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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唇曾经知道:策兰与巴赫曼(2)

2013-07-02 09:54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王家新 阅读

  策兰和巴赫曼一起,经历了这样一个激发着他们的诗的年代。1957年10月11日,策兰到西德乌培尔塔尔参加“文学联盟”年会(该文学联盟于1945年末成立,全名为“精神革新协会”),并在那里与巴赫曼重逢。在四年没有联系之后,他们顺从了他们之间的那种引力,并恢复了他们的爱情关系。会议之后,他们一起来到科隆,住在邻近大教堂和莱茵河畔的王宫街一家旅馆,该街区一带在中世纪为犹太人的居住地和受难地(不仅在纳粹时期,在中世纪发生的一场大瘟疫中,他们就曾作为祸因惨遭集体屠杀)。策兰后来写出了这首诗,并从巴黎把它寄给了巴赫曼:
    
   心的时间,梦者
  为午夜密码
  而站立。
  
  有人在寂静中低语,有人沉默,
  有人走着自己的路。
  流放与消失
  都曾经在家。
  
  你大教堂。
  
  你不可见的大教堂,
  你不曾被听到的河流,
  你深入在我们之内的钟。

  
  多么好的一首诗!诗一开始“心的时间”,即给人一种屏心静气之感,似乎诗人所经历的全部时间,把他推向了这一刻。接着是“梦者”的出现,他不是因为眺望星空而是因为“午夜密码”而站立——这种策兰式的隐喻,指向了历史和宇宙那黑暗的、解不开的谜。

  接下来,诗人由眼前所见延伸到历史的深处,并由此发出了他的追问:“你大教堂”,句式很不寻常,而且在诗中单独成节,我们可以体会到当一个诗人在午夜面对宇宙的寂静和黑暗、面对那消失的苦难历史从而直接向“大教堂”发出呼喊时的那种内心涌动了!

  诗写到这里,被推向一个高潮——“你大教堂”,这就是诗人要追问和述说的一切,而接下来的,不过是它的回声。因此在全诗的最后,诗人所追问的大教堂、所凝望的黑暗河流和所倾听的钟声,被转入到一个更深邃、内在、不可见的层面,从而有了更深长的意味。

  尤其是“你深入在我们之内的钟”这最后一句,它成为两位诗人再次走到一起的深刻见证。在后来给巴赫曼的信中,策兰自己也曾引用过这一句诗。它已成为他们之间的一种精神暗号。

  诗歌和爱一起被点燃。《白与轻》是策兰回到巴黎后不几天后寄给巴赫曼的。他在信中写道“读吧,英格褒,读吧:给你,英格褒,给你——”:
  
   镰刀形的沙丘,未曾数过。
  
  风影中,千重的你。
  你和那只
  赤裸着的胳膊,我伸向,
  那失去的。
  
  光柱,把我们吹打到一起。
  我们忍受着明亮、疼痛和名字。

  
  而在诗的最后,诗人这样询问:
  
   你睡着了吗?
  
  睡吧。
  
  海洋的石磨转动,
  冰光和那未听到的,
  在我们的眼中。

  
  爱情的复发带来了诗。接下来,在一连数日的信里,都是策兰写给巴赫曼的诗:《碎石驳船》、《翘起的嘴巴》、《万灵节》、《日复一日》、《一只手》、等等。对于这些接踵而至的诗,巴赫曼也有点不知所措,就干脆默默地承受着它们的冲击。

  的确,现在,是巴赫曼在“承受更久远的黑暗”了。在该年10月28--29日致策兰的信中她写到:“我要感谢你,你把一切都告诉了你的妻子,为了使她‘节省时间’,我却要说,即使她能减轻,也是更加负债了。……我必须说明理由吗?”“当我必须想到她和那孩子(即策兰和吉赛尔之子埃里克,1955年生)时,――而我永远不可能避免这个问题――我就不可能和你拥抱。我不知道接下去会如何。”

  这就是“爱之罪”。以下就是策兰的这首《翘起的嘴巴》:
  
