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康城的诗歌创作
(一)生活化的意象表现
康城深受美国后象征主义诗人庞德理念与诗作的滋养,善于选取生活中常见的事物,加工提炼成为诗歌创作的意象组合,以还原生活及个体生命体验的原始内涵。在他的笔下,每一件事物都有其自身的本质和天性,“石头、木头有回归的原始欲望/唯独钢铁具有现代感”(《交织》),“石头”、“木头”、“钢铁”的历史文化属性言简意赅跃然纸上;这样的意象表现与中国道家的“目击道存”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康城在遵循“自然规律”的原则下,巧妙地选择切合点,深入观察,达到诗艺上的创新。
1.容纳型意象。康城诗歌中,“胃”、“心脏”、“身体”、“卡车”、“广场”、“地图”等具有容纳性的意象频繁出现。“胃已不能承受/神巨大的胃容纳得下”(《甜卡车诗章》),“这个城市刚刚下过雨/酒精在城市的胃里燃烧/愤怒的脸孔悬挂在墙壁上/巨幅广告,脱掉外设的衣裳”(《广州行》),“宁静的压力在于树梢/我在收缩,依附一片指甲/被剪掉在地上/我在烦躁的身体里值班/尽快在呼吸中冲泡一袋茶/笑话从监狱里释放”(《值班》),“那些扭动的身体,像酒/渗透进我的身体”(《两个人的音乐》),“存在只是瞬间/没有备份/一瞬间,你的摩托车抵达我的内心”(《瞬间》),他的诗从有血有肉的躯体之上挖掘出来,赋予“胃”、“身体”、“内心”以轻柔而坚韧的特性。“你站在外面,背向整个停车场的众多车辆/往水的眼睛里撒盐/溶化需要时间/无法让你转身,是我和你真正的律动”(《困境》),在“停车场”与“车辆”交汇的生活情境中,表现出对生命停滞与情爱难舍的珍惜。“距离被击出球场”,“狭小的房间里,真相背向我的敏感”,人与人之间从陌生到熟悉,从隔阂到信任,距离是否还存在其中,又是否还有存在的必要,诗人对此心存疑虑。这些容纳型意象,正如诗人豁达包容的超然态度一般,蕴含着丰富的诗美意蕴。
2.现代性意象。现代工具作为文化发展的标志性现象,在康城的诗歌中几乎比比皆是。“高速公路拉近了乡村和城市/古典和现代/也加速争论和友谊的成长”,“我看到你,站在厦门轮渡/我的眼眶湿润/但你不会感觉/那是几天前/或许是几年前”,“在华林路,我们并肩走/过了一座高架桥/在第二座前停下了脚步//写下这些文字/我已经回到漳州/而你正在开往山东的火车上”(《在福州》),在这里“高速公路”、“轮渡”、“高架桥”、“火车”等现代意象的出现尤为珍贵,不仅拉近了时间与地域上的距离,也折射了人与人之间的情感距离。在空间上,康城在诗歌中延伸出“南方”与“北方”的概念。“一个男人,飞了三千里,到达南方/南方的空气会让你挂念/你说:我感到头发一直是湿的//几袋绿得发亮的橄榄/带去南方的湿润和甜”(《在福州》),“你需要的贡品/直到今天我依然不能准备齐全/北方和南方,海和陆地/我无法明确回答/死亡和永生的界限”(《沉默》),跨越了遥远的南方与北方的距离,诗人更有勇气穿越生死情爱的酣畅淋漓。
如果说康城诗歌中的现代交通具有消除人与人之间距离感的功能,那么“网”和“门”这类意象则别有一番意味。“防盗网”“防盗门”等作为现代设置的典型器物,往往伴随着“现代家庭生活”而存在的。“那年我胸口的玻璃窗正在安装/防盗网不能限制目光向外索取/呼吸也不会困在房内//阳光燥热,胶水有融化的倾向/再长一点,就能触及/虚幻!”(《带防盗网的玻璃窗》),现实与虚幻世界的限制与隔绝、压力与张力均化为“玻璃窗”式的可见而不可触摸;“妈妈,有一次我打开门/你正要往楼下走/你敲一会儿门了/在门外等了许久/手上的纸巾/把防盗门擦了又擦/从一楼到五楼/我看到,只有家里的防盗门没有灰尘”(《没有灰尘的防盗门》),亲情的隔阂与歉疚透过“没有灰尘的防盗门”映射出来。诗人巧妙地借用这类意象展现了社会发展给人类日常生活带来的改变,这样的改变不仅仅只是高大建筑的崛起,更是从最细微的家庭生活的细节中表现出来。
3.麻醉型意象。康城的诗歌“离不开酒的‘熏陶’”,[8]可以说这样的“熏陶”恰到好处,不仅不会破坏诗歌主题的表现力,反而将他的诗歌提升到一个理想的高度,展览于悬崖之上接受生活的检阅。“酒精”和“毒品”等麻醉性意象在康城的众多诗歌中总能适时地出现,转化为诗人生活的勇气,在深刻的现实问题面前,显得无所畏惧。“高中到现在/诗歌注射到我身体毒性的浓度/不会低于任何一种毒品/那些高明的毒贩/不会受到制裁”(《单身生活》),“空间晃动/有人搬运它/用酒精、电话、QQ或者货币”(《诗歌》),“也许中间还有无数的判断/加温的米酒消除阻碍/在酒面前,我被带到楼上/越过了与非这道门”(《与非门》),“你从啤酒中探出头来/又像酒花一样消失”(《瞬间》),康城对生活的韧性为他的诗歌创作播撒下种子,生根发芽,叩开了现实与幻觉的大门,并且以迅猛之势向上生长。
