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频：秘密的纵火者(5)

　　推理和证明
　　
　　我想从一个阴谋中去寻找结论
　　但犯罪没有现场。时间
　　在玩弄反推理的伎俩
　　阴谋顶住了逻辑
　　于是，罪恶让我口吃，闭嘴
　　我仅能证明的是
　　世界静悄悄的
　　像一匹恐龙安然睡去
　　
　　桃花庵
　　
　　一朵桃花庵，在山中
　　红了
　　一条木鱼游过了桃花汛
　　唐寅，把一条老虎放进山
　　我还在半道上
　　用桃花运，和春风换了几文盘缠
　　
　　安史之乱
　　
　　在安史之乱里
　　我戒酒，戒色，戒诗
　　我是一粒尘埃，和长安一起
　　落在一叶草尖上
　　听一只蟋蟀用假嗓唱——
　　国破山河在
　　城春草木深
　　
　　三个物象
　　
　　军火库，抽屉，玉兰花
　　这三样不相关的事物，三个词语，三个碎片
　　在我的脑子里突然出现
　　我隐约感觉它们之间存在某种逻辑联系
　　军火库，抽屉，玉兰花
　　就像深海里，一列火车的
　　三节车厢，而我，只是一个虚幻的乘客
　　
　　我们曾经是骑兵
　　
　　军马场失火后
　　我们没有马了，没有马刀了
　　我们一下马，从骑兵顿时变成步兵
　　那一夜，当我们穿越敌人的铁道线
　　我看见，大伙儿仍保持着罗圈腿的
　　走路姿势
　　
　　幼年食人鱼
　　
　　在菊花形的旋流里
　　一条幼年的食人鱼，从卷起的水浪
　　猛扑过来，嘎嘎咬断了
　　一个人的小腿骨
　　它告诉赶来的母亲——这是
　　当年我们被吃掉的骨头
　　
　　细心的人
　　
　　细心的人，他会考虑到
　　有没有一丝风
　　吹到了
　　他祖传的牢狱里
　　有没有一丝风
　　吹到了
　　一个人自由摆动的胡须
　　
　　雾中的泰晤士河
　　
　　大雾中
　　泰晤士河像一条老年人的生殖器
　　吃力地伸向远方迷茫的港口
　　在回忆中涌出的塔桥
　　钟楼，教堂，雕像，又被回忆吞没
　　空气里浮动着怀旧时代的英文字母
　　一只飞起的鸽子，在惊慌里
　　从翅膀下抖落了一张1836年的报纸
　　
　　关于湘江源
　　
　　一群人站在湘江上游的水边
　　大声争论着湘江的源头是在哪里
　　杂乱的声音，把湘江底的鹅卵石
　　搅得一夜夜失眠
　　但湘江不去证实。一条大河
　　只顾在时间的地理里涌流
　　像一条鱼
　　穿过山谷，森林，人声，兽迹，和江湖传说
　　它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所以，它知道自己往哪里去
　　
　　用百度搜索刘频
　　
　　在百度里
　　我搜索到37个刘频
　　“他们各有各的幸福，各有各的不幸”
　　我是其中的一个
　　我是在百度里，唯一写诗的一个
　　在夏秋之交的夜晚
　　我把我和他们，同时翻出来
　　37个，刘频，在不同的牌局里喘气
　　等着一张好牌
　　
　　早春日记
　　
　　我乐于和一个老邮差
　　一个在冬天里受尽气的老邮差
　　去送一封信
　　送给远方的一封信，在春风里
　　尽管这封信没有地址，没有确定的爱情
　　但我，乐于是一张邮票
　　被一双有力的手，狠狠打上邮戳的邮票
　　像早春里的一片嫩叶
　　随着这老邮差的单车轮
　　在树木的荫影里，往前赶
　　在不可抵达目标的途中，往前赶
　　
　　格林威治
　　
　　在格林威治古老的天文台
　　在时间的权威里
　　请原谅我，一个旅游者的固执——
　　我手腕上的时针分针秒针，一直指向
　　中国
　　柳州
　　那儿，太阳刚刚升起
　　我的妻子和女儿正忙着洗漱，吃早餐
　　考虑着今天穿哪一件漂亮的衣服
　　她们不时瞅瞅墙上那老式挂钟
　　而后，在万道霞光里
　　急匆匆出门
　　
　　反质询
　　
　　我们应该怎样去迎接美好的时代
　　是以滑冰者那种冰鱼的游动姿势吗
　　还是以一朵被洗过脑的云
　　步入大晴天时的碎小步履
　　或者，以一朵非洲菊的迟疑，用半开的花瓣
　　做成容纳一个新大陆的器皿
　　不，这些像在烈马前倒抽了一口冷气
　　迎接一个美好的时代
　　就是要一下子撩开远嫁新娘的盖头
　　在一个大红色的缓坡上
　　学会尊重投降过的青春和幸福
　　把身子交给野苜蓿涌来的大地
　　
　　内衣上的铁锈
　　
　　在我体内
　　长期存在着一座废弃的铁仓库
　　在猫头鹰的锁眼里，那是绝望的铁
　　内斗的铁，逃窜的铁
　　被一场从不止息的硫酸暴雨
　　逼到我的内衣上。我看到了点点铁锈
　　那是我多年前，发出的呼救暗号
　　
　　地铁，开往苹果园
　　
　　地铁，开往没有苹果的苹果园