   翘起的嘴巴,可以感觉:
  黑色的植物。
  
  (需要它,不找寻光,留下
  雪纱,留下
  你的猎物。
  
  两者都可以:
  触摸,禁止触摸。
  两者谈着爱之罪,
  两者都想存在与死亡。)
  
  叶片疤痕,嫩芽,密密睫毛。
  在眼睛尽头,陌生的日子。
  豆荚,真实而开放。
  
  嘴唇曾经知道。嘴唇知道。
  嘴唇沉默直到结束。

  
  但在策兰那里,也有一种深深的喜悦,在收到巴赫曼的上封信后他这样回复:“毁灭吗,英格褒?不,当然不。……不必抱怨那场暴雨,那场侵袭了我的暴雨――对我而言,无论什么后果,它都是幸福和喜悦。”“你也知道,当我与你相遇之时,你对我来说既是感觉也是精神,两者都是。它们永远不能分开,英格褒。”“想想《在埃及》。当我读它,就看见你步入其中:你是那生命的泉源,也正因为这样,你是我言说的辩护者,并且将继续如此。……然而,如果仅仅是言说,就什么都不是,我只是想即使和你沉默地在一起也好。”“英格褒,如果生命不迁就我们,还等待它并为此而存在,对我们而言,这将是一种最错误的方式。存在,是的,我们可以,并且可能。存在――为了相互存在。”

  “存在――为了相互存在”,这话是多么坚定而又耐人寻味!就在接着的下一封信里,策兰还这样说:“《科隆,王宫街》不是一首美丽的诗吗?……英格褒,通过你,通过你。如果你没有说过‘做梦者’,它怎么会产生呢。只要你一句话,我就可以生存。而我现在耳边又响起了你的声音!”在信中他还告诉巴赫曼他将在11月底去慕尼黑,“回到跳跃之处”。

  就在策兰说的这个时间的稍后几天,策兰去慕尼黑朗诵诗歌后与巴赫曼又相会了。关于此行,策兰写下了《日复一日》,并把它寄给了巴赫曼:
  
   你这焚烧的风。寂静
  曾飞在我们前头,第二次
  实在的生命。
  
  我胜了,我失败了,我们相信过
  昏暗的奇迹,那枝条,
  在天空疾书,负载着我们,在月球轨道上
  茂盛,留下白色痕迹,一个明日
  升上昨日,我们拿来,
  那盏烛光,我哭泣
  在你的手掌。

  
  就在写这首诗后,策兰还从准备出版的诗集《语言栅栏》里选出21首诗编为一卷送给巴赫曼。在他那时的信中,他还充满激情地记下了巴赫曼与他在慕尼黑火车站惜别的情景,记下了火车上那“不同寻常”的一幕:火车启动后,他拿出巴赫曼的诗集开始读,“仿佛一个沉溺者进入到一种完全透明的光中”,当他抬起头来,他发现坐在窗前的那位年轻女士正在拿出《音调》杂志,是最近一期,并开始翻页,“她翻呀翻呀,我的目光可以跟随着她的翻页,我知道,你的诗歌和你的名字即将出现。于是,它们出现了,翻阅的手停留在那里……”

  总之,巴赫曼已无处不在。她已占据了他的全部存在。

  不过,这只能是短暂的爆发,而且会留下痛苦的伤口。就在巴赫曼与策兰相聚的时刻,她也在想着巴黎的吉赛尔,并因此而深深自责。另外,她也需要有自己稳定、安全的生活,因此,从1958年11月起,她开始与瑞士著名作家马克斯·弗里希同居(此后他们在一起过了四年)。也许正因为如此,策兰在1959年出版的诗集《语言栅栏》里,把上面这首诗的最后几行改为:
  
   “……一个明日
  跳入昨日,我们拿来,
  丢失了那盏烛光,我把一切
  扔进无人的手掌。”

  
  看来命运是注定的,它会从明日“跳入昨日”。在这种跳跃中,丢失了未来,丢失了那盏烛光。手掌也成了“无人的手掌”。而他们都只能生活在一种致命的“缺席”里。策兰在1963年出版的诗集干脆就叫《无人玫瑰》。

