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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依古丽诗选:嗜梦者的笔记

2022-01-12 08:48 来源:南方艺术 作者:阿依古丽 阅读

阿依古丽

阿依古丽,本名杜万凤,出生于新疆石河子农八师军垦农场,曾居河南平顶山市,现居江苏无锡市。自上世纪九十年代开始创作诗歌、散文、小说、诗学随笔,作品散见于各类报刊和选本,近年来,以诗歌创作和诗学研究为主。已出版诗集《花园》、《身体里的风景》,诗文集《开花的月亮》等。


一把闪电的钥匙

第四十三天,我盖好了房子。
白色的房子,一把闪电的钥匙,留在这里。
海湾寂静,海天一色,湛蓝湛蓝的……
像一场梦接着的另一场梦。
那天,我哭了。

梅一早不告而别,离我而去。
她是一个天真活泼的女孩,是我的女儿,后来我们做了朋友,
我们直呼其名,没有长小之分,快快活活地生活了四十三天。
遍地都是的鱼,我们吃去了一大半,
那些小小的眼睛,我把它们镶在墙壁上,它们是我夜晚的星星,
我爱它们,胜过爱自己,它们和我的房子享有同样的权利——
纯粹、干净,我的爱本身的模样。

白天,有时我们晒网,有时把打来的鱼运回。
海水也被带入家中。海水那么蓝,在家里为什么变成黑色?
它液态的手深情地触摸我,忽而云雨,忽而冰雪,
它是不是太善变,太不确定……
我边走边想,撑着心爱的红伞,在雨中走了很远的路,
直到路消失在远方。我是不会消失的,在这个遥远的海岸,
喧嚣的世界与我无关,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我只想安安静静地生活,于是,我想有个家。

太阳睁着魔鬼一样的眼睛,海水又长了翅膀在飞,
白浪急迫地冲刷黑夜,曙光来了,像远帆驰向黎明的海岸。
看见他,我从不躲闪。我委身于沙滩,如潮汐。
海就要消失的地方,大地静悄悄,撑出一片湛蓝的远方。
我的房子是白色的,我想。
于是,我拿起笔给你写最后一封信。

不要等我,珊珊爱你就足够了。
在这个世界上,爱不需要太多,只要一个,
实实在在,清清白白,就像我的房子一样。
但如今谁的爱会是一只橘子呢?长在邻家的橘树上,
秋风过后,牛顿的苹果一样落在地上,远远地看着……
谁会捡起呢?是你吗?好像又不是,谁知道呢。
就像诗歌的现代性,有人说只存在于刹那间,
谁精准攫取,谁就成就了艺术。这是谁说的?
“永恒,啊,见鬼去吧!”你曾这么说。

不需要眼睛和手,不需要身体,真正的爱就是这样 。
大海作证,我的白房子作证,生活的谎言都埋在生活中了,
那里已经清洗干净,但却不如大海那么包罗万象,
我苦苦依恋的是大海,其次是生活,
你送我一根灵魂的拐杖,这是我力量的源泉。

我的小星星作证,我把给你的信都放在墙缝里,
四十三个墙缝,放了四十三颗爱你的心。


飞翔的天使

他是天使的父亲。他给天使装上翅膀,
“让她飞,越远越好。”他说。
于是,天使飞了,再也没回来。
以后,他戴着面具,仍然活着。

这个世界上,悖论太多,像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
越是紧密地联系在一起,生活的灵活性就越少。
“假如你是地狱,我就不要什么天堂了。”看吧,看吧,这是又一个悖论,
一个足够大的世界和另一个足够大的世界之间的生活是生活的N次方,
可是……“不完美才是完美。”神说。

你寄来的两朵玫瑰,鲜鲜亮亮,
拿在手上,我感到温暖又亲切啊,我想起他。
他常常砸烂生活的壳,粗暴地取出甜嫩的果仁,
在一些该谨慎对待的事情上,他总是粗暴地破坏……
我多次警告过他,直到我的语言成为石头,冷冷地站立在那里。
话说多了不如不说,沉默是金,对他我不想再说什么。

爱需要等待,有时,临死都不会等上,
看这些鱼儿,它们白天等待阳光,夜晚向往月亮,
棱棱角角的情感在海里游泳,海因此开了花,
有人说是浪花,有人说是魔鬼的刀子。

刀子是一朵花,花蕊中央有一个泪晶一样的小天使,
周围是海胆一样的绿色植被,飘着淡淡的香味的温馨,
在我的房子里,它是唯一使我感受到的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我的小星星劝我:还给他。我说:我因此开始
爱他了,这是一个奇迹,至少在我这一生,
即使我死在他的刀下,我也爱他花蕊一样的嘴唇,
小天使在他唇上站立的刹那,我看到了明天——

明天,大概就是四十三岁吧。
啊,四十三,四十三,为什么不是三十四?


