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一次雪地里的追捕
雪终于静止了,山上的树林开始显出羞涩的一面
光秃秃的的树枝有几何学的美
但我们只顾着喘气
五个人,按照条例的队形走在雪地上
像一只猎犬,警惕地嗅着远处猎物的气味
被踩断的枯枝,在靴底发出奇怪的声响
一只鸟飞起来,它想把单薄的阳光偷偷带走
我们没有注意:先前那些鸟散乱飞行的线条
被冰冻在亮晃晃的天空上。我们的枪挎在肩上
只要有一丝风吹过,出枪的标准动作一瞬间就能完成
雪地里安静无比,像牧师在平安夜刚刚做完弥撒
雪水在靴子里吱吱响。雪的反光逼进我们空空的胃里
有人很小声哭了起来,像诡异的乌鸦
但我若无其事地摆弄着那架老相机
明年的春季,比利时将有一个业余摄影比赛展
他妈的
这几乎是上帝安排的光。完美的雪,山岗,森林
山下的湖水是一个波兰少女的眼镜
我只需要停一停,只需要一个新美学的角度
但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本能耸了耸肩上的枪,跟着大伙继续走
傍晚,又糟糕地下起了雪。我们的骨头几乎没有了热量
在阴冷的槭树下,我们小憩,撒尿,大口大口抽烟
维嘉的照片就是那时丢失在雪地里的
那只是一片落叶。那时,维嘉在没有炉火的破木屋
像一条蜷缩的廋猫。那几天,她两次梦见
我被树林里的子弹,准确地击穿脑袋
午夜,我们深一脚浅一脚,终于走到了山下的小镇。
在一部手摇电话机里,他们告诉我们
在我们昨天经过的悬崖,那个携枪的出逃者已坠崖而亡
当追捕目标彻底消失,那时,我几乎崩溃了
当晚,我在日记里写的最后一句是
“七天来,我们在雪地里的脚印,一直在跟踪我们”
前往香枫镇
我把天空当做一只便携的小镜子藏起来
从阴坡翻过阳坡
一抬头就看见伐木工人,在给一条河流穿衣服
是黑色的衣服,那衣袋里,有军火库和樱桃园
他们说我习惯于把细节放大,譬如
少女脚上的蛇伤,是我要前往的香枫镇地图
港口封冻了。哲学船里放着工厂电影院的片子
我途中要拜访的一位死亡化妆师,她一脸倦容
但冬天的小火锅已经沸腾。在最近和最远的地方
我有两个亲戚,一个是暴利,一个是晚霞
在暴利里我驱赶运煤的火车进了旅行纸杯
在晚霞里,我用最好的火转动着爱情的烤玉米
我所到达的,都是老式唯心主义者所经过的
那儿房屋连片,屋顶上晒着小提琴像晒着鳄鱼
我把好天气拿出来,他们推选我做镇长
小神曲
在一只斑鸠的巢里,群山安睡
狮子合上了一天的野外笔记
我死去的亲人,在乔木树冠收起了降落伞
水下的星星,信也只写了一半
歌德的灯熄了,而铁车的牙齿完好无损
在自己的脚印里,他们都累了
在阴暗的湿地里,我还没有睡
我要去照料那堆还在燃烧的篝火
某年某月某夜
晚风里的犹大
要七只羔羊,在耶稣的晚灯下面
揪出一个叛徒
要七只羔羊
在各自的羊毛里
也揪出一个叛徒
七只羔羊,一二三四五六七
弯着角,直直地站着
像一个叛徒
月塘幽影
在月下的塘边
我窥见一个人把他的影子
像一条米袋子一样拽起来
装进一块大石头,打了一个死结
然后狠狠扔进了塘里
对一个水塘,一条影子毕竟太轻了
它落进塘里时竟没有一丝声响
但塘底有五百年的冤情
一条水草的冤情,连影子都没有
那是一条鱼在水中起劲唱着
字正腔圆的《苏三起解》
一个女魂变成的鱼,洪洞县在她的腮间
石头一样游动
我的生活与灵魂
在冬夜的小木屋里
在一盏岁月的晚灯下,我终于看清楚了
我的生活与灵魂的关系
对于我而言,我的生活与灵魂
就是一根电线里的
火线和零线
它们貌似互相分离,而又紧紧绞缠在一起
是的,我的生活与灵魂
正如这统一在一根电线里的火线与零线
一个是带电的
在电流中产生生命的原始动力
一个是静默的
在静默中形成虚无事物的实际意义
它们是一对独立又连体的孪生兄弟
在矛盾与融合中
给一个孤独的生命带来了一生的光明
也照亮了一间小木屋周围的事物
哦,这个在时间的风沙里
缠人的复杂问题,在今夜的灯光下
变得如此简单明了
但是,当我想更深地探入
