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频:秘密的纵火者(3)
2014-04-10 08:56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刘频
卖坑记
我第一次做生意,是卖闪电
我一路大声吆喝着,就是没有人来买
有时反而招来圆瞪瞪的白眼
在水坝上,我一个劲地闷头抽烟
把肚子里的一大窝耗子全熏跑了出来
于是,我改卖耗子尾巴
过年前,我数了数,一共卖出了五根
后来,我挖坑来卖,哎呦
我挖的一千个大坑,大半天就被抢购一空
买坑的人,站在我挖的坑边
一个个乐滋滋的像过年——
有的用来种树,有的用来装垃圾
有的用来做掩体,有的用来做陷阱
有的用来囤粮食,有的用来藏金银
有的用来养菜蛇,有的用来训藏獒
有的用来做茅厕,有的用来做酒窖
有的用来练习落井下石
有的闭着眼跳进坑里,用来埋自己
再后来我干脆成立了一个挖坑公司
刘庄的方圆一百里都挖满了一个个大坑
天哪,它们居然也卖得一个不剩
我给我留下一个坑,是用来观赏
我和春梅每天只瞅它一眼,就感到特别快活
吊在冷库里的冰猪
在冷库里,一头被劈成两半的猪
吊着,像一对友好的邻居
望着对方身上整齐的长刀口,和
一枚有力的蓝色戳印
一只暴突的眼睛,另一只,也是
暴突的眼睛
它们想合在一起,合成原先那头
用尾巴摇动悠闲的猪,但这是两爿
僵硬的身子。在冷气里
它们像被高高吊起的两个被捕者
在柔韧的冷雾中,恍惚跑动着
穿防冻服的人影
但一头猪的左半边和右半边
还在亲密的往事里,喁喁交谈
秋日的菩提树
那慈航经过的小河。一棵菩提树
在入秋的风里
帮我们一一清点了身上的树叶
一共是一千一百零七张
它撕下了第一张,然后,一片片地撕
一共撕下了苦修行的一千零六张
一片片落叶,像金色空气里的小船
把我们渡过了恩仇一生的渡口
最后的那一张,是谁
等佛从树下经过
才飘落下来
我写诗累了
我写诗累了,在祖国的文字里累了
在深夜一点钟
酒徒们已经回家
办公室里的传真机也已经休息
今晚,我终于写出了一首好诗
我像被我喝掉的一杯葡萄酒那么兴奋
仿佛在将要下地狱的最后那一刻
上帝赦免了我的罪
我躺在床上,在熟悉的暗夜和寂静里
很累了,我还在继续在构思着一首
未完成但让我激动的诗
这是多年前死缠着我的一首诗,一个宿敌
我就像一只猎犬
在丛林里逼近了一只凶猛的动物
在树叶的间隙里,我看见了它的皮纹
但我还是感觉到
我是风中一根晃动的绳子
无法抓住空气里想抓住的那一只巨手
就差那一点点距离,让我无限沮丧
这就像我曾经说过的
“写诗,会耗尽一个诗人一生的家底”
我真的几乎放弃了一切——
财富,爱情,家庭,地位,荣誉
三十多年来,纸上的我
始终没有放弃眼角的一那滴泪水
它融解了我内心柔弱的故乡
和这个铁器的世界
我不屑于和这个没有诗意的世界
去谈论我的诗歌,也不想在灰白色的
尘埃里面里去大声朗诵
谁都夺不走我骨头里的一个词
我有一幅私人的地图,灵魂的地图
它还在一寸寸扩大
诗歌,是我唯一的首都。我没有护城河
我是唯一的王和戍卒
有时候,我真的担心
在一页页洁白的稿纸上
我所写出一行行美好的诗歌
那最后一行
是一张死亡证明书。但我不后悔
就像闪电不后悔把光焰献给黑暗
就像一只羊不后悔
把贞洁的血献给它爱着的刀锋
我写诗累了
那骨头里的累,让一首诗也不能承受
像一朵秋天疲倦的花,垂下头来
是的,我需要休息
我要吮着母语的乳头
像一个听话的婴孩一样安睡
今夜,连风声也不要打扰一个诗人的梦
和一只灯泡里的电交谈
在深夜的书房
我突然注意到一盏台灯里的电
我没睡,它红着眼睛也没睡
它被关在一只透明的灯泡里
像一个哀伤的囚徒
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
我第一次,和它交谈
它原来的名字不是电
它的故乡
在一千多公里以外
在一座水电站下面的河流
它是那条河流里的一滴水
一滴赭红色的水
像年轻的血一样的颜色
一条鱼,是它的恋人
每天,都在激流中亲吻
当一觉醒来,它不知道
是怎么来到了一个城市里
来到了这只灯泡里
——是的,它想翻山越岭回故乡
但这要经过无数的
电线,电缆,变压器,铁塔
监控屏幕,数字表格,终端程序
任何一只鼠标,按钮,电闸
包括我书房的一只小开关
都可以一瞬间切断它的归路
一滴被迫燃烧的水
它现在是电,交流电,220伏
它以光的形式
出现在今夜我安静的书房
在灯泡的钨丝里
轻微地颤动着
意大利的那个春天
