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来越大,越来越快,越来越完美。
直到建造出开天辟地以来最大的轮船。
她的功率,五万马力
(想象力呈现出一个庞大的马队,
五万匹马拉动金字塔般的战车)。”
在人类欲望日益膨胀的世界中,人类正是自己的掘墓者。这世界灾难始终发生着,从来都没有停息过,因为人类的欲望从来就没有减损过,我们的星球何以求得安宁?
还是来到与罹难者和幸存者的目光、耳朵和呼吸平行的高度上来吧。
诗人米沃什不加任何渲染,用干练的白描手法速写了海难前的泰坦尼克号豪华壮观的景象,诗人说当时的泰坦尼克号像宏伟金字塔的战车一样行驶在北大西洋海面上,仿佛电影中的蒙太奇手法,诗人的语言高度概括,也简练快速地将泰坦尼克海难前的场景呈现在读者面前,闪存在读者的记忆中。且笔者认为诗人米沃什是从史料记载、和商人们招摇渲染的广告伎俩中提取了精湛的诗句,依据是温.克莱格.韦德写于1979年的《泰坦尼克号:一场大梦的终结》和幸存者约翰.泰耶尔的访谈。米氏这段诗辛辣冷冽的描写十分精彩,寥寥数语,将泰坦尼克号还原得十分逼真,惟妙惟肖,让人难忘。
“大船出发做第一次航行,
报纸上又大又黑的标题宣扬
永不沉没的宫殿航行在大海上。
几百名仆役准备好,招之即来,
多处的厨房、旋梯、发廊,
所有大厅有电灯照明,如同白昼,
乐队频频奏出新式爵士乐,
满足穿晚礼服的太太老爷。”
四
此时正是江南的寒冬,数日冷雨滂沱,太阳早已被铺天盖地的湿冷连阴雨埋进厚厚的云层,心境自然不好,读这样一首诗显然不合时令,抑郁、空茫、虚无,这些情绪轮番袭来,让我绝望,但我依然坚持着,我相信坚持是有力量的,即使阅读和思考都进行得异常艰难,即使读完此诗,我也在20世纪的世界史中走了一遭,做了一次世界史的快速补给。
在诗人的引导下,我甘愿经历这样的劫难。我进入诗人,聆听诗人,理解诗人的机锋,无以言传的共时感、共鸣心也产生出来,仿佛与诗人面对面煮茶畅谈。一个生活中容易满足的人,在诗中却长久地难以满足,但此刻,这样的沮丧顿然消弭,我的幸福就这么简单。
“我在星空下散步,在山脊上眺望城市的灯火,带着我的伙伴,那颗凄凉的灵魂,它游荡并在说教,说起我不是必然地,如果不是我,那么另一个人也会来到这里,试图理解他的时代(米沃什语)。”沉浸在聆听诗人的窃窃私语后产生的幸福之中,对诗人的理解和诗兴的默契正是在这样的聆听之中建立起来,这也是一次有效阅读的开始。我的执著也许正是对诗人米沃什诗学的回应,更是对已故诗人米沃什最真诚的致敬和缅怀。
诗人米沃什曾说:“自己是一座‘满是妖魔的城市’,这样一座‘城市’需要哲学和宗教的读解,需要西蒙娜.薇依和列夫.舍斯托夫的启迪。”无论是传统的还是实验的抒情诗,对诗人来讲,都无法满足他的智力需求和他对历史经验表达的需要。他需要一种混合的风格,能够同时容纳思想、说教、叙事与抒情。而《泰坦尼克号》一诗正是诗人米沃什的这一诗学实验之一,严格意义上说,《泰坦尼克号》不算一首完整的诗,也非诗剧,更不是诗人浩繁诗作中最好的诗,而正是这样一首诗,诗人将我这位远在遥远异国的读者紧紧拉到了他的身旁,与他结为同盟,他此时已离世近15年了,准确地说,是离世15年后的米沃什将我紧紧地拉到了对这首诗的阅读之中。我早在上世纪90年代就有他的诗集《拆散的笔记本》,这样的意外从没有发生过,难道此刻我被诗人赋予了一种使命吗?
