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窝:昨天问一个朋友,对小妮的作品有何印象?他的回答是,很有激情。
王小妮:激情有点空泛了。但我写字时,肯定不是平平、没感觉的。不过这也没必要专门指出,写诗的人必有锋利在。
我现在衣食无忧仍然写诗,除了有些抹灭不了的经历,关键是写诗还感觉有意思。有的诗人不是这样,当一件事情对他们已经不好玩了,却还勉强为之,这等于选择了痛苦,最可笑的是,他们自己居然没感觉到痛苦。
燕窝:确实如此。这大概属于文明的负作用范畴,——我们被教化得太多,乃至于丧失原生的喜怒哀乐,而以社会认同程度来决定自己的喜与怒。
王小妮:有的诗人几乎不是为自己活着,而是某些身外的空洞的虚幻的。我近年来才发觉,人们是那么爱听虚无缥缈的赞美之词。说文明,也许太远,我们只管自己,早餐,晚餐,心情,天气等等。
比如我的通常情况是,当还没写下来,就急,赶快抽空写几个字;后来再抽空修改那些想法,感到天清日明,活着可真好的时候,——你试过吗,就是这种感觉,真有意思。
燕窝:到处都是围城,诗歌亦不例外。学点分行技巧不难,但只有建造是不足够的,诗人还要懂得穿墙术。少点勇气都当不成好诗人。
王小妮:自我才是真勇气。
诗人要非常的自我,——无论活着还是写作。同时,一个自我对应一个行为,它们又有千差万别。河南那个杀人如麻的人,够自我吧,但那不在我们谈论的范围内。
燕窝:你忘了?顾城——
王小妮:我仍然愿意同情顾城。
他的英儿是好小说,他可以称作“中国病人”。也许以中国病人为名,再拍一部电影挺不错的。诗歌写作要求诗人坚持最大的自我,这与一个公众社会对个人的道德要求有差异,这是诗人常常出错的地方。但也不是完全相悖。比如悲悯之心,诗人和公众都需要。这个问题比较复杂,也许二者不应当拿出来比较对应。
我们过得终究是人的生活,而不是诗的生活。活着的痛苦是永远的,不可摆脱的。
四、诗歌之虐
【诗很大程度是可以害人的。小说、绘画……艺术的其他门类,都没诗这么害人。由于诗的纯粹精神性,它不能养人,纯身外之物,却又是纯身内的需求。诗人角色的意识太浓,会破坏掉正常的生活】
燕窝:你是靠这个论点去克服活着的痛苦吗?
王小妮:我没感到在克服。
写诗,我习惯了整体的包围着的气息,诗在我这儿,常常是一过,瞬间的,掠过的,几乎不停歇的。虽然选词造句都不难,可气息的把握需要一个相对完整的写作氛围。
20多年前,我们玩过一个游戏,在小纸片上写好一些词,混淆,随意组合,也可成句,有些诗意还浓,当时就有顾城一起玩。
燕窝:我们在一个精神行走时代的边缘。未来的人们,他们在精神行走方面的能力将到达我们无法想像的地步。就象古人无法设想登月。而诗歌,是精神行走最早的步行器,或飞行器。
王小妮:飞行,——超现实?
诗很大程度是可以害人的,不要太进去啊。小说、绘画……艺术的其他门类,都没诗这么害人。因为它的纯粹精神性,它不能养人,纯身外之物,却又是纯身内的需求。欧——,我开始玄了。
燕窝:什么是现实?
是指我们吃穿范围的,还是指我们从报纸上看的?是我们个人经验里的故事,还是包括了别人的?那么,包不包括书本知识呢,如果书本是科幻小说呢?……有的词语可以轻易说出,但它的后面是座冰山。而且冰山的绝大部分还在水面之下。
王小妮:我的脑子里的稀奇古怪想法以外的全是现实,比如,我现在要去弄点喝的,这就是现实。难道你能够平时也呆在诗里吗?
