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石作品:诗论(4)
2017-04-18 08:56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哑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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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诗,一些枕木间碎石里潮湿的
野草种籽。可以想见,将来终有
一天,悬浮列车会在天上云朵间飞来飞去,
诗,仍停留于胸口那层晦涩空气里。
夜之果冻深处,小狗舔梦者裤管,
疯长之野草,诗一般覆盖绿光渗血的首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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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脉水银柱,不仅有自然法则的温度。
极细微花萼,蕊上生暗物质粉末。
不仅植物入诗,绿;不囿于动物,肉红;关于
人的黑白,也止不住。矿物,竟借了
牙齿又借粗大的手脚!光线偏爱
眼前,仿佛白上之白,开凿吹拂它的明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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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诗是悲伤的,因为它想属于你但做不到。”(阿氏贝利)
更小的,这词,是悲伤的,因为她想拥抱你但看不到你,
或者,只看到了你镜中肉体的变形记。
如一对战火中失散、重聚的夫妻,但又终将相互失去。
这个词,这首诗,这个你,我们微妙但野蛮地多次改变彼此的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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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代,如何理解心智缠绵,一如它的傲慢?
奥登精通此换算。凡单手就能复活孪生
诗韵的角色,皆可用一条广告编织出浑浊忘川——
伪科学擅琢磨飞脱的人形;粗苯沙袋,绑腿轻绿水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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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手们,失心疯般摔打粗细不分的
想象力。即使泥塑鱼唇,得了生之膻气,
老鬼们,仍会在街角严肃谈论他们,
即使,那只是“本能”的教义之一——
一切皆值得律法讨论。直到龙鳞松钟情
横竖转喻,玻璃幕墙,分得空手套白狼的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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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言的边界乃世界的边界”,此话刺耳?
(后世之艺术观,多半与此牵连)如此
断言者,战火中笔记,频现四个关键词:
工作、戴维、上帝和手淫。戴维,一飞行员,
夭折于战争的青年!他如此爱他。笔记里,
手淫也称为感性,如:“最近我怎么那么感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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擦亮语言的感性是一首诗基本的美德。
其每日运行,还需菜蔬、肉食等等,即使
万分细致,仍不能保证一首诗没病。
不过,有些病当属天赋异禀,譬如异食癖,
譬如松果体倒悬的幻视……这另当别论?
诗,取道壮烈山水,也打开暗物质团团星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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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晶诗人偏于神秘,甚至可通幽冥。
钻石诗人就要硬些。我当然知道,这是说
语言的幻景在意识轰击下有不同的
屈光率。说到硬,想起某汉语诗人,
总对其英文译者说:“硬些,再硬些……”
他骑一头红鹅。想想,这真是件美妙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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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了。两只腊猪脚、一大条剖开的腌鱼,
吊在屋外竹竿上,被阳光直直晒着。
除去多余水分,更好吃。诗人,大抵也如此,
他潮湿的部分,也需吊在竹竿上晒!
奇异的是:即使吊起来,那关于诗的,依旧鲜活。
猪脚,还在撒欢跑,鱼,依然作为鱼游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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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一位官僚比,我少了个结实的臀部”,
奥登这句诗,比许多宏论精细、有趣。新诗
读多了,就会发现:那昼夜紧张引力
运算法则是否慈悲的诗人,往往在草坡上
滚出过圆乎乎、湿漉漉的臀印——
左右两瓣追思蝴蝶,大小适合于股市的机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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昼夜追诗的人,脖颈僵硬。地底音箱
与飞驰的云,嗡嗡,嗡嗡嗡嗡……
因为雾霾,天上云其实早看不见啦;因为
看不见,就可把诗,想象成圆鼓鼓的
钻进泥土猛烈自旋的土豆状根茎?
