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作为他者》将一个并不被众人皆知的史实作为其学术逻辑的起点:1866年,63岁的大清国总理衙门副总办斌椿,率团访问欧洲各国,其间赋诗答谢瑞典太后的盛情款待,诗中用“西王母”这个上古中国神话人物来比附瑞典太后。斌椿的这首赋诗后来成为文史家钟叔河的嘲笑对象:“诗只能算随俗的应酬体,把瑞典太后比做王母娘娘也未免可笑。”王铭铭指出了钟叔河的这种嘲笑的无意义,并以“西王母”意象作为打开古代中国人的世界想象的密码钥匙,开始了人类学意义上的“中国西方学”之旅。
一如西方的“东方学”,中国也有“西方学”,其视野中的“西方”,地理位置并非恒定。从《穆天子传》出发,王铭铭将中国“西方学”的演变划分为五个阶段:上古时期以“西王母”和“昆仑山”为代表意象的世界想象;秦汉时期“神圣方位”的东移;汉魏南北朝时期西天观念的诞生及“神圣方位”复归西方的进程;随唐至明清时期与海洋世界密切联系的“西洋”观念的产生及异域方位观念的转变;近代“中西文化接触史”。这种划分与史学界的梳理结果并无太大区别,但王铭铭意不在考证这些史实,而是从中提取中国人的“西方观念”。
王铭铭自始至终坚持一种叙事体的写作。叙事是人类学家的习惯性书写方式,这也是许多人类学家比社会学家显得可爱的地方。王铭铭的叙事写作显得相当自信而从容,一开始就抛弃毫无意义的方法论阐释——这种阐释正无可救药地沦为学院八股技法,成为许多学者的想象力桎梏——国内社会学界尤其如此,在完美地证明自己的方法无懈可击之后,得出了一堆废话式的结论。
真正出色的学术著作却是在叙事(或者其他类型的学术表达)中完成方法的阐明。《西方作为他者》,实际上是一本关于方法论的著作,它的叙事精华皆隐含在王铭铭的一个诉说愿望里:构建中国本土的人类学视角。他对中国“西方学”的叙事让我们看到了这一方法论的种种可能性。
王铭铭批判了“西方中心主义”的人类学观。西方人类学一度将西方之外的“世界的其余部分”当作是被他们认识的对象,当作“他者”。将非西方与“世界”割裂开来,似乎正是西方人类学的规范,这种规范不断强化着这样一种知识力:只有用西方的观念和语汇来探索非西方的“他者”,才能称得上以科学为志业的人类学。王铭铭说道,即使是具有东方血统的萨伊德,在其《东方学》一书中也有意无意地复制了西方对东方的对象化,却找不到东方把握非东方的痕迹。
那么作为社会科学的“被研究者”,非西方人是否应有其认识主体地位?王铭铭认为,近代西方的人类学可分为两大类:一类自19世纪即已成立,我们可称之为“帝国之眼的人类学”,也就是如前所说的“西方中心主义”的人类学,另一类则是形成于20世纪初期的“他者为上的人类学”。而在被西方人类学家视为“他者”的华夏世界,有过“帝国之眼”,更有过“他者为上”的世界观。这种“他者中的他者观念”的历史实在性通过中国的“西方学”有迹可循。
尽管王铭铭对中国“西方学”的论述极富说服力,但是不得不指出的是,中国的“西方学”只是在逻辑上证明了以科学为志业的人类学发生在中国的可能性。王铭铭并没有去追问并回答这样的一个问题:以科学为志业的人类学为什么不是在中国而是在欧洲最先产生?事实上,作为一种系统的方法论,人类学对于中国学者而言,确实是一种舶来品。我宁愿把王铭铭对“他者中的他者观念”的强调,看作是“师夷长技以制夷”、学术话语权再分配的一种利益诉求。
尽管不无遗憾,但是读完这本书,还是满心欢喜。王铭铭的学术表达并没有摆脱西方人类学的语法结构(或称“表达范式”),但不难看出他试图将中国式的表达融入到这种学术研究中去的努力。阅读他的著作,我能感受到汉语学术的温暖气息。文字躺在纸上,作者的形象却时不时跃出纸面。
(《西方作为他者》 作者:王铭铭 版本:世界图书出版公司 2007年10月版 定价:26.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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