生活与灵魂的秘密,我发现我错了
就像我常常分不清哪一根是火线和零线,那时
在我盲目的触摸中,遭到了它们反抗性的电击
我不得不立即把手缩回来
一个人的春夜
在窗前,暮色落到他空着的手
他想把一生的苍茫
赶进这乍暖还寒的万家灯火里
远处的那边,也是春雨霏霏,也是花香隐约
有人在灯下,疯狂地把一万个零相加
期待着结果等于一
那期待的一,是他此刻蹙起的眉毛
刘氏家谱补遗:放蟒记
1943年,兵荒马乱还没有乱到雒容镇
一条巨蟒似已感到日军兵锋之气息
窜游于山野之间,被游手好闲的村民捕获
某日集市上,祖父拨开众人喧声
以七担大米之价,购得这条蜷于箩筐的巨蟒
此蟒遇祖父有福了,细目滴溜溜斜望这位乡绅
祖父大喜,率家仆将巨蟒抬至镇外八里的樟山
面东净手,焚香,于草丛间将此蟒放生
蟒伏于祖父脚下,不动,似有不舍
祖父挥挥手:“尔,去吧”
巨蟒遂如游龙,倏忽遁形于唰唰作响之草浪
此后,此蟒下落不明,音讯全无
祖父刘馨馥因之美名传扬,备受尊崇
1993年,祖父无疾,安然仙逝
放生之事一如流水涓涓,传颂不衰
如今,樟山附近已辟为工业园,昼夜暄腾
而我,始终固信那条灵蛇仍蛰伏于某洞穴
于幽邃间,吐纳气息,伺机而出
偶尔我寻思,我刘频甚或就是当年那条巨蟒
对此奇想,我属鼠的妻子摇头,笑笑
进山问棋
春日晨起,又困,又闷
蝶蛹也咬不破这连日的阴雨
此时,听到一句野猪的叫声也好
——但没有
我在寂寥的哈欠中
念想着深山里隐世的棋师
那破墙边的一树李花,姓李的花
该落到他的纸棋盘里了
空白处,是几滴懵懂的鸟屎
有弱风慢煨着古旧的棋谱
那时,他的目光趁虚拱往天际
飞来峰是他的眉,不动,他虎口也不动
按住一子,是按住了浮生的黑光
他立身于棋道里
逐一放三条春蛇滑腻腻游来
那么,是我该撑起雨伞,挽起裤脚
穿过长长的田埂进山了
在山径的绿树荫和碧溪水的尽头
他用远近的峰峦摆好一副棋局
等着我吶。在他衣袖里的一笼斜阳下
还有黄狗,水酒,腊肉
相见欢
更欢的是,那锥眼里露出的满天星
浩繁的乱星气象里,有他的一个格局
有河东之硕珠,缓缓西沉
沉到夜半相握的两只手,如庵,无语
终是无语啊——
这个春上,他再也不会等我了
去年,他到山下的小镇去采购生活用品
一辆农用车在醉意里狂扑而来
飞出的车轮,是一粒夺命冷棋
破解了一个棋师最后的残局。那天
也是细雨霏霏,也是犯春困的天气
在泰山上
在泰山上
有一片黄叶,终于从我头顶飘落下来
这是岁月的秩序
一片落叶的叶脉里
隐藏着泰山真实的高度和位置
在一勺凉风里
我和万物学会了互相尊重,致敬,和解
此时,放眼身外,天下皆秋
山区阴雨天气里的铁塔
那时,我们在傍晚的木楼里
谈论着杉树,水塘,早稻。在偶然的一瞥里
我从木窗看见了对面山顶上的电力铁塔
它高高耸立于山区的阴雨天气
三角形,空心的铁建筑,推开了黄昏的雨雾
把天空压下来
浓雾中的六根高压电线
带着倾斜的电流,以四十度的坡度
向那边的矮岭俯冲过去
像一只被撕掉翅膀的大鸟,带着黄昏俯冲过去
在滑翔中,把山下的溪水、树冠、蛙鸣提到了高空
又丢回原处
那山岭之间绵延的电线杆,接应着它们
向着白蒙蒙的雨雾那边远去
一个人的天山
今夜,天山是我的
天下真英雄,是我的
在我的醉,我的歌,我的嚎哭里
我要在乱世飘晃的这杯烈酒里
一一喊出他们的名字
喊出他们剧毒的故乡
还有,那月经里坍塌的马头
天山在雪的虚线里飞翔
用石头的翅膀,为我划出古老的囚笼
我必须在铁鞭抽打的时间最痛处
去问雪,去问天山。那吐出白血的积雪
定是英雄脱下血肉的白骨头
定是我父亲提前一千年
用家族泪水窖出的绝地佳酿
我狂呼天山死去的神鹰
再死一千次,然后
我要那鹰王的氏族集体飞来
逼死我酒盅里败国的美人
啄碎我的躯壳,我的皇冠,我滥情的酒杯
今夜,我要在天山最深的雪中埋剑
在最深的雪中
只露出剑锋所指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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