梅七岁的时候,我给她写了一篇文章,
我说,天空是你的。而天空到底是谁的呢?
梅,世界上这么多的人,这么多的尘埃,
这么多无边无际万有万动的事物。
而天空只有一个,你只有一个,
有天空的壮观宏伟,那是一道人生的风景,
胜过你的钻石项连、宝石戒指。
而你不听我劝,真正被物欲异化了。
不能走到一起,我们就分手吧,我无法容忍你。
你喝的苏打水,那种苦涩的味道让我恶心,
你摩登的模样,简直不像我的女儿,
噢,我错了,我们该称朋友。

那烟是美国精装的,味道极具你的滋味,
淡淡的飘来,呛人地逃走,何苦要这样呢?
活着就是为自己,成为自己。
而你却为别人活着 ,活得那么累,
脸上涂着粉,口红像血的颜色,
长长的头发自自然然,可你非要烫了。
你变得面目全非,你是谁?你自己知道。
总之,你不是我的朋友,不是我的血肉,
我的骨,我水淋淋的女儿。

天好冷啊,大海没有了蓝蓝的颜色。
我的白房子抱着自己的枕头,我躺在它的怀抱里。
想你的时候,梅,我的白房子颤栗了。
大海咆哮着,我想是在奔向另一个世界的吧?
那里的斑蝶活不过琥珀,那里的你被另一个你收留,
原来的你,我深深爱着的你,永远的你。

梅,天空是你的,你现在懂了吗?


月亮升起来

你不要太伤感,我曾经说过,
灵魂是不会死的,生命却是可有可无的东西,
很多个我在你身边,你应该感到高兴的啊,
伤感是最没有价值的东西,能被海鸥带走就好了。

快乐的芯是一颗小水晶镶在闹钟里,
在我的家里,它就是神灵,是上帝,
使我感到身心快乐的还有你。而你呢?快乐吗?

你那个世界太喧嚣,牵绊太多,
我只要自己,只要海,
我不需要自己以外的任何东西。
你以外的东西归谁都与我无关,
所以我来到这里,
喜欢这里的一切。

沙滩是平滑的,闭上眼睛,躺下来,
五彩斑斓的沙砾常使我进入梦乡,
宽阔的大海,弯弯曲曲的海岸线,
在它们之间,我的家——小小的白房子,
像一面旗帜,使整个世界为之惊叹的啊,
它孤独自然的姿态,
是人类的终极归宿,心灵的归宿。

把一切还给自然包括自己,
我为此而努力地从两个世界热爱生活。

说了太多的话后,我感到累了,
活得太累是一种悲哀,
我不想再悲哀下去,我要睡觉了。

月亮升起来了,
我的小星星眨着眼睛。


梅的贝壳

岸总让人产生欲念,对面的岸在哪里?
我站在沙滩上,看一望无际的大海,看远方,
这时,梅拿一只贝壳,大喊着跑过来。

那只贝壳看上去像蝴蝶的驱壳,
给人一种怯怯的感觉。我说你把它放回海里。
梅不肯,一个劲地叫喊:这是从对面岸边漂过来的,
你看,它的肚子里还有一枚松针、两个海螺、三只小贝壳呢。
我这才看了一眼梅手中的贝壳。

还会发光!我也惊叫起来。
太阳慵懒地照在贝壳上。

在它光芒的中心,我看见一个若有若无的东西,
忽隐忽现在那里诱惑我。我说:梅,你看见了吗?
梅说我神经质了,那里根本没有什么东西,
只有一枚松针、两个海螺、三只小贝壳。
我说:这是他的玩意儿,怎么奇迹般地到了你的手上?
梅惊叫起来:“啊,魔鬼,魔鬼的贝壳!”
不,他是你的父亲,他曾经是你的父亲。
我给梅说的时候,心中升起一丝苦味。

在海边,我远离尘嚣……       
可是,魔鬼无处不在。


我用鱼皮做了双鞋

那刀真好玩,让我的鱼个个受伤,
我拨了它们的皮,晒在房顶上。
海边太潮湿,我晒了十多天。我想,我可以动手了。

我把一根鱼的脊骨放在岩石上磨,直到磨出锋利的尖,
又在另一端钻了一个眼。
海草大堆大堆地长在脚下,我抽出一根,
穿在鱼骨针上,缝制我盼望已久的鞋子。
海风吹来,海螺杯中斟满晚霞,是谁让我醉了?
是谁让大地为黑夜奉出的欢宴?

亲爱的,做鞋的时候,我没有想你。
我做的鞋仅仅只有脚的三分之一,
这是谁的鞋子呀?天啊,我是在做梦吧。

后来,我只好把鞋挂在墙上,
作为艺术观赏。


月亮知道我

命运拉我下水,我就下了。
而你撑一把伞,始终在岸上。
你被自己给迷住了。

你怕吗?我问的时候,你已经离我越来越远。
你把命里的东西丢给我。我的那把伞......

