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建春,诗人,艺术评论家。1970年生。1992年本科毕业于武汉大学汉语言文学系。著有诗集《出发遇雨》《等待合金》等。多次策划重要艺术展览。诗歌曾获第三届刘丽安诗歌奖(1997)、首届宇龙诗歌奖(2006)、第六届湖北文学奖、长江文艺优秀诗歌奖(2014)等。
◎片断
一
千锤百炼的是这样一个人,或一组瞬间:他从未纯粹起来,总是在下一秒翻倒,混淆;
一颗星照在黯淡的流域,一种慈悲。
混杂了贪鄙和崇高,深渊似的快感才是大话之源。
用强迫症来实现,用阿谀、碰撞、陷阱、厮磨,哪怕身后是血海,是惊恐的警告。
就靠这种力量,冲到历史的前台么。
礼取消了。父与子,男人女人,亲戚朋友兄弟,这些一对一的、朴实的情感全被抽象的“献身”取代。
二
我失魂落魄。觉得所学与生活全没关系,只有个人的,欲望的,或对死的恐惧才有用。
温暖的区域是大片卑微、混杂、无从命名之地。
我需要自虐以开口说话,
我操着语法,遵守词典。
他捶打老婆的声音,像黯淡的鼓。我能辨清哪一拳头击在背上,哪一拳头击在肋,或臀部。
他捶打。隔墙传来粗重的喘息,和对掰。
“让你打死!让你打死!”肉的声音,沉陷。
公社的这块宅基地,如今在推土机下需要保护。
◎纪念碑
我们含混地活着,在这片土地。
有太多的事情不被追究,也无从
追究;成事不说,遂事不谏
只须向前看,且留意脚下
我们踩着时间走,在这片土地,
在时间上滑翔。丰富而危险的
是时间,最美的也是时间
我必须带上时间的气质,锤炼
一种风格。
含混是必然的。
压实到成煤,成玉,而不是爆发。
我崩落,在我走过之后
我塌陷,在我遗忘之后
因此地狱总是追随我,悬崖
垂直于我的脚踵;因此得救只在
分秒之间,活着只在动中
但我停下来了。与很多人
略有不同(他们的停,是死
像我的父亲,我叔父)
我的秘密是只保持动的姿态
其实没动,但也没静
我骗过了他们,那些幽灵
追随者,他们环视我
下一步如何?
我乐意与他们共同期待
我站立的虚空是金刚石
这块土地是死者的纪念碑
当尽力搜索他们的姓名。
我坚忍如汗青,挺直如石板
为了那些细节,那些生平
请写下他们,决不忘失!
◎忍
要忍住悲怆,要忍得住。
要忍住现场。
直接、急切的爱,我在你们身边。
我围观,但我站过来了。
脚印是我的正义,摄像头
给我指证。
也喝茶,也玩石头,也交流音乐,
我练习一个空间,
一手挡住悬崖。
◎狼图腾之子
柔条滴翠。雨后,黄鹂在庭院乱叫
雄壮的车轮轧路面声,远听:像冰与火
呼啸。激撞的小角落,对流的洄涡
权作遁世之地,允许我耳热的冷眼
偶有友人来访,羞赧地说道:只是路过
这么说,我仍属于主流,在抵达之前?
错位的承接:一滴泪,流过焦热的石兽
虽未入党,却不容回避在体制内
我是分裂的嫡子,决定了,就生在狼图腾
胡闹而精密的末代,带着被咬的伤
曾以荒凉作我粗犷的哀嚎,远游
几代逆天放松之际,坎坷地长出
接过出酒槽;这是纣、或狄奥尼索斯的奋发
我同情他们,在怎样的对立面的渴望中
拼命掩住,难见阳光,以弥留的一击
在以铁掌和百般的毒,蜇入过的土地
在以三峡雪崩发电,遍地立交通天
青藏线后段,我的心脏,被稀薄提升
这是新原始:暴烈的极致,遗腹的柔媚
我有权撕开档案,清点:部族的积怨
◎隐逸的龟
龙卷风后的空地 砍剩的树蔸上
或腾空的一瞥 箭矢所及之处 我冗自抹干 吸收
幸运的雨点 却无从产生庆幸的感觉 因有
继起的声音在耳边 内含极大的威慑力
我暂时可用学术或其它转移注意力的方法
唇亡齿寒 假途灭虢 种种阴暗的戏剧
每一个人都竭力在主旋律中谋取一个位置
按照他自己的理解 一代乘龙之徒
快速的肖像旋转 我也并非无所作为
用一种高举的风筝线似的触觉 尽量拉紧些
我这飘逸的 试图确认拒绝之重
使我不致翻落 我这逍遥的 远引之际
却是燕雀抢地的微声 作为日常
或幕后提词 当知大鹏是从结痂伤口起飞的
我一比再比 却无法填补失语的空缺
每次接近都是更猛的一弹
同极相斥 只好化装成顺流而下的样子
我用恐惧的术语而不是无畏自由的语言
用爱和承继的观念接受烙印 从奴隶开始
我真实地是这样 用他们的视野 我有时流下泪水
风筝!隐逸的龟!拖着忍耐的湿迹 美德之腥气
◎悲愿
未偿还的部分 像亲戚扶起他们
未偿还的部分 像生石灰的馈赠
沿途垮下脚印 沿途生热
我悲愿 在冒白汽的蓝天下
以不满足为满足!以反面 肺腑在外
盔甲在内 行走于熙攘的帝国之秋!
