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之思
写诗要有节制 满场飞奔不一定就是好球员
近些年来,尚仲敏很少在公共场合表达自己的诗歌观点,其实他对诗歌、创作、文学的本质有非常深刻的见解。1985年尚仲敏发表长篇重要诗论《对现存诗歌审美观念的毁灭性突破》,在国内率先提出“口语诗”写作,对五四以来的新诗特别是“朦胧诗”进行了剖析和批判,为“第三代诗歌”奠定了较为系统的理论基础。作为当年大学生诗派的旗手和非非主义主将,他在创作、批评、理论上的贡献也被后辈诗人所认可,“我至今记得尚仲敏上世纪80年代在《大学生诗歌报》发表的诗论,说的是诗歌去形容词问题。尚仲敏是很早自觉反思诗歌语言的诗人,中国诗歌走到今天这种形式,他的功劳很大。”
与很多人的长诗崇拜不一样,尚仲敏不认为“诗歌中的长诗创作会使一个诗人从优秀走向伟大。”他说,“我的看法恰恰相反。诗歌应该尽可能的短。繁复庞大的结构,成百上千行的句式,各类典故的引用及注释,会使诗人逐步成为一个匠人,一个词语的搬运工,甚至最终会成为文化垃圾的制造者。”
这种对长诗的警惕之思,早在上世纪八十年代端倪。1988年3月,带着一身对诗歌的困惑远行,期待寻求同类理解的海子,来到四川成都。他住在尚仲敏家中。尚仲敏当时在成都一所电力学校教书,有一间房子, 一张床,在大概一周的时间里,他几乎与海子朝夕相处。 白天他带着海子去拜访在成都的诗人。到了晚上,两个人买些下酒菜,就着酒通宵达旦地长谈。然而当海子从书包里掏出了一部一万多行的长诗,让尚仲敏闻到但丁《神曲》那种“庞大的、迷宫”的气息,一种想要承受人类苦难,做人类拯救者的英雄主义情怀的“令人窒息的象征意义”。
而这与尚仲敏对诗歌的追求、理念,大相径庭。在尚仲敏看来,海子无疑是伟大的,他最好的诗还是那些短诗。“‘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使我们看到了最好的海子。他的长诗创作,耗尽了他年轻的才华,以致于使他对生命产生了深深的倦意。长诗使人疲乏,长诗在某种程度只能使诗走向非诗”。“我非但认为刻意地去写所谓的长诗毫无必要,我还认为,就算是一首短诗,也不应该把诗“写尽”。写诗要有节制,要善于“留力”。一首诗应该在意犹未尽的时候戛然而止,而不是使上全身的力气,把话说绝。事实上,一个满场飞奔的球员不一定就是好球员。”
诗人与诗人之间,写不同的诗,对诗有不同的理解,也是自然的。多年后的尚仲敏,向记者者谈及的记忆里的海子,口吻依然充满怀念,“就像凯鲁亚克笔 下的达摩流浪者形象:头发很长,留着络腮胡子,穿着一 身蓝色牛仔服、牛仔鞋,背着一个书包,外表时尚而叛逆, 本质上却是个内秀甚至羞怯的年轻人。”
有着自己鲜明诗歌理念的尚仲敏,并不是一个对人苛刻的人。对写诗这个行为本身,他充满敬意,“诗歌有好坏之分。就算是一个优秀的诗人,也有写’坏诗’的时候。我从来不觉得,每个诗人都一定要写出’好诗’。我对所有写诗的人都心怀敬意。每一个写诗的人来找我(诗可以不看),我都会‘恭候多时,酒肉相待’。我见到不少人,写诗不开窍,但对写诗充满热情,这样的人,也值得尊敬。世界太大了,诗歌显得如此娇羞,如此轻柔。我们这些写诗的人,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小撮”。因此,诗人需要相互呼应,抱团取暖,需要而不是相互诋毁。唯有诗歌能带给我们幸福。”
对话尚仲敏:
不能要求每个诗人都一定写出好诗
最不能接受,写诗不真诚,为了写一首诗而伪造自己。
作为“第三代”先锋诗歌运动的代表人物之一,上世纪八十年代,尚仲敏在重大上学时,主编《大学生诗报》,是“大学生诗派”的代表诗人。后到成都,加盟“非非”诗派。在国内率先提出“口语诗”写作,对五四以来的新诗特别是“朦胧诗”进行了深刻的剖析,为“第三代诗歌”奠定了较为系统的理论基础。尚仲敏主张较为简单、直接、轻松的语言风格,反对在诗歌中运用过多的隐喻和意象。同期写作的诗歌《卡尔·马克思》、《桥牌名将邓小平》、《祖国》被认为是“第三代诗歌”的重要代表作之一。
当代书评:在过去20年,你没怎么写诗。在此期间,你跟诗歌是怎样的关系?
