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掩饰虚空的华丽
其实,对于华丽,我并不怎么讨厌;从美学上,华丽是有正面意义的,它是如此得美丽而有光彩,怎么不会让人心动神摇呢。然而,如果华丽成为对虚空的掩饰,“金玉其外,败絮其中”,那就不怎么好了。当然,过于修饰外在,就可能忽略了内在;如果没有内在,而只有华丽的外表,那就可以否定了。虚空,是没有什么内容的;但正因为没有什么内容,所以才需要华丽的外表去掩饰。当然,华丽的外表也是一种美,但当这种美成为对虚空的掩饰,那就不再是美,而是伪美或者说丑。华丽的外表,不仅可以掩饰内心的虚空,而且可以掩饰内心的丑恶。内心空虚,只是没有实质的内容罢了,纵然不为我们喜欢,也不会引起厌憎。但若内心丑恶,就不一样了,我们会从内心里憎恶他。其实,对人面兽心的指斥,已经不是美学的范畴,而属于伦理道德了。所以,我们还是回到掩饰虚空的华丽。实际上,我们要做的不是让华丽去掩饰虚空,而是让它成为内在高贵的呈现。其实,只有内在的或者说人性的高贵,才配得起华丽的外表。问题是,真正人性高贵的人,往往不重视外表的修饰。在他们看来,华丽的外表并不足以彰显内在的高贵,反而足以损害它。人的高贵在于灵魂,而不在华丽的外表。但是,是不是所有拥有华丽外表的人,都不曾有灵魂的高贵呢?实际上,并不能这样讲的。高贵的灵魂同样可以和华丽的外表统一起来。在这里,华丽的外表,就不再是内心虚空的掩饰,而成为了高贵灵魂的展现。灵魂的高贵因外表的华丽而光彩夺目;而华丽的外表也因灵魂的高贵而拥有了内在的深邃。可以说,华丽外表与高贵灵魂的统一,所彰显就是贵族的精神。在以往,我们否定了贵族的特权,但却拥有了平民的高贵;而现在呢,大家都忙着追逐贵族的特权,不仅没有了平民的高贵,甚至和贵族的精神也八竿子打不着。贵族精神所彰显的是人性的高贵;而人性的高贵,并不定要通过华丽的外表表现出来。在人或者人性,总是渴望着上升,而不是堕落。人只要一堕落,别说失掉了人性的高贵,就连生命的尊严也荡然无存了。人,什么时候最容易感受到生命的尊严呢?我想,就是在生命本身受到凌辱、践踏的时候。生命本身愈是受到凌辱、践踏,他就愈感受到自身的尊严,这是施暴者永远不可能理解的。暴力,可以凌辱、践踏、荼毒生命,但是,它凌辱、践踏、荼毒不了生命的尊严。内心的虚空总是会漠视生命,甚至对被践踏的生命无动于衷。所以,我们要用人性的高贵去取代内心的虚空。其实,外表的华丽,并不是真正的华美;真正的华美,是人性的高贵。我们追求人性的高贵,并不是要抹煞人的平等。人生而平等,就如同人生而自由。但是,这更多的是一种天赋的原则或者说信念;要在现实中实现平等、自由,可谓难上加难。我们都知道,绝对的平等与自由,都是不存在的,那作为天赋原则或者说信念的“生而自由”“生而平等”,是不是一种欺骗呢?假如是一种欺骗,我们又能怎样呢?即便是一种欺骗,我们也渴望平等、追求自由。平等、自由,并不是一种理论的抽象;它是现实的,它本身就意味着利益。渴望平等,可以彰显人性的高贵,譬如起来造反,要当鞋匠的贵族;追求自由,同样可以彰显人性的高贵,那些为自由而战的人,其实是最高贵的。高贵的灵魂不会虚空,所以,他就不需要华丽的外表;但同时,他也不会拒绝华丽的外表。华丽的外表,可以是内心虚空的掩饰,但也可以是高贵灵魂的彰显。只要灵魂高贵,外表实在是无关紧要的。但是,我们毕竟在追求着灵魂高贵与华丽外表的统一;也只有这种统一,才是文质彬彬,尽善尽美的。如果定要有所侧重,我们会侧重于“质”,侧重于灵魂的高贵;但是,同时我们也不应该忽略“文”,忽略彰显高贵气质的外表。以貌取人,当然是不对的;但是,又有谁不把相貌作为取人的前提条件呢?我们自然可以指责“只认衣衫不认人”的庸俗与市侩,但是,为什么不稍稍注意一下自己的外表,给人一个好的印象呢?因为外表的邋遢,而被秒杀,岂不辜免了灵魂的高贵?
