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在这种社会大背景下,李复对这位“死信”主人谢伯茂的寻找,虽然“立刻涌上了一股溢出职业之外的感激之情”,因为这些信件的封面上是用“令人肃然起敬的毛笔小楷手写体”书写的,地址虽然都是些已经过时的旧地址,但看起来却是那种“正正经经、货真价实”的私人信函,这让李复觉得这次寻找信主人的工作至少应该有些真正意义的,希望“这最后一程,能有点小意思,最起码够他自娱自乐”。
这些叙述清楚的表明,这次李复的寻找已经没有了传统意义上的“为人民服务”的神圣正义的价值体现了,传统价值观的过度消解与背离已经使他对自己的工作性质产生了根本的怀疑,之所以还去寻找,只是因为过于无聊兼好奇,希望能够找到某种消遣——“自娱自乐”,如此而已。
而写信人陈亦新的写信动机,更是真切的展现了现代人穷极无聊、无所事事、空虚茫然的精神状态。
谢伯茂作为陈亦新的“朋友”,其意义也完全背离了传统意义上的“朋友”正面价值,完全沦落到了与“观众朋友”“顾客朋友”以及“被欺骗和利用”的“生意场上的朋友”一样虚无或敷衍的一种代码。谢伯茂这个“朋友”灵感来源于陈亦新五岁女儿想象世界中的隐形朋友——飞鱼。某天午睡后,陈亦新“内心里突然涌上一阵孩子气的感喟:唉,他也想要一个他自己的‘飞鱼’”,“一个没有任何人看得见、但他时时刻刻可以清晰感知其存在与陪伴的朋友”,于是,新朋友谢伯茂出现了,于是,他想象中的这个新朋友的种种特点也出现了,诸如年纪、爱好、抽烟、喝酒种种信息,也都有了,实际上,“差不多就是另一个自己嘛”。于是他给这个朋友时时写信,兴之所及就写,当然也无话可说(一个灵魂空虚到无以自拔、完全退化到五岁女孩的智力水平的人,能够说出什么话呢?),所以干脆就只是塞上空白信纸而已,然后再写上一些即兴想到的南京城旧地址,于是,一个穷极无聊的成人策划的几近于弱智的写信游戏就这样开始了。所以,整个过程其实都是穷极无聊式的,所谓的“等待与寻找”、“孤独与逃避”的命题其实都是伪命题,因而,那些即兴出现的南京城旧地址也就没有任何文化历史意义,因为当这些旧地址即兴出现的时候,根本没有任何对文化的思考,也没有任何对所谓“故乡”的寻找意义,这只是现代人把无聊当有趣的一种低级消遣而已。
四
所以,小说《谢伯茂之死》的深刻意义就这样形象地展现出来:正如题目所示,小说描写了一种真正意义上的深刻的死亡,即人的精神灵魂意义上的死亡——脑死亡。小说中的写信人陈亦新除了穷极无聊、百无聊赖外,已然成了一具会活动的“死魂灵”,他已然没有了真正的欲求,他虽然衣食无忧,品行无瑕,遵纪守法,自满自足,自得其乐,但完全只是一具无灵魂的空壳。它只是浑浑噩噩的如同白痴般的活着,麻木、空虚但照样悠闲。他去与一个十五年没见面的老同学聚会,之后,“发现心中竟比刚才更加空虚”,而下意识中一直沉湎的人物竟然还是“谢伯茂”,所以,他对人事的一切情感都已麻木,无欲无求、无嗔无怒、无悲无喜、无是无非、无可无不可。他甚至连鲁迅笔下的祥林嫂都不如。祥林嫂虽然只是一具“尘芥堆中”的“被人看得厌倦了的陈旧的玩物”;但在临死前,却依然有着一种形而上的精神追求,渴望知道“人的灵魂的有无”,这种探求就完全胜过了今天的陈亦新们空虚到极点的无聊消遣。这个人物已经完全麻木,他已经不知道什么是生活的意义,所以,也缺失了生活的快感和幸福感;更由于衣食无忧,他的生活目标早已经茫无头绪了,以至于他连生存的痛苦焦虑感都没有了。实际上,他不懂得幸福快乐,也不懂得痛苦忧愁;他不需要寻找也不需要任何回忆;这是一个无聊但并不忧伤,悠闲但并不快乐,空虚但并不绝望的一个时代的怪胎。他活在一个现实的世界里,但并不在乎这个世界;他享受着这个世界的丰衣足食,但并不珍惜也无需珍惜,因为他已被命运注定他可以永久的享受这种生活;所以,他可以没心没肺的无聊而悠闲得活在这世界上。这是怎样一种新型的行尸走肉般的人生啊!
这个人物的空虚无聊、麻木不仁不禁让我们想起鲁迅的阿Q,或许,这是一个在新时代的转世为人的阿Q的新命运。他的生活境遇完全改变,已经不再被人们欺侮,已经无需再为生计操劳,所以,也就没有与小D和王胡们竞争的烦恼;他衣食无忧,而且有了一定的文化修养,所以,也不屑于像前世阿Q那样以喝酒赌牌的下等粗俗方式去消磨时光;他的消遣似乎更高雅了,他可以以很文化的方式来消遣取乐,所以,他用传统的毛笔,用传统的“令人肃然起敬的毛笔小楷”给自己想象中的朋友寄空白信来消遣。尽管有着种种的不同,但他在精神上却和当年的阿Q一样陷入了空前的麻木、空虚和无聊的境地。虽然,这是一个无聊、悠闲甚至快乐的的新阿Q的新人生!但是在思想灵魂上他终究还是与阿Q处在同一个水平线上,本质上并不比阿Q高明多少。虽然陈亦新所处的时代理应迥异于阿Q的时代,事实上也远远超越于阿Q的时代,但是,阿Q的亡魂却依然有着生存的空间,这是耐人寻味的。
五
陈亦新的荒诞无聊在某种意义上深刻暴露了我们这个经济高度繁荣时代的隐秘而可怕的病灶——道德精神上的极度空虚,这是一个深刻而广袤的精神“荒原”。虽然,他只是隐藏在一系列的欢乐、幸福,繁华气象的背后,但是,它以一种喜剧式的游戏方式悠闲自在的一次次的告诉我们,(就像小说中陈亦新寄给谢伯茂的一封封无厘头信一样展示出来的意义,):谢伯茂已死!崇高已死!精神已死!上帝已死!如果你真把谢伯茂当一回事的话,那你就是一个傻B了。省劳模邮递员李复,几乎就是这样一个傻B 。但幸好他并没有把这项寻找谢伯茂的工作太当一回事,而是把它看成一种自娱自乐的消遣方式之一种,虽然还免不了带有一种职业习惯和职业道德的痕迹,但毕竟还没有傻到家。所以,在小说的结尾中,他彻底扔掉了“谢伯茂”的牌子后,虽然还有着一种对“谢伯茂”的遗憾,但毕竟还是回到了现实,让自己“脉脉绿挎包里的钱,尽量让自己高兴点”。这确实算得上是一种“理性”的回归,但却是对“谢伯茂已死”的现实社会的一种理性的认同!
谢伯茂已死!崇高已死!精神已死!上帝已死!归去来兮,道德已死胡不归兮?
如此轻松而荒诞的对“死亡”的展示或呼唤,让人们不得不从心中发出一声声慨叹!
“70”后作家鲁敏能够以如此简洁的形式,娴熟的技巧,表达如此丰富深刻的主题,实在让人不禁仰望,感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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