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一种人的生活
访问者:燕窝
王小妮,女,1955年生于吉林省长春市。1982年毕业于吉林大学,毕业后做电影文学编辑。1985年定居深圳,现居家写作。作品除诗歌外,涉及小说、散文、随笔等。2000年秋参加在东京举行的“世界诗人节”。2001年夏受德国幽堡基金会邀请赴德讲学。去年获得由中国诗歌界最具有影响力的三家核心期刊《星星诗刊》、《诗选刊》、《诗歌月刊》颁发的“中国2002年度诗歌奖”。曾获美国安高诗歌奖。
一、诗人≠超人
【没有超人。诗人中也不能有超人。我们到这世上是来做一个人,肯定不是被设计好了去成为一个诗人。我坚持最普通的事物:可见、可触摸。能够在瞬那间超越平凡,比如诗,已经足以让我们感到:活着挺好】
燕窝:早上好,小妮。一直感觉你的作品里有种英雄气概,然而见面时却感到你很生活化。前几天看到你在《深圳商报》的访谈录,比较简短。是否和很多诗人一样,你不喜欢谈论诗?
王小妮:我不是不愿意,是谈不清。诗是个复杂的东西,妄谈不如不谈,诗是要敬畏的。
我自己肯定不这么觉得,——“英雄”?事实上,每个人都是慢慢成型、被塑造的,有些感觉,会“临时”在写作中凸现;另外有一些潜在的,伴人一生。我总体不是“英雄气概”的。只要活着,总有凡人琐事,能够在瞬那间超越平凡,比如诗,已经足以让我们感到:活着挺好!
燕窝:这样好。可是你的诗里经常有个英雄和大力士:
这一刻大地做出推的手势
无数穹顶突起
古老的宫殿闪烁从古到今的光。
我接近只有君王出入的拱门。
麦田像金发少年
把头探向山顶空洞的城堡。
——摘自《穿越别人的宫殿》
王小妮:这首诗大概是在欧洲写的。有时我会记不住自己的诗,也可能这种健忘跟我的观念有关系。
我总是认为,我们的生存大多数时候和诗人无关。不体会平凡,就不可能是个好诗人,而我们到这世上是来做一个人,肯定不是被设计好了去成为一个诗人,——那太矫情了。对于我,诗人身份是相当偶然的,好作品和幸福也相当偶然。现在这个王小妮,挺好,我挺满意的。
燕窝:平凡很容易把一个人的意气磨灭掉,而意气,对诗人是不可或缺的。诗人要在作品中重塑河山,是始终要和平凡做拉锯战的。
王小妮:我没有“作战”的感觉。
你玩过儿童的那种沙袋吗?外面是柔软的棉布,但里面是沙子,一粒粒,坚硬可触,——这就是我的生存形态,不管是诗人王小妮,还是普通人王小妮,都是这样。如果认真考究起来,矛盾,怀疑等等也是有的,但是战斗不大,自自然然的,它们和我的日常生活是一体的。
燕窝:那种沙袋打起来很痛哈哈。也许是看问题的角度不同,我比较容易化零为整。
王小妮:关键是“整”成什么。
如果真是个零,意味着我们内心平复了,那可就什么也不写了了。能到达那种境界的,是和尚老道吧;而诗人与路人也有不同,他们的内心总是多起波折的。真的圆满了,就做不成诗人了,写作恰恰是因为我们感觉到了什么。
燕窝:我看你的一个随笔,关于你爸爸的,是真实记录吗?
王小妮:是真实的,不把他写出来,我总是不能平静。
在我的经历中,除了与别人经历了同样的时代变革,又经历了徐敬亚的许多磨练,并且见证了父辈,这些对我都有影响。在《我看见大风雪》中,我写道:“我想,我就这样站着/站着就是资格。” --这话,早五年,我完全不会那么写,想都不会想,这就是经历对诗人灵魂的雕刻作用。
但这不仅仅是我这一代人特有的。你看过好莱坞的“午夜牛郎”吗?每一代人都有他自己的经历,每一代人都必然能产生好的诗人。
燕窝:也许这意味着,诗人的肉身是镜子,作品是宇宙、他人和自身经历投射的镜像。这个镜子越光亮,投射的镜像程度就越深,象杜甫,就是光亮度很高的诗人。
王小妮:我更喜欢自然界里已有的那些东西。如果一定要以镜子作比,那么我大概是铜镜吧,模模糊糊的,照不准人,自己倒是挺有质感的,——哈哈。我想诗人脑子里的沟回一定比一般人多,眼睛也比别人多。
我坚持最普通的事物:可见、可触摸。倒不是为了保持与诗人身份间的“平衡”,主要是这就是我的生存现实,普通到一日三餐。做诗做到了《楚辞》那个玄劲,就有危机了,所以屈老头要跳江,而我们还活着。
没有超人。诗人中也不能有超人。
燕窝:如果没有超人,诗人异于常人的那部分,怎么解释好呢?