(五)对美的否定
在老子的哲学中,对美的否定,可以说贯穿始终。说实在的,讲美学的时候,看到否定美的观点,即便不痛心,也是非常伤心的。然而,这伤心,也并没有太大的意义。我们要看的是老子,从何种角度、何种意义上来否定美,否定艺术的。我们看一下他自己是怎么讲的:“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故去彼觅此。”可以说,老子是站在社会的立场上来否定美,否定艺术的。所谓的“五色”、“五音”、“五味”,都是直接刺激人的感官的,而这就会使人“目盲”、“耳聋”、“口爽”。如果我们站在为老子辩护的立场上,我们会说,他否定的是低级的,刺激人们感官的艺术。但问题是,艺术只是低级的,刺激人们感官的么?有没有净化心灵,提高人们精神境界的高尚艺术呢?显然,这种艺术是存在的。所以,把所有的艺术都视为低级的,刺激人们感官的,尽而一棍子打死,那就未免失之武断了。当然,老子在对美的否定中,同样有一个度,那就是不能让人心发狂。人心发狂,显然不是理性的态度;如果艺术、美只会让人心发狂,那否定它,也并不是没有理由。问题的关键在于,美、艺术是怡志悦神的,它可以让人获得极大的审美享受;而人心发狂,那不过是走极端罢了。优美的艺术,怎么会让人心发狂呢?相反,它会净化人的心灵,抚慰人的情感,提高人的境界。如果说,从社会的角度去否定美,有非常强捍的理由;那么,从社会的角度去肯定美,同样有非常强捍的理由。两种理由愈是针锋相对,我们就愈容易做出正确的选择了。可以说,对美的否定,只是一种激烈的社会批判;但并不足以否定美本身。就像所谓的“信言不美,美言不信”,作为激烈的社会批判,是无比深刻的;但若视为一种美学观点,那就不通得紧了。若是从这样的理论出发,那人类所创造的一切艺术都可以丢到大海里去了。其实,老子所以要激烈地否定美,那是服务于返璞归真、小国寡民的政治理想的。返璞归真,作为一种理想,固然不错,但是,文明日进,人们要回到原来的质朴,简直不可能了。否定美,实际上是在拉历史的倒车。历史愈是进步,美与艺术便愈是丰富。不可否认,文明的进步,也会带来许多的恶果;但是,这恶果并不是否定文明就可以祛除的。向往古代,向往质朴的生活,这固然极好,但是,古代是回不去的,质朴的生活早已为文明的浮华所取代。当然,向往古代,表达的是对未来的希望;但既然要表达对未来的希望,为什么不可以有一种未来人的眼光呢?相信未来,相信未来人们凝视的眼睛,这样我们就不会向往古代,要拉历史的倒车了。我知道的,文明愈是进步,否定美,否定艺术的思想就愈容易滋生。其实,对美与艺术的否定是建立在对文明社会批判的基础之上的。对文明社会的激烈批判,总会引起我们深深的共鸣。但是,我们不要被这深深的共鸣给遮住了眼睛,而走向否定美与艺术的道路。可以说,我们不只不会否定美与艺术,而且还会追求美与艺术。我们对美与艺术的追求,甚至继承了对美与艺术的否定。说实在的,没有人喜欢文明的恶果,美与艺术的追求者尤其如此。但是,祛除文明的恶果,应该仰仗于文明的进步;而不是否定美与艺术本身。即便对美与艺术的否定,拥有再崇高的理由,它也是非理性的。在美与艺术这里,有着人类最动人的理想。如果我们否定了美与艺术,那不只否定了人类最动人的理想,而且也否定了人类的未来。我并不以为未来的人们会堕入深渊;只要还有美与艺术的引导,人类就会生出天使般的翅膀,翱翔在深渊之上。人类,将会上升,而不是堕落。不过,正因如此,我们更要聆听来自深渊的声音。可以说,对美与艺术的否定,就是来自深渊的声音。美与艺术,并不会畏惧这种声音;如果畏惧这种声音,那也就听不到来自天堂的声音了。可以说,正是来自地狱与天堂的双重呼唤,成就了人本身;当然,也成就了美与艺术。我们在陶醉于美与艺术的时候,也不应忘记,她们曾经被激烈的否定过。但是,这激烈的否定,并没有让美与艺术失掉自己的光彩,反而使她们更加得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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