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无一字无来历
做文也好,写诗也罢,似乎都有一个“无一字无来历”的传统;当然,这个传统本身,也难免成为一种枷锁。其实,文章最紧要的是自然情性的表达,只要做到“我手写我口”就是了;实在没有必要信奉“无一字无来历”的金科玉律。当然,如果信奉这样的金科玉律,那就难免作茧自缚。不过,在这里,我们想详细地思辩一下“无一字无来历”本身。其实,“无一字无来历”,所强调的就是用典;在这里,一方面有着经典的权威或者说神圣性;另一方面似乎也可以彰显文人、诗人或者学问家的渊博。当然,在这里,我们并不打算探讨经典的权威或者说神圣性,是怎样确立的。我们只问一点,即经典本身是否能够做到“无一字无来历”。很显然,许多经典是做不到这一点的,《论语》《孟子》《老子》《庄子》,都不是“无一字无来历”;倒是那些标榜“无一字无来历”的人,在这些经典中剽窃许多典故。在诗歌的创作中,许多诗人是迷信用典的,仿佛只有用典,才能够成就自己的博雅。但是,作为中国诗歌鼻祖的《诗经》,又何曾用过典呢?在这里,最多的是“饥者歌其食,劳者歌其事”以及诗人自然情性的抒发。其实,就是那时候的诗家想着用典,恐怕也是无典可用吧。在朱熹是主张读书的,他的《朱子读书法》更是为许多人叹服。但是,陆九渊在和他辩论的时候,就想质问他:“尧舜以上,读何书”。很明显,尧舜以上,是无书可读的。可见,所谓读书,只是末事;最重要的是践履或者说实践。其实,迷信用典,强调“无一字无来历”的人,往往就是不通世务的四脚书橱。其实,在“无一字无来历”这里,是有一种想头的,那就是假借经典的权威。经典的权威是无可置疑的;既然我所引用的话出自经典,那自然也就拥有了无可置疑的权威。也就是说,所谓“无一字无来历”,是有“拉大旗、做虎皮,包起自己来吓唬别人”的一面的。其实,单纯地讲引经据典,也有两个取向,一个是化臭腐为神奇,譬如所谓的“点铁成金”“脱胎换骨”,另一个是化神奇为臭腐,即经典的语句到了用典者的语境下,竟然是那样得俗滥不堪。其实,单纯地引经据典,并不能够确立自己的权威;最重要的是独立、自由之思想的表达。然而,一旦想着独立自由地表达自己的思想,恐怕就不想着确立自己的权威了。因为权威本身,恰恰是和独立、自由的思想相对立的。当然,我们反对对权威经典的迷信,并不是反对引经据典本身。因为除了化神奇为臭腐的引经据典之外,毕竟还有“点铁成金”“脱胎换骨”的引经据典。我们知道,即便经典本身,也不是字字真言、句句真理。也就是说,在经典中,同样有大量的废铜烂铁。经典之为经典,在于内在的灵魂;至于废铜烂铁的存在,并不妨碍内在灵魂的表达。而真正有出息的引经据典,完全可以把经典中的废铜烂铁,变成真金白银。当然,如果这样做,也就超越了经典本身。其实,对待经典最好的态度绝不是吹之上天,然后自己绝倒于地;而是超越经典,一空依傍,自铸伟辞。但是,我们看到那些强调“无一字无来历”的人,往往是过分地迷信经典。也就是说,他们对于经典,只有崇拜与盲信;而并不曾领略经典的内在灵魂。当然,他们也并不以领略经典的内在灵魂为旨归;相反,他们是想通过经典来树立自己的权威。其实,学术的爬虫们就是这样得好笑;而他们的可笑恰恰是在自高自大中彰显出来。我也在想,在诗歌创作中,强调“无一字无来历”,是否全无好处?当然,决不是这个样子。其实,在诗歌中多用典故,确实让诗歌本身,具有了丰富的文化内涵;当然,在这里,我们也可以感受到深刻的历史感。也就是说,在这里所成就的实在是诗歌的互文性。我们可以在“无一字无来历”中,展开丰富的联想;而这就丰富了诗歌本身的内涵。其实,看到优美的自然风光,满眼都是古人的佳词丽句或者各种各样的典故,也是一件挺累的事情。因为在这里,我们失掉了对优美自然风光的直接感受力。同样地,在做文、吟诗的时候,满脑子都是“无一字无来历”的典故,亦会使我们失掉对社会、人生、自然的直接感受力。
(五)向诗人之诗的复归