王小妮:诗人有更敏感的特质。别人想到一,诗人想到了三或五或七,他们是不安不平静的少数人。
二、自我 & 对自我的穿透
【我是相当程度上的个人主义者。我指的个人主义是更大范围的,对活着而言。我的生存肯定是个体生存的--而且谁会考虑普遍性,普遍即与我无关。混沌才是大道理。那种总是清醒的状态,对诗性是一种削弱】
燕窝:哪些是你自己感觉比较满意的诗?人们给你的《在重庆喝酒》颁奖,也算是时代的进步呵呵。
王小妮:时代再进步,我们还是我们自己。奖项不说明什么吧。
我一般是写完了,就忘了。组诗相对记得牢些,因为历时长,比如看望朋友,爸爸,大风雪,重庆喝酒……短诗里也有好的,但是被长诗淹没了,好坏比例参半吧,另外半数我觉得不够好。
读者对我不重要,如果是为了听人叫好,那就更不重要了。况且阅读没有参数标准,每个人总是读出自己感受的那一点,我喜欢这种阅读歧义,这让人看到另外的门通往作品。至于写作的社会回报方面,受关注可以,不受关注也没啥。
我的尊重标准是,老老实实写自己的诗,能面对自己就行了。
燕窝:面对自己是一件天大的难事。所以诗人们只好构筑语言的空中楼阁,修复现实中不能面对的那部分。
王小妮:我们常常在虚幻里得到平静,才得以活着啊。
同时也应当做到一种适度的自我警省,把个体的的“我”和外面世界分清楚。我们(这些诗人)并不仅仅是活在诗里面的,诗人的自我膨胀到混淆自身与外界的分界,会有危机。
我是相当程度上的个人主义者。我指的个人主义是更大范围的,对活着而言。我的生存肯定是个体生存的——而且谁会考虑普遍性,普遍即与我无关。混沌才是大道理。那种总是清醒的状态,对诗性是一种削弱。
燕窝:那么,诗面对什么呢?也许我们压根不考虑这种问题,让读者去做?
王小妮:诗面对写诗人自己。用港口、八足章鱼这些,都不足以形容有血有肉的人对世界的感受。
不过这几年感受总有,但是,有差异。也许是感受的层面转换了,犹如被针扎和被刀刺的差异。当然,诗人始终要保持特有的敏感,这似乎是可以自行引导和培育的。耳目仍然是平常人的眼耳,但它应当更醒目。
我的作品中描述针刺的常有,涉及到真正刀伤的好象几乎没有,也许有些东西注定是要沉下去的。能用诗歌写下来的,只是我们真实生活的一部分。
燕窝:是否有一种写作技巧,让针看起来象刀?你有注意到近年诗坛在写作上的论争与分歧吗?
王小妮:好想法。不仅诗歌写作,人要活到某个份上,目光都可以穿心的,但这就把话说玄了。我的穿透,同时也是我对活着的态度,即打通诗、写作和活着之间的人为界限,俗话叫融会贯通。
我没有太多途径能注意到诗坛论争,上网后倒是看见过一些。任何地方任何时间总有些人爱论争,大概这对他们很重要,我没意见,只要他们自己不累不烦就好。
燕窝:质朴如刀啊。
三、过一种人的生活
【我对自己的看法是,为人不会太偏狭,写作也比较关注平常而实在的细节。一个人的性格多样多重,但如果他有一个主体,比如倔强,那么他写出来的东西就很难是依顺的。我的写作和个性之间是一种互补关系】
燕窝:怎么样既做个好诗人,同时又是人家的好老婆?
王小妮:不好谈。这种事情弄到纸面,总显得矫情。况且,人和人是多么的不同!每个人都自己的个性,这种问题在我的个性里属于私下范畴。
燕窝:个性会影响到写作吗?
王小妮:写作和为人之前,“隔”很大吧。每个人的性格和世界观,确实有关联,但不太大。如果必须确认这种影响,我倾向于,我的写作和个性之间是一种互补关系。比如,一个人的性格多样多重,但如果他有一个主体,比如倔强,那么他写出来的东西就很难是依顺的。
我对自己的看法是,为人不会太偏狭,故写作也比较关注平常而实在的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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