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黄天诗歌二十九首(2)
2013-04-02 08:30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杏黄天
■祖母颂
每次与父亲通话,都要问:祖母好么?
父亲说:还好
祖母要活过90岁呢,我给父亲说
这样,至少在祖母逝去之前
还有人记得我的生日
■秋天
秋天真好,耽于幸福的人真好;耽于孤独的人真好
耽于秋雨真好;耽于落叶真好……
都是秋天的果实,从内心陡峭的山坡上滚下来……
睡去真好
■忧伤
樱桃在樱桃树上,只有三颗
在三颗樱桃树上
青涩的樱桃自己青涩
红亮的樱桃自己红亮
熟透的樱桃,自己落地
■郎木寺和天堂寺以及其他
然而,只有那些刻满箴言的石头
修道的畜群
播经的风马
苦坐在金顶上的鸽子
……以及藏族小姑娘索泽措清澈的眸子……
才能被加持。
■故乡
为什么要等到没有眼泪可流口齿不清
她从来就未曾离开是你的心
闪电已忍无可忍在异乡布满繁星的天空
她再次找到你:
带来棺木 沾满泥土 潮湿 发芽疼痛
而你已然听不到那白衣秀才凄厉的呼唤……
■米拉日巴之歌
你们会厌倦的
厌倦声色犬马的肉身
就像我厌倦十恶不赦的自己
我米拉日巴曾经历
所以你们终将皈依
■建筑的缺失
他们曾经来过这里。建造房屋、花园、曲折的小径——
他们搭建自己的篷子。
他们:劳作、吃饭、睡觉、夜间偶尔的啤酒瓶子的吵闹和
十二点钟的撒尿声……
在冬天之前,一切必需建好:屋子里要有暖气、花园里要有亭子
曲折的小径要有助于餐后的消化、还有
他们好像不在了。多高多美的建筑呀。他们去了哪里?
不知道。你问谁呢?真的不知道。
■形而上的死与形而下的痛
一九七六年九月,桃花和杏花再次在凄风苦雨中怒放,他跑着
白色的纸花上粘满雨水,一颗一颗。那时他太小了
迷惑的眼神中不知死为何物:她小声说些什么?他听不懂
他害怕。他发抖。他冷
二十年后,这个小孩要长成大人。他一次一次看见死亡
还是那么多的人哭:祖母 爷爷 伯父 妻子……
这个二十岁的身体虽然还没有完全发育成熟,但他也哭了
他开始练习打磨瓷器,殊不知瓷器是不需要也不能打磨的
想想那些时光吧:甜蜜 适宜的疼痛 若两小无猜的一对数着
屋檐上掉下来的珍珠,抱着双膝偷看。能忘记和能想起
的一样多。眼泪是因为欢喜,伤心也仅止于短暂
生活在岩石与鲜花之间,他却不能选择其中的任何一个
还要多长时间,他才能做到:只是哭,每当他再次想起
而不是忧郁悲伤。在秋天,泪水中的盐更咸。死更敏感和匆忙
或是只让他悲伤,但没有眼泪。也别去触碰那不属于自己的
是活着的人没有了抚慰。他们要在两者之间保持愚钝
就如一切都没有被质询和关心一样,一切都将遭遇质询和关心
但太晚了,肉体的死不需要太久。太晚了——爱稍纵即逝
一个人的痛或许只与自己有关,能说出的不会太多
时针。指向漆黑的三点。他的心中抽搐头皮紧缩影子远走
能做到的只有这么多了:沉默。狂欢。消失……都近乎完美得
一无是处
■恶梦持续
已经不是一次,两次,或者三次的问题
几乎每次都是这样:他失声叫喊
受到惊吓与伤害的不只是内心的那根绳子
身边的人也一样恐惶
夜晚粘稠滞重,划开的水瞬间又自己合上
了无痕迹,翻身,继续
■影子回家
从天鹅湖到中山林,已有些时日
他们不离不弃,在76路公交车上
如果她坐,他就站。或者相反
他们共同读一本书,每隔三天
换一个名字
有时是他睡梦,有时是她
他们中总有一个过站下车
过站下车的那个暂时还回不了家
不是不想回家,是还没有找到
■怀念一个人
九年是否一个轮回,水晶巷风干的鱼
腥味是否还是那样刺鼻
塔尔寺的喇嘛也早该不记得他了吧
白象已经陈旧
只有总是被手触摸的那部分少些灰尘
我想与一个人谈起他,但这个人
他比我还破败的内心鄙视异乡人
天空仍旧高远,湛蓝。西宁的大街上
那些戴铲形便帽的人,匆忙,像影子
我瞬间恍惚,他的名字脱口而出
哈拉库图
你一定还记得他吧,白头的雪豹
他曾经一个人偷偷地在你的领地哭泣
之后他仍旧露出的是胆怯惊惧的神情
眼中却也有着米拉日巴的钉子
■一个拉二胡的瞎子与一个抱小孩的歌手
拉二胡的瞎子坐在市场口的台阶上
二胡摇摇晃晃,断断续续
唱曲子的女人声音高高低低,断断续续
都象是伤口的叫喊
怀中的小孩看清了一切,但他还不会说话
冷风在冬天臃肿的人群中穿梭
■梦中想起
他们,让我吞下白色金属粉末
我在天车上行走
机械的海洋风声怒吼,波涛汹涌
黑暗中那双手抚摸着我的
眼睛、耳朵、嘴巴、骨头和肉
黑暗中我的心因血液而亮红
我无声地叫喊:“救救我吧,救救
这个胆小怕事又一事无成的
渺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