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适之先生是中国新诗的鼻祖,对诗的改革有不少汗马功劳。每每到了一年的诗人节便会想起这位中国新诗的开路先锋,没有他的「尝试」,那有今天的繁荣。胡适先生早年曾写过一首诗题名「梦与诗」,梦和诗都是空幻的概念名词,我们且看他如何以十二行文字,将梦和诗做堆落实:
梦与诗
胡适
都是平常经验
都是平常影像
偶而涌到梦中来
变幻出多少新奇花样!
都是平常情感
都是平常言语
偶然碰着个诗人
变幻出多少新奇诗句!
醉过才知酒浓的
爱过才知情重:——
你不能做我的诗
正如我不能做你的梦
诗后有一段く自跋>将诗解释得很有意思,他说:「这是我的诗的经验(Poetic Empiricisms)。简单一句话,做梦尚要经验做底子,何况做诗?现在人的大毛病就在爱做没有经验做底子的诗。北京一位新诗人说"棒子面一根一根的往嘴里送"。上海一位诗学大家说"昨日蚕一眠,今日蚕二眠,明日蚕三眠,蚕眠人不眠。"吃面养蚕何尝?是世间最容易的事,但没有这种经验的人,连吃麫养蚕都不配说,何况做诗?」
胡适大师改革中国诗的理论,明白晓畅,人人易懂,他主张「去其腐杇,还我神奇」,这些可用在任何改革改造上的概念式的主张,可以炫惑很多不知底细,究竟要如何「去」如何「还」的人。所以我们常常认为胡先生是一个只有主张、没有建设性的方法。然而当我偶然在《中国新诗库》胡适先生打头的第一集(每集收入十位最早的新诗人),读到先生的这首く梦与诗>及后面的「自跋」之后,我要对先生说声惭愧。不是先生没有理论建树,而是我们读书不够用功。
这首胡适早期白话诗的经典之作,不过是说无论做梦或作诗都是一些平常不过的原素变换出来的,说穿了都不过是人生经验的累积。而最重要的是,他强调无论做梦或作诗都是各做各的,故而有「你不能做我的诗,正如我不能做你的梦」一样的分际。这是这首诗的「诗眼」所在,即是做梦和作诗一样都很私房,都很个人,各有各的经验表述。在他看来没有经验打底子,就是那个时代诗的最大毛病。所以胡适先生当时强调经验在诗中的重要完全是有心的,因为初期的白话诗,确实都是些空泛的概念在无病呻吟,像是些「无骨酥鱼」,味虽美却?知吃了到底有什么好处。然而胡适先生虽说了经验在诗中的重要,但到底如何累积经验,有经验在诗中作底子,会有什么作用,他并没有作详细的引伸。胡适这两句诗只是告诉大家写作究竟是个人精神活动,别人是参与不了。
问题是,也有人认为只要感情充沛就可以写出诗,诗是感情冲动的产物。这种观念德国诗人里尔克在他的「马尔他手记」中却作出了「不认为如此」的辩证。他说提到诗,我们应该尽一生之力,尽可能那样持久的去等待,采集真意与精纯,最后或许可写出十行的好诗,因为诗并不是像一般人所说的感情(感情是尽早就很够了的),诗是经验。里尔克在这里左证了胡适所认为的诗乃经验的说法。
关于经验的来源,里尔克也作了不少的补充,他说「为了作出一句诗,首先必须看过无数的城市、人群和事物,谙知鸟怎么样飞,花怎么样在凌晨开放。回忆那些恋爱之夜,景况各各?同。回忆女人分娩时的叫喊,必须和死者亲近过,陪坐在死者身畔。只是回忆还不够,回忆还不是诗。如果回忆很多,还必须懂得忘记,必须?耐カ等着它们再回来,只有当它一个多么呕心沥血的过程,这是多么难得的由空泛感情蜕变成血肉「经验」的一种歴练。像这样仿佛经过怀胎十月痛苦磨折所生产出来的诗,岂有不完美实在的呢?可见胡适之先生的诗的经验说确实是他亲身的体会才说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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