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柳苏:圆熟的技巧,联翩的想象,词语的喧哗与骚动,完美,干净,新鲜,但绝不感人。我们的诗歌究竟少了什么,你说。
张天男:仇恨和憎恶,骨气和血性。大丈夫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品质,嫉恶如仇的品质,直面惨淡人生的品质,正视淋漓鲜血的品质,像闻一多先生那样拍案而起的品质,像雷锋同志那样爱憎分明、立场坚定的品质,还有写《西里西亚的纺织工人》《将军,你不能那样做》《中国,我的钥匙丢了》,“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洒泪祭雄杰,扬眉剑出鞘”,“海去涛声在,秋高剑气”那种作品的勇气、良知和热情。我提倡文学干预现实,正如艾青先生所言,“政治诗是宣言和号召,是对于欺蒙者的揭露,是对于被欺蒙者的警惕”。当然,“这实在是一种痛苦的劳役:把时代打击在我们心上的伤痕记录给人家看。因为我们的控诉既不希求同情,更不接受抚慰”。我认为正是由于爱的泛滥与恨的缺失,才导致了当代中国诗歌大面积的阳痿早泄贫血和一蹶不振。正如谢小青所言,我们的诗人“还没有真正入世就试图逃离世外”。
从技术上看,很多诗歌只是剪刀浆糊和一堆伪劣的轻型材料,加一点儿剽窃来的思想,加一点儿转基因的胡椒面儿,它们不是完整的建筑,或者只是一些伪劣建筑,像祖国大地上无法向人民交待的烂尾楼。当今眼下,大量诗歌采用预制构件,瞬间接通电脑,剪切复制粘贴发送,伪造联想,复制山川,没心没肺,丧魂落魄。我认为伟大的诗歌就像伟大的建筑,必须匠心独具,创意鲜明,在巨石上站立,钢筋水泥,造价不菲,而且绝对是现浇混凝,岿然不动,卓尔不群。
七、柳苏:你是否认同《杯水》首席诗人?哪些作者堪称优秀?近年来老弟潜心古体诗写作,你对自由体诗歌是否仍保持兴趣?
张天男:哈哈,除了我自己,别的都认同。金铃子《春天的书写》,李衔夏《咸鱼》,谢小青《当我离开这个世界》,周庆荣《沉默的砖头》,老巢《过年这些天我想了想我和全人类》,大卫《某一个早晨突然想起了母亲》,敕勒川《在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上》,温古《甲申卿云歌》,《靳晓静的诗》,《荣荣的诗》,当然还有《柳苏的诗》。真正的好诗,我在一篇被你多次枪毙的文章中早就告诉过你,“这是东方的微光,是林中的响箭,是冬末的萌芽,是进军的第一步,是对于前驱者的爱的大纛(纛读到,古代军队里的大旗),也是对于摧残者的憎的丰碑。一切所谓圆熟简练,静穆幽远之作,都无须来作比方,因为这诗属于别一世界”。(鲁迅语)
郑皖豫的诗令我肃然起敬,她的诗诠释了艾青的名言——”苦难比幸福更美,苦难的美是由于在这阶级的社会里,人类为摆脱苦难而斗争“。吾闻皖豫获首届“大河诗歌主编奖”,吾欲向河南驻马店三鞠躬,吾欲重写其获奖评语曰:皖豫其诗,悯人悲天,狼席鼠宴,就地掀翻,爱恨交错,泪血熬煎,颓然掩卷,醉里灯前。“从喷泉里出来的都是水,从血管里出来的都是血”,诚哉斯言。
八、柳苏:有句老话,生命之树常青,而理论往往是灰色的,不过我还是想请你就《杯水》诗人创作谈发表一点儿你个人的意见。
张天男:有一句印象最深——“诗歌的力量与词语无关,它只与一种气质相关”。是金铃子说的,金玉良言,鄙人高度赞赏。许多人反复唠叨疼痛、爱、善良、敬畏、真诚、人性、孤独、感恩、宽恕、隐忍、悲悯、乡愁,对啦,还有幸福,可北岛却低声告诉我们:“没有幸福,只有平静和自由”。以我之见,只有林昭、海子、昌耀,还有我英年早逝的朋友雁北他们,才真正拥有平静和自由。以我之见,自古以来,我们中华民族从不缺少敢爱的文字,敢恨的文字倒是少见稀缺。不过既不敢恨,则爱也肤浅得可怜。事实上,腐朽、苦难和黑暗依然存在,但诗人已很少正视或凝视(一般都是用正义的目光远视、斜视、漠视、俯视或藐视等等)。
我愿独立寒秋,与二三亲爱同志和他们饱经风霜的信念热情相拥——
尚贵荣:笑看尘世风云客,积蓄胸间江海情。
柳苏:即便遭遇乱砍乱伐,我也是适应你歇坐的一只树墩。
靳晓静:出发时,要敢于走在最后,且沉默不语。
大卫:你是什么样的人,就一定会写出什么样的诗。
敕勒川:所有人的疼痛都是我的疼痛。
荣荣:我期望诗歌最终具有穿透命运和苦难的光芒。
姜桦:一个诗人的终极完成,就是让繁华在秋风中悄然落尽。
梁积林:一场大雪压倒多少牛棚,那是我诗的肋骨在疼。
谢小青:我旗帜鲜明地恨过吗?
秀水:诗歌是我窒息时的氧气。
玉上烟:生活教会我如何愤怒。
张丽荣:一个民族没有诗,此民族必将灭亡。
马萧萧:不与诗坛相爱,只与诗歌相亲——虽不拜佛,心中有佛。
阿吉:我将漫长的黑夜留给诗歌。
麦子:诗歌要敢于面对泪水和血迹。
孙俊良:我寄灵魂于空山一叶。
郝泽军:小人死了,我要祭奠。
温古:我知道雨后的河水有多浑浊。
九、柳苏:阁下高见多有偏激,可以争论,不便全体发表,对此你有权自焚,无权抗争。哪天你来我这里,你请我喝一杯。
张天男:嘿嘿,坐井唾天,自捂其面啊。好,今天就到这里,最后请鲁迅先生来打断并就此结束这过于冗长的谈话吧——
“今索诸中国,为精神界之战士者安在?有作至诚之声,致吾人于善美刚健者乎?有作温煦之声,援吾人出于荒寒者乎?家国荒矣,而赋最末哀歌,以诉天下贻后人之耶利米,且未之有也。非彼不生,即生而贼于众,居其一或兼其二,则中国遂以萧条。劳劳独躯壳之事是图,而精神日就于荒落;新潮来袭,遂以不支”。
[注]本文发表时作者略有主动删节——这条老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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