始缓慢的散步。你能想象
我平静的脚步略带悲伤。那时
我已对我享用的一切付了帐
不再惶然。我不是一个逃难者
也没有可以提起的荣耀
我只是让一切图景到来:
一棵杉树,和一棵
菩提树。我默默记下
伟大心灵的广漠。无名生命的
倦怠。死去的愿望的静谧。
而我的夜幕将带着我的新生
启程。我依然笨拙,不识春风:
深邃只是一口古井。温暖
是路上匆匆行人的心
一切都将改变,将消失
没有一个可供回忆的湖畔。甚至
我最爱的曲子也不能把我唱尽
我不知道该朝左还是朝右。我千百次
将自己唤起,仰向千百次眺望过的
天空。而它终于等来晦暗——这
最真实的光,把我望进去
这难卸的绝望之美,让我独自出神。
这样的诗,让人一篇读罢头飞雪,这样的诗让人流泪而又“独自出神”。写作(或者说人生),就是为了“付帐”,可是,真的能了清吗?“甚至我最爱的曲子也不能把我唱尽”,这又将成为许多人的名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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