(二)理性化的诗歌写作
康城在还原生活原貌的同时,不仅仅停留于生活状况的表象,而更多的加入了诗人对于生活的深层次理性思考。正如康城自己所言“每个人都应该在他们的胸前刻上字母,它不能代表耻辱,但能代表自己还活着,有反思的意识。”[11]毕业于理学专业的康城,对事物的思考总有着理性而客观的思考方式,对理性词汇有着高超的驾驭能力,“那些缺乏感性的词汇在他的笔下有了纹理、有了体温,甚至有了鲜活的欲望。”[12]他将这种理性的思考方式转化为他诗歌中冷峻的言辞以及语词之间精确的意义关系,呈现出一番别样的风味。在《雨中仙岳》这首诗中,诗人始终保持一颗清醒的头脑,化飘渺为精准,清晰地衡量出心灵的那段距离,从而以沉稳的态度表达自己对于漫漫前路的思考,得出了“再精细的理解,再慎重地选择/我们都无法抵达预定的目的地”(《雨中仙岳》)这样一个结论。虽然能够“精细”、“慎重”,却依旧“无法抵达”,言辞之间表现出超乎常人的冷峻。“白色水管在头脑里延伸/转弯,我把握不住方向//有时,我以为抓住它的半径/算出它的圆周//夏天,热量溢出身体/放松,更彻底地解剖自己/必须切碎一个圆”(《印象》),模糊的印象,记忆中的感觉,生活“半径”与“圆周”都被打碎,成为零散的片断。《永安行》中,“一半过去,一半停滞此刻/再狭窄的时间通道/也不是衡量的天平和砝码/石头的过去,和现在/哪一边重要/等待千年一吻/然后风化为乌有”,时间的延展,是在过去与现在的思考中展开,过去终将化为乌有,生活总是相对存在,新事物的层出不穷令时间匆匆流逝,被淡化的过去却依然清晰留存。逝去的要怎么找寻,拥有的又该怎么守护?诗的最后写道:“一座书院让时间静止片刻/重新凝聚灵魂/围墙隔的不是世俗/而是守护/一棵竹子的艺术/她有黄色的衣裳/绿线纵贯一生”,充满了对历史文化传承古今的时间永恒性的反思。
康城诗歌的理性化更表现在他对现代诗歌技艺的控制上,对语词运用的提炼和升华,对语词关系的掌控和创新,他都有一反常态的理解。在康城的诗歌中,诗歌之间的结构关系显得简单而严谨,这也正是康城“一直在非常认真地进行着新诗的实验性写作”[13]所呈现出来的诗歌特征。就以《两个闷葫芦》这首诗来看:
两个青葫芦在藤上
有一段距离
风不吹来
它们也不动
两个青葫芦在藤上
两个青葫芦变成两个黄葫芦
两个黄葫芦低眉顺眼
心里生着闷气
撅着嘴
或者是这样
两个闷葫芦
一肚子喜悦
两个闷葫芦
谁都没有开口
诗歌的张力十足,蕴藉丰富。“青葫芦”、“风”、“黄葫芦”“闷葫芦”等意象的罗列,蕴含着深刻的隐喻义。诗中对个体之间的关系,生命的成熟状态做了一个形象的阐释,由“距离”到“生闷气”,再到“喜悦”经历了一个感情起伏变化过程。“两个”、“一段”、“两个”、“一肚子”、“两个”等单数和复数形式的重复交替出现,更凸显了诗歌的韵律与节奏美。
再看《溯溪》:
溪水上涨,石头就不存在
一旦溪水们疲惫
露出真实表情的河床
石头赫然出现
底层的事物被季节发现
沿着季节而上,树叶的颜色变深
而石头却无法改变
颜色或硬度
一块漩涡石张开嘴喘息
它们被水折磨得透不过气
但可以说,整条马洋溪
唯有石头
康城总是能够理性地从事物的变化上挖掘时间的轨迹,“沿着季节而上,树叶的颜色变深”,在时间的表现力上显得厚重而深刻。逆流而上,“溪水”、“石头”、“河床”、“季节”、“树叶”等表层的关联意象顺序罗列,并且层层深入。诗人笔下的事物关系具有清晰的逻辑顺序,以一种拟人化的方式凸显它们的存在感。追根朔源,探寻事物的本质——决不随时间而改变其形态,但它往往又被事物的表象所遮蔽掩埋,——它最终建构了事物本身。
康城的诗歌的理性化表现,呈现更多的是对时间和空间的距离感,如同透过玻璃看事物,若近在眼前,却始终难以企及。也正是这种置身事外的观望态度,让康城看待事物不仅仅停留在冷漠的陈述,而能够进行冷静的思考,从而为理性化的写作铺开一条新路。“过去的我被时间消化/空虚成了过去”(《交织》),“广场消失的时候/我已经穿过广场/去一个车站”,“我们在街边的小摊/接受生活的赐予/有些距离无法消除/有时仅是判断/死亡也不能让一个人得到尊重”,“我试图在地图上找到一个夜晚/复述,或者找回几个词”,(《复述》)诗人企图在空间的维度上寻找时间的切口,展现回忆与现实的交织。“我们疏忽/时间这条长堤/它挡不住什么?情感或者/兴奋、沮丧中的任何一个”(《接近》),穿梭于时空的维度,时间能冲淡一切,却并不拒绝人们对现实人生的即时体验。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