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频:秘密的纵火者(2)
2014-04-10 08:56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刘频
废弃的火柴厂
我来到这个废弃的火柴厂
不是想用手电筒
和一群被惊扰的蝙蝠交谈
我只想在灰尘翻动的时光里
找到一根火柴
一根三十年前土头土脑的火柴
我臆想着它还能够被划燃
有松木的香味
在幽远的暗光里吱吱作响,像父亲
当年捋起界线分明的黑头发的声音
那是时间档案里的最后一朵火苗
照见了一张旧生活素朴的脸
那是火柴盒上的火花图案
是粗糙的版画刻下的爱情曲线
青年和劳动,献给了火光的美和尊严
我是被黑暗擦亮的一粒火星
——但是,那三十年前的磷纸
早已潮湿,在灰尘里软软地破碎
一次次,无力点燃
岁月骨头里的一缕微光,我一次次熄灭的叹息
哦,给我一盒火柴,又有什么用呢
在这个废弃的火柴厂里
我的手指,像十根虚胖的火柴
它们嗫嚅着,那集体的
嗫嚅,被火柴厂一片深沉的暗影吞噬
缅甸来信
这首诗歌的题目,最初叫南方来信
但我感觉那一片丛林还是太远了
一封信,骑着大象,穿过了佛塔,柚子林,穿过了
东南亚甘蔗地上空的晚霞
三十年的时光,是一个中年女子的笼纱
是孔雀,是木菠萝,是缅甸玉
在一群奔跑在神牛的孩子中间,她教汉语
把汉语拼音转化为掸族方言
把中国的偏旁部首
转化为缅东北山地的一片野果苗
她标准的口型
保持着一个宁波籍女性的优雅
在伊洛瓦底江纯蓝的天空下面
她没有谈过恋爱,一直单身
她的爱情,是中文,是方块字,是长江的云
“给人一粒榕树籽,得到一棵榕树”
她的爱,是一座远方的寺庙
在那阴湿的山地,她的关节炎告诉我
一封缅甸的来信,是在停电的夜晚里写的
“当年,我们的祖父
也是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
结盟为兄弟”
雪夜,群山没有野心
在雪夜,万物俯下腰身,群山没有野心
在雪的覆盖里,我和每一棵树都失去了区别
那是多么细致的静,时间比松针还小
惟独溪流深处的鱼
用祖传的经验,还在水中烤火
一切是黑暗的,黑暗有真理虚幻的美
我的爱在继续,我只想在一只鼹鼠的巢穴里
秘密交换我内心的炉火
那入冬以来的兽类,诸鸟和昆虫
在我的晚安里一直昏昏睡熟
我答应替它们照看好那批过冬的粮食
正如十年前被我伤害的那只猛兽,答应对我不再记仇
现在,我要学习那些消失的野花和草
把世俗的恋情,挽留在时光坚韧的根部
在被黑暗过滤出的安谧里,我不能赞美
当我赞美,我就是群山里多余的部分
《福尔摩斯探案集》,第128页
《福尔摩斯探案集》,第128页
有一个1991年的三角折页
这是我在阅读过程里的一次偶然中断
仿佛一把老式转轮手枪里,卡住的子弹
今天,2014年,春夜
我在书房里再次邂逅老福尔摩斯
在一只不冒烟的烟斗里,我的阅读
接续起20多年前的惊悚情节
但这些,已在现实中完全实效
当我手持福尔摩斯的
放大镜,试图跨过1991年这个小小的折页
哦——
时间在反推理,阴谋顶住了逻辑
福尔摩斯的猎鹿帽,漏出了狩猎者的
破绽——
这二十年多里,我在恋爱,谋业,应酬,升迁
和可疑的人一一握手,浑然忘却了
第128页里的追捕目标
华生,这个福尔摩斯的忠实助手
一直在第129页里
等我,像等着从街灯里回家的一只英国手杖
他在这个旧折页里,一直大吵大嚷——
“犯罪还在继续,正义没有停止”
但128页以后的结局,已被时间多次涂改
像福尔摩斯远去的背影一样模糊
滑雪场
我们降下一场大雪
布置成一个竞技的滑雪场
用厚厚的雪
把我们的坟墓掩盖
我们用新时代的滑雪杆
加速,俯冲
飞过我们昨天谈话的地方
在春天的果园里
哦,农艺师
请不要用春天的理由说服我
请不要用你娴熟的刀锋
把一截澳洲雪梨枝条,嫁接到我的身上
我是一株秉性执拗的橘子
在我的农事手册里
我只开自己的花,结自己的果
绽开自己的伤口
在飞尘中恢复信仰的能力
我亲手打碎的老船厂
它飞溅的碎片,扎进我的肩膀
流出了三十年的黑血
那是一条航线为我抠出的积血
我要踏着这乌黑的血一路走去
直到像一条沉船浮起来
是要死一次
是要在飞尘中恢复信仰的能力
在那个旧底座上,而不是在别处
我要耸起一座更高的钟楼
用精准的时针分针秒针
去校正一片肉体松弛的丘陵
我自觉提高了剑尖上的难度
用死亡的闪电迫降一片遥远的乌云
我在葬歌里抓住喉咙
就像一个孩子小时候爬到果树的边缘
在最危险的枝条上,跌下来
还要紧紧攥着一颗最甜的果子
秘密的纵火者
在春日的晚风里
我们闻到了一种浓烈的烧焦气味
那是被烧焦的
塑料味?橡胶味?化纤味?木头味?毛发味?或者是
混合的怪味?