燕窝:我随时在诗里吧。比如现在,边聊边写诗。哈哈。我发现你时时在提醒自己,“小妮!回到人的生活……”
王小妮:我已经很自觉了,不用提醒。但是,我要提醒你。我不是谁都提醒的,可必须要提醒你啊——,你的诗里有一种很深的纠缠,说不清。
燕窝:啊——(从椅子跌下来)
王小妮:诗人角色的意识太浓,不好。太把自己当个诗人,会破坏掉正常的生活。虽然人们的失败各不相同,——偶然性太多了。我自己体会成功不多,体会失败也同样少,但成功失败都不重要,顺就好。东北土话叫“顺溜”,形象上有点平滑感,包括性格的顺,处世的顺,交往的顺,对人对己的顺(不苛求),对命运的顺。
我和你说话后,有了些担忧,燕窝这小孩,别让她不幸福啊,——人想着认同别人,或要别人认同,往往是正和自己叫劲,你理解到这个就好了,就容易顺了。人活着,无风无雨无人,孤身一个也要个顺。
还好咖啡够热,虽是速溶的,我们总算回到现实了。
燕窝:这话有气概。不过力静止时,是不知道正反的。只有别扭开始后,才有“顺”可言。所以,总免不了那一段别扭带来的烦恼。
王小妮:原来在你诗里的纠缠是有现实依据的。人生无非几样:情感的寄托,钱。飞得再高一点,一切都在下方,你就解放了。写诗固然是一种凭寄,可还有别的——
狡兔三窟。
五、做自己的语言
【我今天的语言要求是:到位,——最接近瞬间感受;简单,——最平凡,即不做作,尽量口语。能做到这两点,大约有了更多的可能了。语言在后,体会在先。左右皆是人,自己就是自己。不要以身边的东西为参照物】
燕窝:你的气魄往往出人意料。谁对你的写作生涯有重大影响?
王小妮:没有直接影响我的人物。
影响在细碎,断续,瞬间里,不具体但是密密的,像“临行密密缝”。我自己当年写的东西都会忘,何况别人的?我儿子曾经惊奇道,妈妈没偶像,从没有,无论那方面的。
燕窝:阅读上也没有吗?有的影响不是直接的,然而重大。比如爱情?
王小妮:爱情是一种相互契合。螺母和螺钉都需要有所修正。
间接影响是有的,多而细,乃至我已记不清了。我不容易被大东西打动,莫名的细小我可能格外关注,由细小组成了整体。这可能是我们每个人方式不同吧。
燕窝:曾经和翟永明聊到一语成谶的事情,你的写作中捕捉过类似经验吗?
王小妮:我没有体会过那种感觉。我好像已经比“命”大了。现在我什么都不怕了,坏事情好事情,我都不再在乎它了。
从我当年来到深圳,看到平地变成都市,这么漫长的历程到今天,坏到分文皆无,好到中个大奖,都不可能了。而我还是我,所以,没事儿了。当时那个我,不能对应今天的我,包括语言都没有活到今天这个份上。
燕窝:是否左边一个知识分子,右边一个口水诗,倒能让人方向明确起来?
王小妮:不该那么划分。
语言在后,体会在先。左右皆是人,自己就是自己。不要以身边的东西为参照物,离开点儿才好。我今天的语言要求是:到位,——最接近瞬间感受;简单,——最平凡,即不做作,尽量口语。能做到这两点,大约有了更多的可能了。
我原来害怕看迷魂阵。好在现在有点判断力了,可以不看,让别人自己迷糊自己吧,可以说迷进去的人还真不少。迷法儿大致两种:1,太知识;2,太平淡。
也许是他们面对的太斑斓错杂。一个20岁的人,在今天想写出好诗,真是艰难。他们的做法是,随手拿一把牙签,甩在马路上,然后高喊:看啊,这是诗。不象我们那一代,自己摸索的成分居多。
但诗又不可能不年轻,所以诗意,是一个难度极大的东西。
燕窝:因为有难度,因此总有人取巧。
王小妮:用“口语=简单”去做诗歌,问题很大。
更实质性的原因,不是因为年轻,而是这些人的诗里有“隔”,如同脚和鞋之间不接触,中间隔了不少化纤物质。如果诗人穿不透自己,也就永远穿不透“诗”这东西,写出的东西自然就不可能有穿透力。
这是形而上和行而下的结合。在方法上表现为,如何把抽象思考和情感转变为具体说话,但每个人都有自己心目中的门,却又未必相同了。
燕窝:人只要想通了,什么都好办。如果想不通,也许就到虚空中打开新的出路,这意味着建造诗歌的空中楼阁。学一点语言分行的技术不难,关键是气魄。
王小妮:语言是能把握的。
但如何把握住一种自己的语言,这学不到,而是要靠自己的努力和钻研。比如我们读诗,一段时间有一种层次的判断力,曾经觉得好的,后来会忽然感到了不够了;经过一段时间后,又获得新感觉。在这个渐进过程中,那东西本身没有变化,是我们自己的认识水平提高了。
另外,经历塑造人。我会成为今天的王小妮,我感谢我所经历过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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