瞧,肿胀一触就碎!浮尸,定定望住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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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脸上的皱褶,意味着沟坎、命运。
一首诗,要看清语言拱匍的“皱褶”,
必然牵连微妙之各方共谋河山的的朝圣——
诗,偏爱青春的脸庞?如捧着刚剥壳的鸟蛋,
润滑、白嫩。这,似乎没啥好奇怪的,
诗,如其所愿得到她想的,既熟悉,又新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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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书送来平畴与晓风,现实送来平板电脑。
摁下按钮,一个看不见的源头照亮
鱼形眼眸。近,成为远之一种,远,只是近
囚禁的潮涌。诗尝试改变迷宫的
温度,从奇正相生,到阿里阿德耶线团
借用:空间,本性清澈,故可激发非法种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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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木认为非理性制度必然豢养奴才,
一颗星沉默;一只金丝猴,钟意于
红苹果的红;诗人,模拟湿地公园的儿童。
时代方言,如猴子思考抽象的红那样
思考着市场调研员的圆脚踵:难以用
神圣讽喻却弯曲神圣的,当数诗行的痛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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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万物入诗,仍穿隐身衣,谁在初春
冒充了风喉里嫩芽的着急?亚投行
俨然一副轰轰马达的样子,但又分明不是;
祝福她修建的桥梁,在两岸架设积极,
祝福她心花的对手戏!一个词在香港,
甜的,居西南,却有香椿嫩芽被掐的血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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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诗人,垂暮之时,倒有一种清晰:
耗毕生血肉,竟没写出能抬起半寸泥土的
诗句。但艺术,“懂得如何构造美的形状”
懂得咽气的那一瞬,欣然从涌泉
释放出朵朵白云。其实,明暗光影里,
艺术绽放了大量物事,包括酒店服务的叫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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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语也有私情。有些词,抚摸其
皮肤时,依然能触感到捆绑的淤痕;
太无助,太孤单了!没人拥抱难以抵制
绞索的冷。有些词爱运动,爱自由,
鼻尖高挂风铃,那就唤来锦绣河山,
唤来卷轴、迷宫、危险的云,让它们折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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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摩挲事物的炎凉,不似欺身嗡鸣的
X-光。如果海允许,请将它们想象成
滩涂星罗的采盐场。总是涌来咸涩味
结晶之物助力含霜,涨涨落落的原貌
正在追随道的酬劳。欢乐真额外奖赏
有人弯腰堆垒沙堡,展身拆卸小波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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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韭菜黄诗人,有刁钻的烦恼:
若万物皆入诗,那我的绿罗衫,该怎么办?
无关乎颜色,更无关剃须刀、拨火罐。
他说一款特种车辆火热地设计、投产!
绝妙韭菜包只撒毛毛盐……但真把帝国
运钞车取名绿罗衫,这诗之文明,将情何以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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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中的薄雾,可参考如下晚餐食物:
烤羊骨,熟蛋和苹果碎泥,苦菜色拉,以及
欧芹这种伞形花序植物……还有盐水、
无酵饼。更重要的那道菜,当某人说,
如同没有说:“你们之中有人要出卖我了”
瞧,有人中毒,也有词语,如根根坚韧石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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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厮吵架,巨蟒过境。其实这国境线,
已非取景框中虚焦的图像;这风,吹歪了
偷渡者嘴巴。诗人多供职广告部门,
炒词语隔夜盖浇饭,缀些冰块和
体制檀香。朴素需从梦中醒来?如果
色情狂种玉,诡辩,则是沙文主义的蜜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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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诗,一直有个古老的愿望,
神经突触颤栗生电反应之外,词语,总是
分蘗着极速回旋但又湛寂的想象。
诗有一原则:只写那些你熟悉的!
两种异象:未见过的,未必不熟悉;
途中诗响,常常,奔越于对必死的易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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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龙虾肉。青笋块上的红油。白木耳。
河南郏县,我见识过一整个蒸得稀烂的牛头
——说这些干啥?瘦削的春天,策兰
投了塞纳河。诗赫然就如此:说这些,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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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热衷于编撰家族苦难史的诗人,
后脑勺与额际,均水印一黄色标记“S”。
请石质方尖碑倒插进松软腐殖土吧,
身影呻吟,唯一要务就是模仿潜艇的坚毅。
动词扒拉耳钉青年,常常混不吝,
真是个问题呀。不听话?不听话就踢屁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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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绣春树,不忍落红的孤单、簇拥,
石头升温,高速路扭摆着撩拨大气的飞虫。
浑蒙,比你见的阔大。树枝射翠鸟,
风喉,已抢先一步刻出云端微动力结构
——诗呢,仍秘藏着爱的湖色旋钮,
音律敲文字门窗,提醒她,尖刀正蒙眼疾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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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植物比人大器,粗细花蕊,清亮于光雨。
人之蕊溽热,滋味,竟微妙地相似。”
“人决意浅薄就基本无敌,除非……”
“乔伊斯将琐碎织成神话,普鲁斯特视之为诗。”
“唤醒指尖诗意物质的,是乔布斯?”
“相反即相成。诗在哪里,哪里就绽裂着0与1。”
(2014,6-201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