我说过,诗人之诗难免以学人之诗为归宿。但是,在学人之诗这里,诗歌本身却失掉了诗性,亦即不是表达人的自然情性,而是“以议论为诗,以说理为诗”。所以,走到最后,学人之诗又难免向诗人之诗复归。向诗人之诗的复归本身,即意味着学人之诗的回光返照。就个人兴趣而言,我更喜欢诗人之诗,因为在这里,多有真性情、真血性的表达;但是,对于学人之诗,我同样有理解之同情;可以说,在学人之诗这里,是深蕴着成熟的理性精神的。亦即,诗歌本身是可以多元化的;我们决不能够用用一个方向、一条道路,来限制诗歌本身。其实,无论学人之诗也好,诗人之诗也罢,都是注重个性表达的。亦即,只要拥有了真正的个性,无论这诗歌倾向于表达自然情性,还是要发表对社会人生的感慨,都不失为好诗。然而,就诗歌本身而言,终究是要表达人的自然情性的;至于那种深沉的理致,虽然并不为诗歌本身所拒绝,但终究不是诗歌的本色行当。从某种意义上讲,诗歌本身是具有纯粹性的。亦即,诗歌决不能够失掉自己的本真;如果反是,那就意味着沉沦。当然,在现实意义上讲,诗歌并不能够永久地葆有自己的本真;如果那样的话,诗歌本身就没有发展了。在诗歌发展的过程中,往往是一次次地返回自己的本真。也就是说,诗歌本身有有回家的诉求;在这里,故乡的召唤同样是永恒的。但是,诗歌却不可能在真正意义上返回自己的本真;所以,在这里,多有“反认他乡是故乡”的情形。向诗人之诗的复归,同样是回家,亦即回归诗歌本身,至少在精神意义上如此。但是,在这里,所谓诗人之诗,显然已经经过了学人之诗的洗礼。亦即,在自然情性的表达中,同样深蕴着成熟的理性精神。我并不否认,成熟的理性精神会妨碍自然情性的表达。在表达自然情性的时候,最为紧要的即是拥有对社会、人生、自然的直接感受力。而成熟的理性精神,往往漠视对社会、人生、自然的直接感受力;以为理性本身早就解决了所有的问题。其实,即便理性解决了所有的问题,也不能够磨灭我们对社会、人生、自然的直接感受。可以说,正是在这种直接感受中,世界与人生呈现出了无限的可能性。更何况,理性不可能解决所有的问题;因为所有的理性都是有限度的。有理性永远不能够到达的领域;而在理性不能到达的领域里,诗性的灵魂就开始飞翔了。我曾经讲过,诗歌本身是具有灵魂性的;所谓诗魂即印证了这一点。但是,我们并不是通过理性的思辩,达到诗之灵魂的;相反,我们所诉诸的是审美的直觉。然而,所谓的学人之诗,似乎给理性的思辩提供了可能。一方面,在学人之诗中蕴含着成熟的理性精神;另一方面这成熟的理性精神完全可以诉诸哲学的思辩。亦即,在学人之诗这里,诗与哲学的界限,被抹平了;所以,诗人和哲学家可以自由地往来。哲学家可以像诗人那样追求诗意的栖居;而诗人,也可以像哲学家那样思考人之存在的意义。诗歌本身,看似最感性的存在,却可以直达灵魂或者说上升到形而上的道。也就是说,诗人的思考,同样是具有哲学性的。虽然他们的思考并没有诉诸理性的思辩,但是,这并不妨碍它本身具有深刻的内涵。诗人是以哲学的方式思考,而哲学家在思考的时候,也会借助诗歌本身。而在更多的情形下,诗人往往走在哲学家的前面;当然,这也印证了黑格尔所讲的“智慧的猫头鹰总在黄昏起飞”。从某种意义上讲,具有成熟的理性精神的学人之诗是通向哲学的。当然,在这里,诗歌本身实在走向了一条通向孤独却又消失在孤独之中的道路。不过,在这里,我们却可以发现诗人所拥有的共同的宿命。可以说,诗人正是以自身的孤独,成就了诗歌的灵魂性。当然,诗歌的灵魂性,既超越了自然情性,也超越了成熟的理性精神,而直接上升到形而上的道。而在这里,诗歌本身,离世人已经太过遥远了。“其曲弥高,其和弥寡”,而这本身又增添了诗人的孤独。不要再讲“高处不胜寒”的无奈了,又有哪个诗人能够摆脱孤独的宿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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