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石作品:诗论(2)
2017-04-18 08:56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哑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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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察”如一场飞雪改变大地的
容貌。山腰巨松下,“我”记住一点:
越孤独,自旋中磁力就越强大,
但也可能,碎成雪泥中的一粒煤渣——
无关爱恨,更无关一只伦理翠鸟,
细爪浑圆,浑欲拉拢这粒黑色的“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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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哪个时代,能如此取消又强调
汉语的地域性。试图用“猎奇”
或“遗产消费”来解释,那是社会学家
暗觑文化心理时轻率干的事——
信息爆炸使豹与杂草的舌头铰合在一起,
月亮蹚浑水,乌有的细胞静静蜕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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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暮中完成的那首诗,正好陪你去
祷告。溪水在暗淡光影中流,
依然是,在自身拥簇着自身的荣耀中流;
其更大荣耀,要在踊跃中分解
自我的微潮。诗陪你背靠那张栗色长木椅,
它不祷告,埋头揩擦水渍明亮的衣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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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骤一:法庭上,希佩里德斯突然除掉
夫奈妮衣裤:美艳胴体,让法官判夫奈妮胜出;
步骤二:每人皆与物杂处,惟有
庄周,“梦”中催促自己同一于蝴蝶翩舞;
步骤三:塞浦路斯夜晚长,石头鼓凸,
皮革马里翁雕出活妻,以及白昼一般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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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典主义处处流露出对事物的好奇,
并加以抑制。有人将这好奇,
扩展成充血的瞳眸、玩耍闪电的黎明。
元诗,则关涉于对这好奇的好奇,
关涉于空气里钟表轮轴沙沙细响的机制——
空气即钟表,好为人师者尽皆庸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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饥饿者躲在水边灌木里盯着鹭鸶,
诗人,在每个词语、音韵的
金甲虫般反光的阴影中看见抬腿的自己
——有点恶狠狠的意思。二者
都想在那细腿上剔下点带血肉丝。
肥美的天空,会将显隐踪迹逐一放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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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的批评,建基于可质疑的观察。
其一,某组相互缠绕、悖谬甚至矛盾的基因。
其二,如舌尖上蜜桃的汁水,好诗,
月朗星稀般清晰,数学一样清凉、严谨。
其三,假如词语的微波都疾趋于
光速,那诗,就是竞争中碰撞出局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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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现代诗意象,在小土著看来,
表情类同集权闪电下突然被照亮的红色
阴毛;任性的犄角雨人,预言
知识直视疯癫,月色预支理性:
瞧,蜂鸟花上悬停,80次/秒的急速振翅,
恰似半个意象对另半个意象的拷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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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头被注视的,是半尊古希腊残雕,
抑或鹅卵石上山溪冲刷出的一缕缕烟云?
又或者,是深喉中挖土机发出的
嘶吼?起身,否定,迎来弃绝和朝霞
更深的拥吻:混合诸神汗渍,
争吵的自我,虚构之镜开合着求真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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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一滴雨中,分离出明亮、干爽的部分,
最好的钻石——手段源自捕捉“鬼魅”的
高能粒子对撞机;流浪汉身上,缓缓
剥离出吟诵的愉悦与沉痛见证的张力,
这,是否可能?雨,来自酒幌汹涌的唐朝,
宇航员,从地铁身上撕下一层白花花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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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其物质化的,极其艳情——
汉诗在它最丰赡的时代,山水几乎重新
生出自身。家国之痛,竟可让花鸟
勃起好大一阵……音韵学,助力
每个汉字成为水草般波荡的妖精——
朝代来来回回。风。抉心自食的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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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于恶俗但只是蕾丝夫人的七分熟,
虚无之砧用于烹制牛排连带让秋菊靠边站。
“你,你想攻击江南风度?”
“不,我质疑月光下大海、乡愿和针尖。”
常常如此,遍地自恋皆有好出处,
雾霾不仅讨嫌,税务部门舞剃刀嗖嗖刮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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蜉蝣用自行消失宣告水面倒影无效,
狮子用杀戮丈量麋鹿的奔跑,
一根鱼刺,死死卡在这个国家的声带里,
宣告赞美无效……不安的灼热,
竖起一道道花岗岩于现代汉语的淡绿春水,
你看见暗潮,他,看见鱼跃的小蛮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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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其说擅长谦逊,不如说偏爱隐忍。
与其说在短促单音中幸存了
古玉的清脆、安静,不如说流火的铁幕,
诡异重瞳里总有层绯红的薄冰……
是的,我说的是汉语。然而她极其
肉感!暗紫的乳头,冒出白浆的花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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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从菜市场带回一块磨刀石。
那把暗处已卷刃的菜刀,被水磨得锋利,
如此,它也多次割伤妻子的手指。
诗的锐利,嗯,诗的锐利——
无论对作者还是读者,都存在嗜血的
可能。对于迎风摆拂的柳枝,它还是暴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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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罗马诗人认为:诗歌要短,写了
最好放上几年。早上在厨房
水池边清洗短胖菠菜的泥渍时想起这教诲
——不错,这说法不赖。即便爱
向来匹敌于苦难,我们也还是急了点,
总想在一滴煮沸的海水中矗立起翡翠、宫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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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抵达象罔在每个细节的玄秘可能,
诗,甚至会宽容“幼稚”这样
初级的毛病。夕光下,数采过莲、挖过煤
的双手,整整十个指头,如同凯撒,
如同灵猴,十个指头。白云截断
众流后,仔细一数,嘿,还是十个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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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理好伤感?这可让诗人尾椎冒汗。
经过语言反复奖赏、自残,心灵已是个
大胃口锅炉。政治,烹风调雨,
残羹剩饭竟可加工成模山范水的飨宴?