你哭的时候,我也哭。
你笑的时候,我心里就一下子热气来,
像水,沸了,灵魂的一部分就走了,
我的生命就被他一点、一点地拿走,最终成为他的。
我不愿成为他的,我是我自己的,所以,我下水了。

你为什么不来呢?
你太爱惜自己,你怕水怕得要命,
你会游泳又有什么用呢?

那些生命,属于你也是暂时,
那些命运,给予你也是一瞬,
在心灵永恒的宇宙中,它们也只是沙尘,
在一天一天被你洗去的啊。


那梦是被谁牵着的

那梦是被谁牵着的,像放电影一样,
红红绿绿的一大片,人哪儿去了?
一会儿,你就出来了,
那么自信,把秋风都给弄傻了。

你旁边,花瓣一点一点地掉着,
那情景,多像心灵的某个角落,
看不到也罢了,看到了,就想哭,
花开花落,这种轮回不是你我的事,何必呢?
我真想把心里的话一下子说出来,
看到你,我就这么想。
可梦是被谁牵着的,我哑了。

我始终是自己的制片人或导演,我在梦的后面,
我不是你的心上人了,我也永远无法坐到你身边,
这是命里的事,女人是不能犯命的,
犯了命,命就来捉你,捉到你,你就完了。

我不想完了,我才把落花一瓣一瓣地捡起,
在没有腐烂之前,它们都是属于我的呀!


你好吗

近来身心都感到累,累极了,
还感觉自己长大了。

世间的事就是这样,不容你选择。
风在逼近果实的时候,月亮落泪了。

渡过海的昆虫,
说它的一只翅膀长成岸边飘香的椰语,
以后,它说不疼了,没事了。

还听说,时间本是云的骨头,
它们流落大海以后,就一天天长成石头,
石头多好啊,它始终的光芒,
让青枝结蕾落花飘香,
让美丽的布谷鸟长出胡须。

啊,绿色的胡须!
你看,我一天天长大的世界。

有一个春天,在你我之间,
没有鸟语花香,却有长长的等待。

你好吗?
向着远方,我问了好多的星星。

星星笑了。

天下起雨来。
看见你走在雨中,
时隐时现……


时间的温度

阿依古丽

翻出这组多年前的旧作《嗜梦者的笔记》重读,像一位怀旧的人看默片,时间逆袭,回来的人和事儿都行动起来,我也回到1996年或者更远的岁月,有时也回到眼前,重温际会风云,触摸水月闪电,一条清醇之河激荡迂回在我寂静的书房,上帝、玛利亚、莎乐美①长得如此丰茂,年复一年,这也许就是生活了。

许多年来,我一直固守心中的阳光地带。

汉语写作建起了我和美相遇的桥梁。

感谢汉语的神奇,让我与这些沉静在时间中的人和事物擦出火花。

不喜欢一成不变的写作方式,也不喜欢为风格刻意摆出的姿势。

探索世界的未知地带和多重可能性,准确、真实地表达,成了我今生唯一的写作理想。

数年来,我一直变换着方式,用诗歌、散文诗、散文和小说,试图让来过我生命中的时间回到它原有的温度。

只为接近这个理想,抵达是今生的渴望。

温度是灵魂的底座。没有温度的存在多么可耻!

至今,阅读我以往的文字,仍然会感到写作时的心跳和体温,也是写作这项工作带给我的至高快乐和安慰。我再次感谢文字赋予我生命的神奇力量,正是这种力量推动着我生命的进程,我希望自己永远饱有这种神秘的能量和精神高度,让我迷恋的未知世界和多彩人心都得以倒映在清澈、疑惑繁复的文字中,写作给我提供了这样的可能。

文学无法回避爱、死亡、恐惧、忧虑、孤独、绝望、抗争等人类命定的的深层意识和灵魂骚动,伟大的文学需要时刻抵制人性深处的沦丧。

与以往不同的是,我的这组作品是一位嗜梦者生命深处的呓语,也是对至美至真艺术境界的追索,虽然这样的写作理想在当下并不讨巧和走俏,但这是一段多么令人欣慰的写作体验,

我用诗歌清洗着自己一度困惑的内心,平复内心的狂澜,试图成为一位沉静在人性深处的开拓者和思想者。

人生给我设置了多少迷局?写作的过程就是一个一个将这些秘密打开,让距离生成的美感重新复活在我的思想深处,回到我身体内部的风景中,把一个赤裸的心灵再次交付给这个世界。

此刻我正像一位旅行者到达预定的目的地,把沉重的行囊暂时放下。

也像一位画家成就了大作之后整理好调色板和画具。

我再次谨慎地折叠起自己灵魂的衣衫,将热爱生活的本心放进诗歌的衣橱。

写作让我拥有了人性的深度、时间的温度,诗歌写作也让我再次出发,不知道下一程会走到哪里?

无论走到哪里都是必须。

我再次期待着……

备注:①上帝、玛利亚、莎乐美是我养在书房飘窗上的绿植,分别是:水培龟背竹,8岁;盆栽绿玉树,6岁;水培花叶万年青,5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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