　　在途中，它仅仅是一条大蛇，一条跑得快的大蛇
　　被一个个站点截断。干燥的身体
　　在没有出口的方向逃命
　　两只微晃的吊环，一只给北京的亚当
　　一只给北漂的夏娃
　　它冷血的温度，传递到了一张地铁月卡
　　
　　民国书信摘记
　　
　　小风吹过，我的耳朵热了
　　这些微的热量
　　可以煮沸一壶病中的雪茶
　　当我的耳朵像泛红的小炉火
　　我知道，那一刻
　　她在扬州那扇朝南的窗下
　　整理着十年的阴天
　　
　　在1976年
　　
　　一个时代过去了，像一列红色的火车
　　在前方三百米转弯
　　枕木下的路基，在铁的呼啸之后
　　一颗颗石子
　　还在迷惘中剧烈震动
　　
　　大理石
　　
　　大理石，让我想到
　　希腊，英雄，时间的底座
　　在一台新式切割机下，它的硬度
　　在尖叫，在吐出火花
　　高贵的纹理和品质，被刀锋
　　按一张装修图纸，和
　　一个人的审美趣味，切割
　　安装在一只不锈钢洗碗盆旁边
　　
　　纳粹军官的女儿，在跳舞
　　
　　纳粹军官的女儿，在跳舞
　　在纯正的雅利安蛋糕上
　　跳三人兔子舞，但只有她一个人在跳
　　另外两只兔子——两个犹太小女孩
　　在昨天的柏林街区，被他父亲枪杀了
　　今夜
　　她像森林里的小公主一样漂亮可爱
　　在她生日的烛光里，她父亲
　　用战争有力的手，慈爱地把她抱起来
　　像抱起一个金发翻卷的德意志
　　
　　和一棵大街旁的小桉树对话
　　
　　“多么年轻有为，你啊
　　这青枝绿叶遇上了好时代”
　　
　　“春风里的假象让人羞愧
　　我啊，胡子都长在地下了”
　　
　　他是一个伟大的旁观者
　　
　　他叼着雪茄
　　民主地望着它们：蚂蚁，苍蝇，跳蚤，蟑螂，臭屁虫
　　在雅典城邦的旧址
　　成立一个新党，并且逐渐一党独大
　　那乌托邦的铁器店，搅起浓尘滚滚
　　他没有朝它们撒尿，只是民主地解开裤裆
　　
　　在高尔夫球场
　　
　　在绿地和新鲜氧气中的美好生活
　　从一只新的高尔夫球开始，那是母鹰的蛋
　　被我清洗过的罪
　　苏格兰人，请给我一群老羊，我才有勇气
　　以标准的姿势把它打出去
　　把我像一颗腐烂的石子打出去
　　在蓝天的弧线下，去追随有凹痕的荷马的眼
　　我一直找不到一个球洞
　　像找不到被英雄抢走的故乡
　　在球洞底部，有命运巨大的响声，那是海伦
　　提前打开了爱情雪亮的灯光
　　
　　王城
　　
　　王者无城
　　王在雪里种火
　　王在鱼腹里夺月牙池
　　
　　王把独秀峰移到肚脐
　　王与铁鹤共舞
　　王的打嗝声红了绿了
　　
　　王混在赶考的人里
　　王挥挥手——
　　鹌鹑麻雀一齐飞
　　
　　在夏日暮晚的广西山地里，我惊悚
　　
　　此刻，静穆如针，万物匍匐
　　死亡刺目的红光，刷在起伏的丘陵和石山之间
　　一座座坟墓，开始摇晃着
　　缓缓地拱起，上升
　　集体越过群山之顶
　　幻化成一朵朵馒头形的火烧云
　　仿佛一部庞大的族谱，在广西的天空燃烧
　　此刻，从我的骨缝里传来低微的声音，那是
　　一个家族的呼喊，多么渺小
　　但被我牢牢抓在了
　　发烫的手心
　　
　　1944，北欧森林，树皮缝隙里的雪
　　
　　树皮缝隙里的雪，一粒粒
　　拥抱着
　　亲切呼叫着对方小天使的名字
　　
　　这风雪中失散的孩子
　　这昔日唱诗班的合唱队队员
　　在这个安静的雪夜里
　　重新汇聚在一棵枞树树皮的缝隙里
　　那是她们，一个粗糙而温暖的小礼堂
　　
　　在夜晚的雪光里，她们不睡觉
　　她们要补课
　　森林里，传来了整齐柔美的低声
　　那是她们继续练习合唱一支圣歌
　　
　　当我在歌声里醒来，那已是雪融的早春
　　我领着一群羊经过这片森林
　　一只羔羊，停了下来
　　细听着一个雪夜里留下的尾音
　　
　　班露来信
　　
　　我开着一列老火车，像敌人一样
　　惊恐地跑
　　车皮里装满了前线的弹药
　　
　　一架飞机追上来，飞得很低
　　和火车保持着一样的速度
　　在呜呜呜的引擎声里
　　我甚至看见了飞行员那狰狞的脸
　　
　　我估计它要扔炸弹了，或者用机枪扫射
　　但这些都没有发生
　　这架飞机贴着火车头飞了三百公里
　　我咬着牙，恨不得把那个飞行员揪下来
　　
　　他突然从驾驶舱里探出头
　　大声喊道——“你的信！”
　　他把一封信，迅速扔进了火车头里
　　
　　哦，这是班露的来信，第一句是
　　“亲爱的，春天好！战争结束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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