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年文献》短评
(木朵、聂广友、高岭、张箭飞、李晖)

木朵,江西宜春人,诗人,元知(miniyuan.com)创始人。
张箭飞,武汉大学文学院世界文学与比较文学教授、博导、《长江学术》副主编,中国人类学与民族学会发展人类学专业委员会理事、译林风景丛书主译和审译,广西师范大学“全球植物交换与文化交流“译丛主编,长期讲授 《风景与文学》《植物与文学》等关联课程,发表专著、译著包括《鲁迅诗化小说研究》、《风景与认同》、《寻找如画美》等。
聂广友,1971年出生于江西永丰,现居上海。《新诗》主编,曾出版过诗集《游园集》、《果园来信》等。曾获得过2008年度中国十佳诗人奖,2012年度中国青年诗人奖等荣誉。2010年,创办《风月大地》论坛。
高岭,诗人、小说家。
李晖,1979年生。参与垃圾诗、低诗运动。“性命诗学”创立者和倡导者。
木朵:“一个责任的主体/使我战栗,雄壮”——初读诗人李建春《幼年文献》这首长诗会遭遇这样一个感觉,作为1970年代生人,读者足以从同龄人的书写中找到记忆共同体,更为好奇的是,看这么一位同龄人到底怎么书写着那共同的童年记忆,在素材上,记忆能慷慨地赠予太多,在技法上,结构问题才是最值得考察的诗意之舂,读者的确迫切地打探着这首诗如何自圆其说。换一个角度来说,那就是读者务必追问是什么力量推动着诗兴之轮,促成了这首诗目前呈现出来的足够长的长度(并可以称之为一首“长诗”了)。诗难以逃离一个命运的套路就是它是以节的形式来消化记忆所赠予的无数素材,节,同时包孕了节制与节奏这两种诗之臼,而读者要窥探的正是诗的脱臼状况。一开始,诗结合叙事不断地扎入记忆的肌肉中为读者视觉化童年的种种场面,既有时代的政治气息,又见穷山恶水处的个体轶闻,家国命运纠缠在一起,集体意识与个体命运摊成一张饼,如此发展出长诗关乎“长”的一个意识:事件的叠加不愁觅得一个圆周。这里所说的事件是多视角的、立体图案的、历时性的交合,每一个分镜头的上场,既有偶然的运气成分,也有一事与一事不得已的榫卯结合,换言之,诗人一方面要面临确有其事的交待,力求准确还原与吐露,另一方面又不得不左顾右盼,选择性叙事,导致每个诗节中凑合之事略有不合辐辏之憾。节,的确面临两个诱惑:其一,它要力撑诗之延展局面,在节与节之际观察到诗意的流转交流,发挥出诗作为一个容器在特征交待上的同时性效果,其二,它力求所选入的情节禀有必要的克制,是万千言说之精华,是话里带刺话中有话的示范。最终二者合一,兑现诗之面积/面庞的五官齐备。读者后来迫于了解诗究竟怎么起承转合的压力,不得不在靠后的诗节中提升了浏览速度,也即,读者萌生了一个摆脱紧跟诗人精致叙述节奏的愿望,想尽快了解诗意之舂、节奏之臼大致的轮廓,也即越来越想了解这首诗的结构问题,细分下来就是如此这般的心理:其一,节的非匀称性外观是否应和了事件的非等同性特征,也即事有轻重缓急,节需与之匹配?其二,何事堪任诗之尾声/谢幕员?诗人假以何事已察觉到诗走到了不得不谢幕的那一步?由此,判断事实之前因后果与诗之节的逻辑分成到底存在什么关系。其三,长诗的关键按钮设置在哪里?是一个还是多个?确实,就这首诗而言,每个诗节的头两行晶莹透明,既有承上诗意的结论性归拢,又有诗的新时机(叙述时间脉络)次第展开,如果读者不想被诗中事件所呼应的人间时间牵着鼻子走,那么,把注意力放在诗节之间
空白的逻辑观上,就是较好的选择,而这个空白所对应的时间,正是放眼望去,众多难以归类的事件得以汇拢在一起构成诗的发生这一秘密事件所要求捕捉到的贤者时间。其四,在诗之何为以及何为诗之外,诗如何呈现出文献的精神?这就是写作的抱负之考察问题。确实,写一首关于“疫苗”事件的诗,被认为是当下的诗之正义之举,不少诗人(尤其是年轻诗人)认为介入当下的新闻事件才是诗人的本事,但是,在2018年去写一首关于人民公社的诗并不会不合时宜,或许介入的诗恰巧需要一个冷却期的无情煎熬才能显示出介入的能耐。而且,在这首诗里,并非适时介入式的反思与检讨,而是时过境迁之后,诗人成熟之际对曾经无能为力予以表达的事情的补偿,既是恢复沉浮人生的尊严,也是保存记忆横截面的义举,因为再不去记述、写下它们,它们就会随着一代人的陨殁而面目模糊,可见,这首诗对于急切地想通过一首诗介入火热的现实生活的同行是一个善意的提醒:请让时间/事件冷却多年后,再来端详它们。这首诗作为介入的诗来到我们中间也不算太迟,更何况它还有其他使命在向我们讲述,比如诗中不时出现类似的句子——“那生我的黑啊,如果爆发出来,/就是美狄亚。”——就意味着“文胜质则史”的尝试与反思在诗人心中同步进行。
