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四新文化运动发生的时候,一些新文化运动主将也跟着写起新诗来、有些是将旧体翻新、有些是将小脚放大,有些则新到有如顺口溜或打油诗、反正只要与旧有的韵律不合辙便是“新诗”,谁也不会去追究。新文化运动主将胡适也是倡导白话诗的推手,他和徐志摩组新月社,声势显赫,不可一世。可惜徐志摩在民国廿年十一月十九日坠机而亡。作为好友的胡适便写了一首题为《狮子》的诗来悼念徐志摩:
狮子蜷伏在我的背后,
软绵绵地他总不肯走。
我正要推他下去,
忽然想起了死去的朋友。
一只手拍着打呼的猫,
雨滴泪湿了衣袖,
“狮子,你好好睡吧,
你也失掉了一个好朋友!”
这诗中的狮子其实是胡适家里养的一只猫、是徐志摩借住他家时最喜爱的宠物、以“狮子”呼之。现在徐志摩死了,胡适睹物思人乃写下这首诗。胡适的诗有的是完全大白话,有的又丢不掉古典的尾巴,只有这首《狮子》还像个新诗的样子。
民国八年北京《新青年》刊出了胡适、沈尹默、刘半农三人的九首诗,惟刘半农最引人注意。他的诗不仅用白话,且大量使用江阴与北方方言,强烈的对比与写实的刻画,形成白话诗中的独特风格。他有一首诗《相隔一层纸》,将富人与穷人的生活对照写得入木三分:
屋子里摆着炉火,
老爷吩咐买水果。
说:“天气不冷火太热,
别任它烤坏了我。”
屋外躺着一个叫花子,
咬着牙齿,对着北风呼“要死”
可怜屋外与屋里,
相隔只有一层薄纸。
这首字里行间充满了抱不平之气的诗,和他那首脍炙人口的《教我如何不想他》的温馨之情,可说是天差地远。
罗家伦是五四运动的主将,他最脍炙人口的著作是《新人生观》,他有一首歌词《玉门出塞》是民国三十三年所作,刻画大漠风光,气魄雄伟,至今仍在各种演唱会中传颂。五四当时他并没有什么诗作传世。倒是胡适对罗家伦的其貌不扬,曾仿一位波斯诗人的诗作写了五句白话诗,送罗家伦:
要是天公换了卿与我,
该把这糊涂世界一齐都打破。
再磨再炼再调和,
好依着你我的安排,
把世界重新造过。
傅斯年和罗家伦是北大同学亦是参与五四的健将。两人一同创办“新潮社”,民国八年一月一日刊行《新潮》月刊。傅斯年曾在该刊第一卷第三期上写了一首诗《老头子和小孩子》:
三月的雨
接着一日的睛
到处的蛙鸣
野外的绿烟儿蒙蒙腾腾
远树上的“知了”声
近草旁的蛐蛐声
溪边的流水花浪花浪
柳叶上的风声霹雳霹雳
一组天然的音乐
到人身上化成一阵浅凉
* *
野草儿的香
野花儿的香
水儿的香
团团地钻进鼻子
颇觉此身在空中荡漾
* *
这一幅水接天连,晴霭照映的画图里
只见得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头子
和一个八九岁的小孩子
立在河岸堤上
仿佛这世界是他俩的一样
这是一幅天地人间至美至善场景的描写,在那诗刚换新脱旧的当口,傅斯年能有此功力,写出至今也不得不赞叹的好诗,应该让当时那些专业诗人汗颜。
当然,五四人物中还有一些才子在写新诗,譬如鲁迅就不能忽略。不过鲁迅在“集外集”的序言中却说:“我其实是不写新诗的,只因为那时诗坛寂寞,所以打打边鼓,凑些热闹,待到称为新诗人的一出现,就洗手不干了。”他的所谓待到新诗人出现,其实是意有所指的。指的是以徐志摩为首的那群新月诗派诗人,鲁迅非常憎恶那些浪漫派的作品。然而他“打打边鼓,凑凑热闹”的作品并不多,总共不到十首,都是些短小的抒情浪漫作品、如《梦》、《爱之神》、《桃花》等等。鲁迅的新诗成就是他在1927年七月二日在《语丝》上开始写的短文,也就是后来被称为散文诗的《野草》集。但后来他在1932年回忆却说,这些作于北洋军阀统治下的小文章,叫做随便谈谈。夸大点说就是散文诗。
□向明(台北 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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