受命也是必需的。
《泰坦尼克号》一诗的开头和结尾都有大篇幅的叙述文字,我在阅读中却丝毫没有觉得是负担和累赘,反而感到这种如此新颖的创造是合理的,是这首诗必须的,是诗人米沃什所独有的,诗人意味深长的议论口吻也十分独特,放射出语言的光芒,跨越遥远的时空来到我身边,即使这束光芒是借助译者投射到我的阅读之中,只是月光,并非阳光,至少不完全是,但却有译者圣洁的生命之光,我们都共拥此刻,这要感谢米沃什的馈赠。
五
“平安无事,世界走在康庄大道上。的却,还是时时发生灾难,例如……”
切斯瓦夫.米沃什怀着巨大的沉痛哀告,他的悲悯阔达至诗的开篇,在此诗的第二段中,诗人米沃什用大篇幅的叙述文字回溯发生在20世纪的人类灾难,诗人带领读者走向历史深处——那些无法忘却的记忆,生命无法承受之重:“约翰斯顿的水灾、旧金山的地震或者中国的水灾、日俄战争、马岛战争....诗人在叙述中雄辩家一样声如洪钟、言辞凿凿地告诉读者:“我觉得,即将发生的灾祸,作为事件,不仅会使世界揉揉眼睛苏醒,而且会强烈唤醒世界,从此给世界带来一种迅速加快的推动,给人类带来的满足感和幸福感却越来越少”。诗人的口吻,似在抨击无限膨胀中的西方工业资本对人类世界的伤害,也正如泰坦尼克号海难一样,无节制膨胀中的资本欲望何以脱得干系?接着诗人说:“在我看来今天的世界是在1912年4月15日苏醒的”。笔行至此,我也要说我国是在1975年河南驻马店大水灾和1976年唐山大地震中苏醒的。1978年我国的改革开放是在绝望中杀出的希望,一个东方古国数十年在昏庸愚钝中沉沦,直到被灾难唤醒。
中国崛起的动因也有幸被诗人米沃什言重。
米沃什曾说:“若是触及现实,凑近现实,诗人的口恐怕连约伯的抱怨都发不出,与行动相比,一切艺术皆一无所是”。诗人米沃什批评了文学艺术中的人为缺憾,是相对于残酷的现实而言;是相对于不媚俗、不俯首帖耳、不敷衍趋势地唱赞歌而言;是相对于剥茧抽丝、寻幽探微的治学精神和诗学耐力而言,做一个有历史担当、有人类良知的诗人,这样的自我训练都概莫能外!
米沃什的诗《泰坦尼克号》在这个意义上,也给我上了一堂受用终生的诗学课。
六
重新回到阅读中时,我在诗人米沃什带领下震惊于诗人的看到,愤怒于诗人的愤怒,感慨于:灾难的情形每一次为什么都如此相像?
在这首诗中是巧合吗?
远没有这么简单!
诗人不无遗憾地说:“……虽然搅动了昏昏欲睡的世界,却还不足以阻止世界反回沉睡”。
诗人看到了什么?
“泰坦尼克号头等舱定制了镀金的楼梯把手和印度的手工编织地毯,白星公司却没有给了望员配备望远镜;1912年4月那个寒冷的夜晚,泰坦尼克号处女航时和冰山发生死亡之吻;很多大西洋上的船只都收到了求救电报。加拿大太平洋公司的圣殿山号、卡纳德公司的喀尔巴阡号、俄国货船缅甸号,还有法兰克福号、弗吉尼亚号……都在加速向出事地点赶来。例外的是,就在离出事地点18海里外的不定期客船加利福尼亚人号的收发报员,则在这时关掉电报机睡觉去了;泰坦尼克号的救生艇设计得很结实,但是船员们不知道这一点,结果可以搭载1178人的救生艇,只上去了651人,还有一些人是跳海之后被救上救生艇的;到凌晨1点40分,最后一艘折迭救生艇被放下海面。船上的乐队陪伴着乘客,用音乐安抚着这些注定要在几十分钟后死去的人们。乐队一直演奏《圣歌》到最后一刻。面对生死抉择,有些人选择象绅士一样地死去,富翁古根海姆穿上夜礼服,即使死去,也要死得象个绅士;来自丹佛市的伊文斯夫人把救生艇座位让给一个孩子的母亲,而白星公司主席伊斯梅则抛下他的乘客、他的船员、他的船,在最后一刻跳进救生艇;泰坦尼克号上2208名船员和旅客中,只有705人生还,其中1000余人是穿着救生圈被冻死的…… ”
以上是电影《泰坦尼克号》无法向世人披露的事实,米沃什的诗《泰坦尼克号》代替诗人肩负起使命,代替诗人接受了罹难者和幸存者们神圣的赐予。《泰坦尼克号》一诗说出的,也正是诗人要说的:
“……
然后是水面上呼喊的回声,
千人求救的呼唤。从远方飘来,
目击者说,像夏天蟋蟀的乐队,
起初声音大,后来逐渐微弱,
一小时后沉寂。它们没有溺水,是冻死,
披着救生衣凫水。他们死去了,人数
是一千五百二十二。还有一些在轮船航路上
被发现。例如一个妇女的遗体,
在帆下快速漂游——风吹起她的睡袍。
……”
1522位罹难者正是听着乐队演奏的圣歌长眠于北大西洋的冻水冰山间,圣歌的歌词是这样的:
慈悲和富于同情的上帝,
怜悯的看看我的痛苦;
听听悲哀破碎的灵魂
俯趴在你脚下悲叹……
救起落尽凶猛大水的我,
让我双眼仰望上苍——
正义和神性的救护,
平安和永恒的真爱。
2018—12—28于国清寺完稿
2021-11-15于无锡定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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