尚仲敏:我虽然自己没写诗,但我一直看别人写的,国内国外的都有。也算是一直都没有离开过诗。我特别喜欢博尔赫斯。他所有的诗,他的短篇小说(其实就是诗),我都读过,而且读很多遍。他的作品中散发出的智慧的光芒,散发出的神秘气息,深深吸引着我。他的神秘是非常真诚的,一点都不虚假,不造作。虽然写作上我并没有学习他,但是作为一种养分,一直滋养着我。
当代书评:你认为写诗是“简单的、瞬间完成的”事情。但要完成这个瞬间,需要前期足够的储备。比如阅读。你的阅读偏好是什么?
尚仲敏:的确如此。八十年代,除了读书,没有别的娱乐。我学的理科,功课完成得很好。业余看人文社科类的书,看了很多哲学方面的书。尼采、叔本华、海德格尔、维特根斯坦、萨特、加缪等等的书,都读了不少。我的英语成绩特别好,高考是当年洛阳考区的第一名。其实从中学时我就开始对文学感兴趣,文科成绩也很好。只是当时“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的时代气氛,选择了学习理工科。
当代书评:你有两句话流传很广,“只写简单的诗”,“只写跟自己有关的诗”,第一句还好理解,第二句就很容易招致误解。懂得的人知道,你是指创作上的个体性,并不是说诗歌与他人无关。但是我发现你有很多观点,很容易遭致误解。
尚仲敏:是的。我主要是想强调,写诗是个体行为,但诗写出来就需要读者和知音。不可能只跟自己有关。我那么说,的确很容易被误解,事实上,确实有人批评我狂妄自大。我当时这么说,也是想通过一种夸张的手段,强调自己的一些见解。
当代书评:人们一般都会说,诗歌属于年轻人。尤其是当下年轻人接触资讯、信息的渠道便利,对新鲜事物接收很快,写的诗很有敏锐度。你对写诗与年龄的关系怎么看?
尚仲敏:我觉得,写诗主要是跟一个人的天分有关。跟年龄,甚至读书多少都没有直接的关系。一个人可以很年轻,可以读很多书,掌握很多知识,可以去做很好的学者,但未必一定就写出好的诗来。当然,写出好诗的诗人,往往有足够的人文知识素养储备。但光有这些还不行,还需要对语言的感悟和天赋。这是没办法的事情。诗是神赐予一部分人的礼物,当然要接住这个礼物,也需要你有足够的储备。据我观察,在写诗上误入歧途的人太多。很多人写的诗,确实没多少可取之处,甚至很难称得上是诗。但我觉得,努力写诗这个行为本身,是挺好的。每个人都有写诗的权利,没有必要去批评人家。争吵、谩骂更是不应该。写作者他自己觉得是诗就行了。不能要求每个诗人都一定写出好诗。我对所有写诗的人都心怀敬意。每一个写诗的人来找我(诗可以不看),我都会恭候多时,酒肉相待。
当代书评:认真阅读后会发现,在常见划分的似乎是派别森严的“知识分子写作”或者“学院派诗人”和“民间诗人”之间,在艺术上并没有不可逾越的鸿沟。有些诗的境界、风格还是有相通之处。你平时跟学院派的诗人有来往吗?
尚仲敏:诗歌的理念,写法有差别,但在现实生活中,我觉得诗人完全可以做朋友。像我跟臧棣写着完全不同的诗,但生活中也是不错的朋友。所谓的“民间写作”和“知识分子写作”,其实最后都有可能写出好诗。当然,也有可能写出坏诗。我反感的不是哪一种写作,而是那种总以为自己写的是诗,而别人写的不是诗的心态,我认为那种心态是愚蠢的、自私的、狭隘可笑的。
当代书评:你经商有道,创办通信和工程公司,旗下有很多员工,贡献了很多税利,是一位成功的企业家。很多人好奇,经商跟写诗之间,思考方式差别很大,您是怎么协调这两者的?这两者在你身上感觉到矛盾吗?
尚仲敏:我认为这两者是完全不矛盾的,就我而言,诗歌是我的一个爱好,写诗不是生活的全部,写诗和自己的职业并没有冲突。每个人都可以写诗,不管哪个行业的人都可以写诗,这本身没有局限性。很多人都说,诗歌是一种生活方式,我却认为诗歌是诗歌,生活是生活,不能把二者混为一谈。诗意是内心的一种状态。诗歌的创作是突如其来的,不是常态的,也不应该在日常生活中刻意去计划它。
当代书评:对你来说,写诗最需要的核心品质到底是什么?你最不能接受的是又是什么?