这可疑的气味里有暴烈的情欲,弥漫在夜色里
它是一个来路不明的家伙。我们好似
警犬一样吸溜着鼻子,如同仔细嗅闻着意大利香水的
芳香
我们甚至在彼此的身上也嗅闻着
想要尽快确认躲藏在一个幽暗处的火源
一场即将出现的大火不可抗拒。它就蛰伏在身边
并且开始扩大图谋
当一丝烤灼气息像打完网球的人缓步走来
我们还在疑惑,争吵。我们此刻还弄不清——
是什么东西在暗自燃烧
在一个什么具体位置暗自燃烧
——这比逼到皮肤上的大火和浓烟,更加危险和致命
这是一场无法报警的火情。它似乎
离我们这条平日里安静的街区很远,似乎又很近
甚至近得到
仿佛我们的身体里正在缓慢地自燃,从里面冒出浓烟
仿佛我们就是秘密的纵火者,在大火到来之前
提前嗅闻着一片灰烬的气味
防波堤
这是年久失修的防波堤
粗粝的石子,从剥蚀的水泥里裸露出来
像暴突的牙齿,密密麻麻
一颗颗,紧紧咬合在一起,甚至咬死了
低飞的海鸥影子
多少年来,一波波的狂浪朝它卷扑过来
如烈性炸药在它的胸腔里
瞬间释放出愤怒的轰鸣
鲨鱼的残肢,舢板的碎片,泥沙的惊恐
在飞迸的水花里被抛向高空
它还来不及展开眼睛
另一波惊涛,死死摁住了它的肩胛
这必需集结千里防波堤的集体力量
才能顶得住百年未遇一个浪头的狂袭
在腥涩浑浊的海水里
进逼与反进逼,冲击与反冲击
这是命运削割的剧痛,而更深的痛
是内部某处的陷塌,崩溃
但防波堤没有退路
一场不可预测的飓风,在遥远的海面上
正在谋划一次更大的海啸
防波堤以缄默的胸膛,暴露的肋骨
守着蓝色海湾里最后的岸线
它不会妥协,它的骨头不会让步
当我在黄昏的海滨散步,看见这
在燃烧的夕霞里绵延的
防波堤
我感到,它就是我三十年来的生活
玻璃球
它在突来的外力中,滚动,——透明的匀速直线
用身体的最小面积,去接触坚硬的地面
竭力不发出声音
它身体每一处都长满了脚,这才够用
在滚动里
它总是提前出另一只脚,迅速收起后面的那只
像一颗盲人的眼珠,在我们的鞋边,滴溜溜转
停不下来
这世界,一个声音总是对它吼着——
滚开!
清明过后
春日结束,是咽下
喉咙里一坨清痰的那刻
明前茶没到,快递件在慢车上
雨急于返回桑园
加大了扳手劲的力气
岭脚的祖先祭过了
轮到白云,给神仙擦虚汗
好天气三三两两。趁风未硬
读书,会友,试衣
那指间青鱼,拖回不系之舟
残红在车顶上满街乱跑
风习习,再落,改了葬花地点
练声人已收气,从拱桥下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