广博、精微的厨师,喉咙能吞铁,
冰火,淬炼着意志形如魔鬼样分叉的舌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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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研究就真是贿赂牧神的烟和酒,
树立看法,雾霾则顺便削掉
刺儿头的桀骜红发。汉语在这烟花世界
呆得够久了!地缘学系紧裙带,
果能为落日帝国配送一部清凉的律法?
君在河南反腐,卿于山西貌美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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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有少数机会,汉语,可将水中
氢与氧分离;也曾有过博弈:
言说,朝向肯定的欢乐抑或顺从转喻中
虚无的风雨?现代性暴露了它的
困境、胎记。潮湿树洞难免促狭,
闪亮纤维,彩虹之念力专注于弧形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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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汉始,一种淡青盐分就溶在文字
里面——言辞的美学自讼,塑造其历史感
机锋。昭昭镜鉴,即使问道未来,
也永远以周为模范。今天,确凿永远
是昨天,昨天的昨天。但湖水新颜
偏爱木纹,一毫米一毫米向外伸展的螺旋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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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语中被暗紫泥浆绊翻在地是可能的。
大理石般意志、宇宙飞船般精密,
仍可能绊倒。谁?以自讨鞭刑竞争光线的
审慎。联邦走马“文艺恶棍”日历上,
今日人物是王小波。新诗生嫩芽,
游走于冰雪卷绕理性翅鞘上修薄的锋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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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你可以在粗话里藏一首诗,
我的职责就是浇水。或者,邀约汉语
精密的部分,宽限它几天脱臼的
神秘:满街怒汉、乌鸦催情的红色眼泪……
我,当然知道汹涌的权色交易,
汉语内部,有人吞枪子,有人迎风舞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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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诗像一列火车从山洞呼啸而出,
山坡上的林区,被激起一阵阵
似人又决然不是人的涟漪。如果再狠一点,
惊振的山鸟,会在空气中刻出卷刃的
血痕。这可能,始终有人怀疑:
如果火车倒退着急驰,又有怎样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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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语言以强健的胃扩大它的内存,
另一些,则闪烁狼牙般白亮的
攻击性。两首得气的诗作之间,
类似差异,常暗觑着书架上镜子摆放的
位置。月亮忍受作为镜子的俗套,
舌根下,她信任难以轻吐的海浪之弹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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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图在已经格式化的硬盘上恢复
一首诗?这,几乎不可能。
请将它插在凌乱田野中,作为诗的墓碑!
此刻若有寒鸦围过来,形成一个
涡形秩序,那是它幸运——
木塔迅猛燃烧,升降二进制的雨和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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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实,并非对万物奥秘好奇就够了。
平庸之恶,会在诗行关节上涂抹润滑剂,
以便诗更快触及到托举。平庸,
作为看上去没深度的物质,实则具有
难以穿透的碧绿。“善”欢迎模仿。
流水运载星空,一下就掉进了新的空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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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诗中,始终有人以偏离方式尝试
神秘教义。杀菌,挤公交,打着呵欠处理
表格数据,代替逻辑多次赴死。
始终有人,要向各色镣铐,展示为何
他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诗不管这些。
每首诗,都怂恿众花怒放、一枝独活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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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才发现,那从拯救一词起步的
眼瞳,竟有少妇的腮红。想来,
他流水般妄谈但丁、陈寅恪和汉语之痛时,
舌尖就已预留空地,等待种植摇曳的
香葱。但是,眼珠乱转,并不意味
诗活着,这世道,也绝非天然是铁猪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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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用汉语,很难对血污说再见。
这,本不是问题。有问题的是:
敦促万物澄清是“时间”也难以圆满的事。
伦理登山,并不能直接形塑词语间
呼吸的善。谁都愿触摸思想新叶,
在瀑布下,在群星被审慎吹拂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