时间垂钓于窗口 我超然地冒汗
无从说明 有太多说明 都是饵
有太多幻象 我们需要幻象
现在开始的是那最不安的 因有经验
我亲眼看见他们制作 制作者也知道
有人看见他们制作 也都知道这是假的
他们不得不 如此众多地串起生死的纽带
我注视自己被带往的过程 我是怎样捡起
砍头的经验 凌辱和被凌辱的经验
在必然的每一环中记住遭遇的心
不管她以什么形式 什么面孔
我会再来 来了总还是陪你们
未偿还的部分是象外之象 落日映在
大河东岸 我描画 并将画作赠给
所在意的一切 如此我们就结缘了
最残酷的卷入是从不知道自己有多好!
◎进入
趋向于某种灰烬的观点 趋向于
从傍晚的角度 用火星建构一个世界
以落日为第一元素 然后是水 琉璃
然后是人 草原是用来行走 用来烧的
用来显示热情 我在世上存活了多久
我扛着火 这足以让我其余的部分烤成陶
我的呼吸是风 从清凉的湖边吹来
如此我又合而为一 重新聚拢 如众所愿
这世界是安息在什么地方 必然地
用采自现实的意象维系着 我在
母腹一样静的夜点亮灯(不觉已是夜了)
喧嚣的声音何时退出 我抓住一点浮沫
为确实的砖 为此要驱动江流 掀起大海
而不能以江海本身 我以物质的叹息
重建美好 也就是站在回忆的角度
从开阔的外面 穿过坪 堂 吱呀一声
推开黑黢的那扇门 有踏板的大花床
吊铜钱的蚊帐 我从未在父母合卺的床上
看过书 直到睡在厢楼
在回忆中回忆 梦中梦 已不是展开的地点
是变成珍珠的海水 进入螺纹的暴风雨夜
◎无漏
不是老,是老的风度
提前进入尚涩的绿果
当其有,我将成熟
当其无,我将品尝味蕾自己的甜
有何畏哉,我尚年轻
爱,在掬捧的清水漏尽时
◎哑巴大娘的诉说
哑巴大娘的儿子,小儿麻痹症的后裔
我的兄弟,今天在何处打工啊。
三十多岁,两个瘦削的身体
互相依靠,互相给予消极
善良、疏远的眼神,未曾经过头脑
洒脱、无望的风度,为你们堕胎的
女孩已取下青春的核
身体发胖,做了别人家媳妇。
我大爷白白苦了呀,从生产队出工的间歇
紧张地跑回,为看一眼摇箩。
“啦啦当,啦啦当,”哑巴大娘歪歪扭扭
从厢楼崴到堂屋的竹椅上哭诉:
“昨夜我不小心,又压死了你们的一个兄弟
你爷没有戴斗笠,侵早冒雨用箢篼抱到对面山。”
“啦啦当,啦啦当,”一边比杀头的手势:
“你爷收听敌台,盼望复兴基地
反攻大陆。”他是那么有思想的人,
却顺从了我奶、女地主传宗接代的愿望
从山沟里娶回嫁不出的女子
顺带挑回一担毛竹,徒步百余里
却在翻身后为一件小事喝农药
他的拳头最后一次松松地击向大地
这原是为你娘准备的,连肉带骨还给她。
从农奴到浪子,你们如此被解放:
从一个厂到另一个厂,抱着仅有的肉躯!
家族的红白喜事,千里迢迢赶回,自觉地充当厮役
鞭炮声中捧出压席的大碗肉
然后回到重金属的车间,或浙江的路边修理厂。
你爷你娘的坟却无人斫树,无人祭奠
深冬里伸出大雪也压不住面子的冲天直枝。
◎等候蛮杵
蛮杵。在积聚风水的塘边
捣衣声飞渡暮光之涟漪
加入动荡未定的末世的市声
我之所居,在柴油机抽干路渠的马蹄营
我之所卜,在昙华未开先谢的青春地带
而印象、干硬之身躯,所谓伊人
早已从此地出发到下游忙碌
成为官太太,操纵一家律师事务所
或英语教师,苦闷的唠叨,遇见一个男生而退缩
她嗫嚅些啥?没有意义的词语
在油垢的厨房内,忽然变成装修工
敲碎的砖头、瓷片,在五月懊悔的潮岸
我走得很远了而她原地踏步
盯着学习会议分发的材料
或许猛醒之际拦下一辆的士
这缓慢的老真是苦啊
更别说你了,你握过我的身体
冲动地发誓:非我不嫁
可还是嫁了,把自己像一颗糖撒出去
不知落到哪一个混蛋的嘴里
我时而缩小时而膨胀
骑着单车过汤逊湖堤
掘土机下挖的一瞬,不知谁
使魔法叫它:停!扬起的铁臂下
就只有几个垂钓的姜子牙和无心的文王
我觉得我可以飞越一片
无限的草坪不受割草机吓唬地
落在妲己过分张开的花瓣,她的蜜
是有毒的可我才从一只土蜂蜕变成蜻蜓
说爱你已经来不及了
这苦衣,依然等候蛮杵反复地捣啊
这松弛的腹,积满风水的脂肪
燃烧供给松针飞舞的江山
我怀抱四灵的雕像在翻身之前
我头顶观音的净瓶在出发之前
我装了一江泪在零乱足迹消散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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