聂广友:建春的这首长诗有对那段历史素材的强力整合,是我在诗中所见最完整的。在对素材的处理中,个人的回忆、经验、思想对材料都发生了有效的拨动,而使它获得一种必要的诗意的生机。全诗行文稳定而深沉,情感内敛而健壮,是老手所作。在一种深沉的气息中,行文里既有对历史深刻的思索,这种思索又能直指并介入当下,又体现出作者的担当,在哀伤的同时又顽强树立起要有所建基的雄心。断句古拗有力,取题《幼年文献》,也很贴切。长诗的品质,如要说有意见,就是它的优点也是缺点,有些地方对材料的处理,没有全部体现出它的厚重、稳定品质的优势,因为,越稳定的基础也意味着它越具有了变幻、创造的可能性。
张箭飞:
“我童年时代的贫穷,为今天暴露出来的
最悲惨的山区孩子的照片所不及
一年中有半年赤脚,四月一过
就要省鞋,用自家脚板的老茧做鞋
踩在泥地上。”
一直关注建春的诗,眼看他写得越来越好,令艾青等望尘莫及,和着血、尘土拒绝押入先锋诗歌的险韵和文学批评的覆辙。不出五年,他的诗歌将撑开无数假寐的眼睛,惊见民族的苦难和记忆已然录存于密纹唱片。
而这记忆早被当代文学油腻成虚假的牧歌,至于苦难,已然密封于拼多多芒果干包装袋里:多洒点防腐剂和糖精,保鲜我们想象的甜蜜。
说起来我居然充任过建春的外国文学老师,如果说我有什么骄傲,也是如坐针毡的骄傲。有多长时间了,我假装生活在别处?而诗人建春一直宅兹乡村,另一个中国?
一首伟大的长诗寄名于平凡的《幼年文献》之下,我则读到了一个看不见的副标题:
“荨麻与芝麻”。
高岭:应该是七八年前了,在诗生活网上读到李建春的诗歌。一股相近的气息吸引了我。在我与他,大概彼此有同气相连的感觉。双方暗暗关注。随后在微信群中相逢,自然就成了朋友。
现实中未曾谋面的两个人,羞于同更多人谈论文学。但我们仍然在写。这一方面说明文学是一剂药;一方面表示除了自身之外,仍有潜在的读者徘徊。
我一直认为,文学不过是文化大厦的装饰品。与政治、社会、经济等宏大的结构性建筑相比,它们更多源于个人的排解情绪的需求,继而才有了技艺和美学的呈现。不特诗歌如此,其它艺术形式亦然。脱离开实际生活,从一开始就“寻求文学真谛”的那种美学主张,等于把后果推到起因的位置上,本末倒置。多数人就是这样进入文学世界的,文化有前在的特征,我们沐浴着文字语言的光芒,牙牙学语,郢书燕说,用这些符号构筑生活的真相,把所有事物涂得面目全非。
似乎君特·格拉斯说过,童年经历是作家最珍贵的永不枯竭的资源,那决定了他看待世界的方式与远近。作者均需写一部自传,以作为清理内心的必然结果。因此涉及到此类作品,读者变得端肃,进而感到震撼。李建春的《幼年文献》是对个人生活的追索与呈现,是作者清理内心的一次深入冒险。它令我内心颤栗,惶然自悚。我们都经历过那样的时刻,从懵懂无知到指指点点,从区分事物到善恶发作,从喜怒哀乐到静默反省……惊奇地盯着眼前的世界,怀疑一切又拥抱一切。
艺术诞生于生活,之后把艺术与生活混作一团看来顺理成章,可我们往往穿着艺术的服装在假装生活。文学的真谛不过是生活的真相,如何呈现才是考验作者的杠杆。这也是海德格尔“去蔽”说的目的所在。《幼年文献》能够担当一次“去蔽”的示范动作。它是一部真实、勇敢、善意的作品,并将内心的疑问呼喊出来。个人与集体的相互关系,导致了成年后的自我鉴定和自我调整,这一点,都是从幼年开始的。我们的吃穿住行,暗含的社会政治寓意,经历的家庭痛楚,艰难的内心成长,都可以从这首长诗中找到相似的成分。说到底,人与人是不同的,但人与人也没什么不同。
李晖:《幼年文献》,语言自然从诗体向散文体漫过去,言语厚重,底气十足。以其言语神质和内容指向在性命诗学的诗写划分体系里可描述为,以”正态言语写作”的“低世诗写”,形制归属“深度现场诗”。也即以亲身经历为起点走向深度性和解构性的心灵意象,为我们呈现并表现了一个黑黝黝的近现代中国性命漩涡——激发我们去问询:我们该如何才能走向一个清澈的有浪花欢唱的生命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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