他一推开窗
就看见了文艺复兴的天空
亚平宁半岛的人民
从深蓝的云层探出头来
一个人的肖像画
像春天的树叶从空中飘落下来
落在残雪嘀嗒的十字架上
风修改了闪电的方向
死去的人替拉斐尔解开了上衣纽扣
在广阔的波河平原上
圣母牵着婴儿的手走着,向着阳光
那光脚丫上沾满了酥软的油彩
越过山谷,森林,河流,雪水
那光芒中缩小的阴影里
有酒窖和云雀在欢唱
走在前头那棵最高大最优秀的云杉
率领一棵棵枫木,来到克雷莫纳小镇
向刚起床的小提琴制作大师
呈递了集体受降书
阅读一部族谱
我用闪电撕开一座古墓
他还在安睡
在一部族谱的中央安睡
他均匀的呼吸,是我唯一的故乡
他从口中吐出的泥土,还没有冷却
在他收回的手指里,是斜阳下
他经过的山峦,旷野,河流,村落
包括一座没有加冕的封地
今夜,我仰望的方向,星斗在继续倾斜
就像我在一幅私人地图里
被风吹弯了的躯体
在大风里一步步上坡的躯体
回应着一道血脉里的闪电
坐井观天
井底之蛙,守着一口千年枯井
坐井观天
这口井
是它从一句成语的背阴处挖出来的
在禅坐里,它望着三尺井口上的
天空,流云,霓霞,雷电
和一双鹰翅上的阴晴雨雪
它拿一口古井
做长筒望远镜,望风云聚合,人气升腾
望一个死人的魂灵弯弯曲曲飘往西天
望一只狗跑到天上去偷吃月亮
望天幕的一颗星星,螺丝已经松动
偶尔,它看见了直插云霄的高楼
在一扇窗口,有人从雾霾里探出一颗头来
看见一架航班,那一只纸一样的小蜻蜓
在海蓝色的平面里有异动的倾向
借一只井眼
它看见了天,也看见了天里的气
这井底之蛙,把天看小
杀天鹅
我们早就知道,今天有天鹅吃
但我们装成低调的蛤蟆,喜不露色
在他的农庄里,我们随便转了一圈
看看他的瓜果花树
看看他大肚罗一样的投资规模
他岸上养猪,水里养天鹅
水生财,我们还是去了他的湖里
在一条机动木船上,突突突的声音
像重机枪的子弹扫过湖中的芦苇
他用粗手指准确指给我们看
哪一只是公天鹅,哪一只是母天鹅
哪一只是失恋的天鹅
哪一只是怀孕的天鹅
好像他是天鹅的爸爸。哦
他真的就是天鹅的爸爸
但他还是看不出
哪只是适合跳芭蕾舞的天鹅
他挥舞着手,檀木佛珠在腕上乱动着
回到餐桌时,他用紫红的脸告诉我们
他精心研究出天鹅有七种煮法
说话间,我们猜不出他对天鹅的感情
似乎他对天鹅又爱又恨,像反目了的情人
当蒸炖煮炒炸的天鹅肉轮番端上桌子
我们觉得也没有什么特别的
有人悄悄说,吃起来就像麻鸭肉
花 生
在收获过的花生地里
有两粒被遗漏的花生
像胆怯的隐私
躲在一只狭小的花生壳里
它们嗅闻着彼此亲近的气息
两粒花生隔在这头和那头
昼夜打着电话,在暗黑的地里
它们想撑裂花生壳,见面,拥抱,亲吻
当它们落到我手上
这爱着的两粒花生,呀了一声
第一次,看见了对方羞红的脸
就在我剥开的那一下
在我的嘴里
它们也发出了幸福的咀嚼声
对一部东欧老电影的复述
二战刚结束
捷克斯洛伐克的城市恢复了平静的生活
建筑工人在与工头讨价还价
孩子们在工地上拖着玩具车玩耍
酒吧老板的女儿在纠缠已婚的前男友
小酒店里,酗酒的建筑工人在挑衅,打人
医生在谈论一场足球比赛
汉尼克为分房子的问题和妻子海琳娜在吵架
孕妇莉达快要临产了。医院里总是那么忙碌
那两个孩子在工地上,玩一只死麻雀
用小铲子挖土,想找到什么宝贝儿
他俩发现了一枚纳粹空袭扔下的定时炸弹
孩子以为这是火箭
以为这个大家伙能带自己飞到姥姥家
还可以飞到月亮上面
在两个孩子偷偷的注视下,建筑工地里
推土机一直在艰难地向前推进
终于被那枚巨大的定时炸弹卡住
这枚炸弹,滴滴答答的钟表声在响
这埋在工地里随时爆炸的大家伙
给形形色色的市民带来了空前的恐慌
乱糟糟的人群被警察大声劝离
医院通过广播在疏散慌乱的病人。空旷的医院里
院长坚持留下来给难产的莉达做手术
警察迅速封锁了道路
小酒里的酒徒也不情愿地离开了
即将退休的工头挈卡夫和两个工人守在炸弹边上
接到通知的工兵向现场急匆匆跑来
这时,没有人发现有几个偷水泥的工人
还被锁在定时炸弹附近的材料仓库里
街道上空无一人
只有一辆拉空酒罐的马车走空在落落的大街上
最后,几个工人、工兵、警察把炸弹吊起
装到了一辆临时调来的破卡车上
卡车飞快开到城外的采石场后,巨大的爆炸声远远传来
随后的结局是
婴儿在爆炸声里同时呱呱落地
英雄们终于回到了欢迎的人群中。在东欧社会主义的广场上
汉尼克夫妻重新和好。偷窃者在痛悔。挈卡夫同意退休,
孩子们说:我们一点也没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