  在这之后,这两位诗人仍经常保持着联系,但他们都已理智多了。1959年5月,流亡、定居在瑞典的犹太女诗人内莉·萨克斯获得德国梅尔斯堡的文学奖。由于多年前最后一分钟逃离柏林的恐怖记忆,她不愿在德国过夜,决定住在瑞士苏黎世,然后绕道到梅尔斯堡领奖。于是策兰一家专程从巴黎到苏黎世看望萨克斯,并在那里见到巴赫曼和弗里希。这两位诗人之间的关系,也变得更为复杂、微妙了。

  而在这前后,策兰与巴赫曼之间的联系,更多的是和一些文学事务有关,和海德格尔生日庆祝专辑以及持续多年的“戈尔事件”有关。巴赫曼和策兰都是海德格尔很看重的诗人,因此他请他们在自己生日时写一首诗。巴赫曼对海氏在希特勒时期的表现当然持批判态度,但也“始终看到他思想和作品的突破之处”,因此写信给策兰询问是否给海氏写诗,策兰拒绝了。拒绝的原因,不仅在于海氏本人,更在于他不想和庆祝专辑名单上某些在他看来“并不干净”的政治投机分子为伍。策兰的态度,最终促使巴赫曼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至于“戈尔事件”(即戈尔的遗孀对策兰“剽窃”的指控),不仅是深刻影响策兰本人的一件大事,它也把巴赫曼深深卷入了其中。

  1949年11月,策兰流亡到巴黎一年多后认识了超现实主义前辈诗人伊凡·戈尔,戈尔本人很看重策兰的诗歌才华,他请策兰将他的诗从法语译成德文,并在1950年2月的遗嘱中将策兰列为戈尔基金会的五位成员之一。

  但是,戈尔逝世后,戈尔的遗孀克莱尔·戈尔对策兰的译文很不满,认为它们带有太多的策兰本人的印记,并阻止出版策兰的译作。这使他们的关系布下了阴影。1952年策兰的《罂粟与记忆》出版后在德语世界引起高度评价,这在克莱尔那里引发了强烈反应,从1953年下半年起,她就把指控策兰“剽窃”的“公开信”及相关“资料”寄给众多作家、评论家、出版社、杂志和电台编辑。她列举了《罂粟与记忆》与戈尔1951年出版的诗集中相似的句子和段落,但实际上,《罂粟与记忆》中除了一首,其他诗作均出自策兰1948年在维也纳出版的诗集《骨灰瓮之沙》(该诗集后来因印刷错误太多被策兰本人撤回、销毁,只卖出去了少许几本),而且这本《骨灰瓮之沙》策兰也于1949年11月送给过戈尔本人。克莱尔的指控是很恶毒的,手法也很“精明”,她把她丈夫遗留的德文诗歌及断片仿照《骨灰瓮之沙》的风格做了手脚,并通过戈尔法语诗歌遗作及自己的作品加以补充,她甚至将这些遗作的日期改为1948年前,并在西德出版,以置策兰于不利的地位。另外,她还盗用了策兰的未能出版的戈尔诗歌的德译,把它们作为自己的翻译。

  这样,关于策兰“剽窃”的传闻不胫而走。1954年,在西德就有人指责策兰抄袭。1957年策兰在不莱梅朗诵时,听众中还有人问起了克莱尔的指控,使策兰愤而离席。更使策兰难以承受的,是对他个人的这种诋毁与在西德死灰复燃的反犹浪潮的某种“同步性”。1957年他在波恩大学朗诵时,反犹分子曾在他朗诵的教室黑板上写下恶毒的标语。更可怕的伤害还在后面:1960年春天,慕尼黑一家新创办的诗歌杂志以“爆猛料”的架势,以《关于保罗·策兰一些鲜为人知的事》为题,发表了克莱尔的信,并在编者按中声称拒绝“舔策兰先生的屁股”。几家西德著名的报刊不加任何考证和辨别,就直接引用了这些诽谤性的东西。这实际上使对策兰的指控达到了一个高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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