尚仲敏:我最不能接受的是,写诗不真诚,为了写一首诗而伪装自己。真正的诗,应该是发自情感的真实,内心的真实,而不是遵守一些诗歌的公式去造诗。否则写得再像诗,也只是被刻意制作出来的‘非诗’。虽然经商跟写诗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但也有一以贯之的东西,那就是:都要诚实、厚道。我举一个例子。我的公司在各地修建的通信基站、铁塔,选材上,没有为了降低成本去采用当时比较流行的焊接钢管,而是基于诚实厚道的原则,采用更坚固但造价更高的无缝钢管。后来这些设施经受住了2008年的地震,哪怕是在重灾区也屹立不倒,在当时救灾工作的通讯联系中,发挥了作用。
当代书评:人们一般都会说,诗歌属于年轻人。尤其是当下年轻人接触资讯、信息的渠道便利,对新鲜事物接收很快,写的诗很有敏锐度。你对写诗与年龄的关系怎么看?
尚仲敏:我觉得,写诗主要是跟一个人的天分有关。跟年龄,甚至读书多少都没有直接的关系。一个人可以很年轻,可以读很多书,掌握很多知识,可以去做很好的学者,但未必一定就写出好的诗来。当然,写出好诗的诗人,往往有足够的人文知识素养储备。但光有这些还不行,还需要对语言的敏感和天赋。这是没办法的事情。诗是神赐予一部分人的礼物,当然要接住这个礼物,也需要你有足够的储备。据我观察,在写诗上误入歧途的人太多。很多人写的诗,确实没多少可取之处,甚至很难称得上是诗。但我觉得,努力写诗这个行为本身,是挺好的。每个人都有写诗的权利,没有必要去批评人家。争吵、谩骂更是不应该。写作者他自己觉得是诗就行了。不能要求每个诗人都一定写出好诗。我对所有写诗的人都心怀敬意。
封面新闻记者 张杰 摄影 陈羽啸
记者手记:
诗是他们的光,是他们的电,是他们的神话
从一些诗人回忆八十年代的书或者文章中,能闻到一个遥远又亲切,又熟悉又陌生的时代的味儿:商业化带来的现代快节奏生活还没有到来。社会的开明风气与文学青年的青春一起,点燃了哲学、文学的生命朗读。当时的年轻人处于一种词语的狂欢之中,犹如酒神狄俄尼索斯的节日一样。坊间流传一句话:天上掉下一根竹竿,砸到的全是诗人。
而诗歌被公认为是最精炼的语言艺术,一直处于文学结构的金字塔尖的位置,是“文学的王冠”。如果没有足够的才华和创造力,很难进行真正的诗歌写作。这个“文学王冠”一直吸引着很多年轻人付出青春,贡献热血,去抱着严肃、坚定的信念去探索语言的各种可能性。他们沉醉于言辞的欢乐,他们渴望灵魂的知音,但并不期待现实的回报。诗歌几乎相当于他们那个时代的美剧,是他们的网游,是他们的社交账号。但是,跟语言、词语如此耳鬓厮磨,经过诗歌的洗礼,那一代人的青春,总比看影视、玩网游的一代,似乎还是多点什么。毕竟文字、文学是其他所有艺术娱乐的根,诗是一代人的精神先锋。也正因为此,对于80年代文学艺术有这么一种说法:“诗歌扎的根,小说结的果,电影开的花”。
在30年前,像尚仲敏、李亚伟那一代的青年,娱乐少,阅读多。诗就是他们的光,是他们的电,是他们的神话。诗歌是先锋的事业,一首诗要成为经典,它必须是那个时代具有先锋特质的人创作出来的。它必须要有所处时代的生活轨迹,必须在新的语言体系里具备看见、发现、说出等先锋品质。他们为了表达自己的创见,不惜被误解,被批评。哪怕有些说法显得夸张、极端,很容易招致误解,被认为张狂。他们好像知道,总会有人懂得他们,夸张是为了强调诗歌的纯粹。
他们如此个性又如此渴望知音,组建各种文学社团,诗社,日以继夜地让文学的因子在头发丝燃烧着,诗歌映红了他们年轻的脸。但读过他们的诗你会发现,所谓的诗歌流派,并不是壁垒森严。一个流派往往只是大的价值观相一致,他们彼此之间是如此不同。或许流派名称只是心灵相通的诗人,现实生活中互相嬉戏玩耍抱团取暖的“玩笑”之词,是相互表达友谊的表现。真正的诗人,每个都跟另外一个很不一样。然而,只要真诚地不一样,他们在深邃的境界上,往往又会不期而遇,并在高处相逢。跟理想中的更好的自己相逢,与不同流派的真正诗人相逢。或许从严格意义上来说,诗人不可以分流派,如果有流派,那么每个人都应该自成一派。
封面新闻记者 张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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